今年春天，菲律宾的稻农和跑运输的司机，最早感受到了远方战火的影响。中东战事拖累航运，燃油和化肥一下子紧张起来，中国向正处于全国能源紧急状态的菲律宾运去了26万桶柴油，化肥出口也没有中断。
当时马尼拉官方的说法也比较客气。小马科斯总统3月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说，北京从未拿投资、项目或关键的化肥供应做文章。不到半年，这件事被菲律宾防长特奥多罗翻了出来，换了一种说法，还在菲律宾国内吵成了一场关于"要不要和中国切割"的争论。
10月30日，《马尼拉时报》专栏作家蒂格劳发文批评这位防长。他写道，在特奥多罗的想象里，中国不过是一个更大的越南，经济靠生产廉价商品撑着。他还说对方停留在上世纪60年代的眼光里，把中国看成落后经济体。
蒂格劳在阿罗约政府里做过总统发言人等要职，杜特尔特上台后，他成了杜特尔特家族在媒体上最卖力的辩护者之一。他的批评当然有阵营色彩，因为特奥多罗和副总统莎拉都盯着2028年。但他提出的几个问题，菲律宾普通人确实绕不开。
事情还得从5月底的新加坡说起。香格里拉对话会上，特奥多罗谈到中方提供的燃油和化肥，说"不管他们把对我们的援助包装得多好听，都不够分量"。会场外他又表示，菲律宾要寻求与台湾地区走得更近。
中方很快作出回应。外交部发言人毛宁批评他一再发表涉华谬论，对中方关键物资毫无感激，还拿民生问题搞政治表演，并反问：如果任由这样的人为所欲为，中方还怎么继续向菲方提供物资和援助？
6月11日，中方宣布制裁，禁止特奥多罗及其配偶、子女入境中国内地和港澳，中国境内的组织和个人也不得与他们进行任何交易、合作。他成了已知被北京制裁的级别最高的菲律宾官员。
被制裁之后，他说话反而更冲了。10月，中国驻菲大使井泉的一番表态在马尼拉引起反弹，菲外交部于10月19日召见大使。特奥多罗称这是威胁，后来又指责中方故意激怒菲律宾人，可能借机利用菲国内的分歧。
他还放出狠话，说如果有人打仁爱礁上那艘非法坐滩的"马德雷山"号的主意，就是"战争行为"。同一时期，菲律宾媒体传出中方可能采取经济反制的消息，他马上借题发挥，说所谓善意不过是一件武器，对方正在拿它当武器用。
10月22日和23日，他在电台节目里接连开出药方：号召消费者多买菲律宾本国产品，鼓励企业到印度、孟加拉国等国另找供应商。他自己也承认，对已经在中国建好供应链的企业来说，换供应商要多花钱。
这个方子的问题在于账算得太简单。孟加拉国的服装厂、印度的不少工厂，原料和零部件本来就大量从中国进口。绕开中国去这些地方进货，转一圈很可能还是回到中国产业链上，只是多了几道转手、几笔运费，最后都摊到马尼拉普通人的购物单上。
商界最先坐不住了。几个商业团体联名表态，认为制造、建筑、农业、零售、能源和可再生能源这些依赖中国供应和设备的行业，尤其需要稳定的经济关系，还提到在中国内地、香港和澳门工作的菲律宾劳工所作的贡献。
他们的诉求其实很温和：经济多元化应当是对与中国建设性往来的补充，而不是替代。特奥多罗却不领情，让这些商业组织去找北京呼吁，别要求马尼拉收敛，还质问他们在离岸博彩、劣质钢材、诈骗窝点这些问题上为什么不出声。
这时候再看蒂格劳那篇专栏，就能明白他为什么拿手机支付当例子。菲律宾人买菜、交水电费、给老家转钱，天天都在用GCash和Maya。他反问特奥多罗：难道以为美国公司能取代GCash和Maya背后的支付宝和腾讯吗？
他接着推演，一旦特奥多罗真的挑起中菲军事冲突，中国企业撤出，700万商户可能只能收现金。在他看来，中国的移动支付不只是做出了更好用的信用卡，而是改变了日常买卖中钱的流转方式。
这段推演有夸张成分，但点中了要害。真正的风险不在于少买几件中国货，而在于对邻国的实力判断失准。蒂格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在特奥多罗看来，既然中国经济没那么先进，就可以去挑衅，真打起来美国一定会出手保护菲律宾。
蒂格劳在文末还附上了自己的两篇旧文，其中一篇的主题是美方文件显示共同防御条约并不覆盖南沙群岛和黄岩岛。他的意思很明白：一边低估对手，一边高估盟友，这样的算盘输不起。
那么，一位防长为什么非要冲到经济议题的最前面？蒂格劳的答案是，特奥多罗拿恐华情绪当跳板，做着2028年当总统的梦。民调数字给这个说法提供了背景。
Pulse Asia在9月17日至24日做的调查显示，莎拉以50%领先，罗布雷多26%，参议员拉菲·杜尔福12%，霍迪文洛斯3%，特奥多罗只有1%。他2010年选总统落败，2022年选参议员也没成功，这一次起点更低。
2028年的选情仍有变数。莎拉的弹劾审判还在进行，10月13日控方撤回了四项弹劾条款中的三项，审判目前暂停，给2027年预算审议让路，定于11月9日复庭。一旦被定罪，她将被免职，并终身不得担任公职。
另一边，罗布雷多4月就表示不打算在2028年竞选全国职位，更倾向连任那牙市长。领跑者前途未卜，执政阵营的接班人选也没有定下来。对一个只有1%支持率的人来说，天天上新闻的强硬姿态，就是最便宜的曝光。
马尼拉内部的步调也并不一致。就在这段时间，总统府出面澄清，小马科斯从未说过菲律宾不能和中国做生意。总统要稳住经贸，防长却号召企业撤离，这种温差，商界看得最清楚。
中方的态度一直很清楚：南海问题可以通过对话协商处理，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不容侵犯。对菲律宾来说，燃油、化肥、日用品都离不开进口，和最大的贸易伙伴闹翻要付出什么代价，市场上的普通人比政客算得更明白。
一篇专栏改变不了马尼拉的决策，蒂格劳自己大概也清楚。明年春天稻农下田，化肥照样要按时到货；街口小店的二维码，照样每天响个不停。等到2028年投票，菲律宾选民最终会看重哪一样：是电台里的强硬口号，还是自家饭桌上的实际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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