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最近不爱去公园下棋了。
棋友老李头的儿子去年考上了街道办，逢人就发烟；老王家的闺女进了国家电网，据说公积金比他退休金还高。老张的儿子张晨和儿媳林悦，一个清华硕士，一个北大硕士，毕业后双双去了中关村一家叫不上名字的私企，一个做算法，一个做产品。
“你儿子那么好的学历，咋不去考编？”老李头叼着烟问，“是不是瞧不上咱体制内啊？”
老张摆摆手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心里却堵得慌。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老伴手机还亮着——她在偷偷给儿子看老家事业单位的招聘公告，一条一条转发过去，对面始终没回。
张晨和林悦结婚那天，老张喝多了，拉着亲家公的手说：“俩孩子这学历，以后肯定进部委。”亲家公是个实在人，闷了一口酒：“进啥部委，能交上社保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话当时听着像玩笑，后来成了预言。
张晨第一年考某部委，笔试第一，面试被刷。第二年换了个岗位，笔试第二，面试又被刷。林悦考了三次，最好的一次进了体检，最后因为“专业不符”被递补掉了。那段时间小两口窝在出租屋里，天天点外卖，张晨的头发一把把掉，林悦的体重两个月涨了二十斤——压力肥。
老张去北京看过他们一次。六十平的出租屋，堆满了考公资料，墙上贴着倒计时牌，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和红牛。老张想帮忙收拾屋子，翻开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叫《上岸》。他蹲在厕所里抽了半包烟，出来说：“实在考不上，就算了。”
张晨说：“爸，再试一年。”
第三年，两人都过了三十岁。考编的年龄限制像一道逐渐收紧的闸门，终于把他们挡在了外面。林悦先放弃了，面进了一家做AI医疗的私企，月薪两万。张晨又撑了半年，进了同一家公司的算法组。
老张第一次听说儿子年薪四十万的时候，正蹲在阳台给花换盆。他手一抖，一盆吊兰扣在地上。“多少？”
“税前四十，加期权。”张晨在电话里说，“爸，别老看那些考编公众号了，我们公司下个月融资到B轮，老板说上市了给我们分股票。”
老张不懂什么叫B轮，只觉得那玩意儿比彩票还不靠谱。他挂了电话跟老伴说：“四十万听着多，私企说倒就倒，哪像编制，铁饭碗。”
老伴白了他一眼：“你当年在纺织厂，不也说倒就倒了？”
老张不说话了。他当年是市纺织厂的车间主任，九十年代末下岗，蹬过三轮，卖过早点，五十岁才在街道找了个公益岗。他让儿子考编，就是不想让他走自己的老路。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
老张的老寒腿犯了，去市医院挂专家号。候诊的时候，听见两个小护士聊天：“听说了吗？咱们医院新上的那个AI看片系统，准确率比老主任还高。”“那以后是不是不用排队了？”“想得美，机器看片，医生复核，该排还得排。”
老张没往心里去。晚上张晨打视频电话过来，背景是办公室，背后一块大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林悦在旁边吃泡面，说：“爸，我们今天刚上线一个系统，以后病人拍完片子，三秒钟出结果。”
老张愣了：“就是你俩搞的？”
林悦笑：“我管产品，张晨管算法。今天院长还来视察了呢，说要给我们发锦旗。”
老张嘴上说“别吹牛”，挂了电话翻出老伴的手机，把儿子公司那条融资新闻翻来覆去看了八遍。新闻里说，这家公司“专注于基层医疗AI辅助诊断”，“已覆盖全国三百家县级医院”。
今年开春，老张去社区医院开降压药。大夫对着电脑点了几下，说：“张叔，你这片子传到市医院AI系统看了，说血管有点窄，建议你去大医院做个造影。”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去市医院一查，果然堵了百分之六十，当场放了两个支架。手术大夫说：“幸亏发现得早，再晚半年就悬了。”
出院那天，张晨和林悦从北京赶回来。张晨拎着果篮，林悦抱着一束花，花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爸，这次是我们系统给你报的警。”
老张鼻子一酸，嘴上还硬：“那你们公司啥时候上市？上市了我好跟老李头吹牛。”
林悦说：“快了，爸。不过就算不上市，我们俩现在一年挣的，比你退休金加公益岗十年都多。”
老张骂她“财迷”，转头偷偷把那张卡片塞进了钱包夹层，跟自己的下岗证放在一起。
昨天老李头又来喊下棋，说儿子单位发了端午福利，两桶油一箱粽子。老张摆摆手：“不下了，我儿子说下周带我去他们公司参观，看看什么AI医疗，说他们食堂小龙虾随便吃。”
老李头撇撇嘴：“私企有啥好去的。”
老张慢悠悠掏出手机，翻出张晨发他的新闻截图：“看见没？‘基层医疗AI领军企业’，你儿子单位那个系统，还是我儿子他们公司供的。”
老李头凑近一看，脸绿了半截。
老张收起手机，哼着小曲往家走。路过社区医院门口，看见墙上挂着一条横幅：“热烈祝贺我院AI辅助诊断系统上线三个月，累计服务患者五千人次。”
横幅右下角，印着他儿子的公司Logo。
老张站那儿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配了四个字——
“我儿子弄的。”
发完又觉得太嘚瑟，补了一句：“俩硕士，总算没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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