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张强那天晚上本来不想去的。他给我发微信说“老赵组的局,不去不合适”,配了张包间的照片,满桌子啤酒瓶子,中间一个铜锅涮肉,热气糊了半个镜头。我回他:“少喝点,你上回吐人家出租车上了。”他发了个“OK”的表情包,黄脸大拇指那个。
那是晚上七点半。我再收到他消息是十一点零六分,就俩字:“回了。”我打电话过去,他接了,说话有点大舌头,但还清醒:“到楼下了,你别等我了,先睡。”背景音里有个女人的声音,问了句什么,他捂着话筒回了句“没事,我媳妇”。
我挂了电话,心里膈应了一下。但转念又想,老赵那人我知道,每次吃饭都叫一堆人,男男女女都有,可能是哪个同事。张强这人嘴碎但胆儿小,结婚六年,连女同事搭顺风车都不敢让人家坐副驾,我还真没往别处想。
后来警察给我看监控,我才知道那个女的是老赵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姓李,二十五岁,刚毕业。那天老赵起哄让张强送她回家,说顺路。张强住城东,她住城西,顺的哪门子路。但张强好面子,人家姑娘都拎包站起来了,他不好意思说“咱不顺路”,就点了头。
再后来的事,是那个姑娘自己跟警察说的。她说张强在车上吐了一回,停路边吐的,她帮他拍背递纸巾。他说上楼喝口水再走,她说行。然后上了楼,然后的事她支支吾吾,但警察调了电梯监控,俩人搂着进的屋。她说他挺主动的,她也没推。
凌晨两点四十,她推他,说“你打呼噜太响了”。推不动。她去摸他脸,凉的。再摸手腕,没脉。她打120的时候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去,接线员让她做心肺复苏,她说她不会,光在那儿哭。救护车十五分钟到的,大夫进门一看瞳孔,说人已经没了,估计走了半个钟头。
我接到警察电话是凌晨四点。对方问我认不认识张强,我说他是我老公,怎么了。那边顿了一下,说你来一趟市中心医院吧,带上身份证。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鞋柜坐了半天才站起来。
到医院的时候,张强躺在抢救室那张床上,身上盖了条蓝布单子,从脚盖到胸口,只露个脸。脸是灰的,嘴唇发紫,眼睛没全闭,留了条缝。我伸手给他合了合,合不上。旁边警察递给我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是他手机和钱包,手机屏碎了,是摔的。我问他怎么没的,警察说初步判断心源性猝死,具体等尸检。
那个姑娘坐在走廊另一头,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看见我来,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她说了句“嫂子对不起”,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没理她。我那时候脑子是空的,不恨她,也不想跟她说话。我就是想不通,张强才三十四,上礼拜公司体检查心电图还一切正常,大夫说“小伙子心脏挺好”。怎么喝顿酒人就没了。
后来尸检报告出来,说他心脏有隐性肥厚型心肌病,平时没症状,但大量饮酒加剧烈运动就容易诱发。我拿着报告坐在鉴定中心门口哭了半天。大夫还挺好,递了包纸巾,说“这病很多年轻人不知道自己有,你爱人不是第一个了,上个月刚有一个二十六的,打完篮球没了”。
老赵来家里吊唁那天,我差点拿笤帚把他抡出去。他跪在灵堂前磕了仨头,说“嫂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劝酒,更不该让强子送人”。我问他你知不知道那个姑娘跟他上楼了,老赵脸都白了,说他真不知道,他就让张强送人回家,后面的事他一点没掺和。我信他,老赵这人爱热闹但不干拉皮条的事,张强要是活着,估计自己也觉得这事办得丢人。
那个姑娘也来了,站门口不敢进。我婆婆看见她就开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她也不还嘴,就站那儿掉眼泪。最后我出去把她拉到楼下,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哭着说张强在车上摸她手,她没躲。上楼以后他挺急的,她也没拦。完事他就躺那儿打呼噜,她看手机看到快三点才推他。我问她你俩做措施了吗,她摇头。我又问你现在身上有感觉吗,她说没有。我说行,你走吧,以后别再出现了。
她走了以后我回了趟屋,把张强那件夹克翻出来,兜里有半包软中华,还有一张小票,是便利店买的安全套,买了三个。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半天,心想你倒是挺周全,连这玩意儿都现买的。然后我把他那件夹克塞进了垃圾桶,又捡回来,叠吧叠吧搁衣柜最底下那层了。
头七那天我自己去了趟他出事的那个小区。楼下花坛边上还有他吐的那摊印子,下雨没冲干净。我站那儿抽了他一根软中华,抽两口掐了,搁花坛沿上。旁边遛狗的大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现在过去三个月了,赔了多少钱我不说,反正够我还完房贷还剩点。老赵公司把那个姑娘辞了,老赵自己掏钱给我送了两万,我收了,算他给张强随的份子。我婆婆让我去告那个姑娘,说要不是她勾引张强,人不能死。我没告。我找了律师问,律师说这官司打不赢,张强是成年人,自己喝的酒、自己领的人、自己脱的裤子,人家姑娘没强迫他。我婆婆骂我窝囊,我说妈,人都没了,你再给我判个输,我图啥。
上礼拜我去给张强烧纸,跟他念叨:你行啊张强,走都走得这么不体面。你闺女长大了要是问爸爸怎么没的,我说啥?说爸爸喝多了跟阿姨睡觉睡过去了?你要脸不要。纸烧完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风一吹灰扑了我一裤腿,跟那年他喝多了坐马路牙子上吐完抹我裤子上一个样。
我回家把闺女从我妈那儿接回来。她四岁,问爸爸呢。我说爸爸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她说那爸爸怎么不给我打视频。我说那边信号不好。她哦了一声,趴我腿上吃苹果,啃了两口抬头说:“妈妈,爸爸是不是死了?”我手一抖,苹果掉地上。
她接着说:“我们班王小雨她爸就死了,她妈也说她爸出差了。”
我搂着她没说话。窗台上张强养的那盆多肉,半年没浇水,底下叶子蔫了,顶上又冒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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