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四十五天,午后闷热,蝉鸣力竭。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空气中弥漫着中药味和陈旧奶渍的气息。这是我坐月子以来,最漫长压抑的一个下午。
按照习俗,坐满月酒是大事。可我的满月静得像一潭死水。整整四十五天,婆家那边连个电话都没打来,更别提派人来看看孙子,或慰问一下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儿媳。
我躺在床上,怀里是刚吃饱睡着的孩子。手机在枕边黑着屏,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突然,卧室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巨响。
我吓了一跳,皱眉抬头,看见丈夫李明一脸慌张地冲进来。他满头大汗,领带歪斜,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那双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焦躁。
“老婆!那五百万转账怎么还没到?”
他的声音尖锐急促,没了往日的温吞伪装。
我愣住了,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你说什么?”
“五百万啊!我爸说满月那天就转给你,作为给孙子的见面礼和你的营养费。这都过去五天了,我查流水怎么没动静?你是不是换卡了?还是银行系统卡住了?”李明冲到床边抓起我的手机就要解锁,“快,把验证码给我,我查查卡在哪了。”
我下意识护住手机往后缩,背后的冷汗瞬间浸湿了睡衣。
五百万。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这个荒诞的午后。
“李明,”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你是在跟我演戏吗?”
李明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演什么戏?这可是五百万!咱家虽然有钱,但这也不是小数目。我爸说了,只要孙子满月,这钱立马到账。现在都满月第五天了,怎么可能还没到?”
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我觉得无比好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李明,这四十五天,你妈来过吗?你爸打过电话吗?”我轻声问。
李明愣了一下,眼神闪躲:“爸妈……他们忙嘛。你也知道,公司最近上市关键期,哪有空天天围着月子转。再说了,不是给你请了月嫂吗?钱也没少花你的。”
“是啊,钱没少花我的。”我冷笑,“月嫂是我妈出钱请的,月子餐是我妈每天坐两小时地铁送来的,孩子的尿布衣服全是我妈买的。你爸妈,除了婚礼露个面,这四十多天,连个视频通话都没有。”
“那……那跟五百万有什么关系?”李明急了,“老一辈人思想保守,觉得月子房晦气,不愿意来也是有的。但这钱可是实打实的承诺!我爸最疼孙子了,怎么可能赖账?”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觉得无比陌生。
结婚三年,李明一直标榜自己是“富二代”,开着租来的豪车,戴着高仿名表,朋友圈全是高端酒会。他总说家里资产过亿,只是老爷子管得严。我那时被爱情冲昏头脑,觉得只要人好,钱无所谓。
直到怀孕,直到坐月子。
“李明,你还不明白吗?”我把孩子放在床上,坐直身子直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五百万。从来都没有。”
“你胡说什么!”李明恼羞成怒,“我爸亲口答应的!”
“那你让他给我打电话。”我把手机递给他,“现在,立刻,开免提。”
李明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表情从愤怒转为尴尬,又变成被拆穿后的恼恨。他死死盯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温顺的妻子。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说话啊。”我逼视着他,“还是说,这五百万,只是你为了骗我结婚,为了让你爸妈在亲戚面前有面子,随口编出来的谎言?就像你开的那辆保时捷,就像你送我的那个‘限量版’包包一样?”
李明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夺过手机摔在床上:“是!是没有五百万!满意了吗?”
他吼了出来,声音颤抖:“我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厂子早就效益不好了,为了维持这个面子,为了让你风风光光嫁进来,我容易吗?我爸说了,等以后孩子大了,家里缓过劲来,肯定会补偿我们的。你至于现在这么咄咄逼人吗?”
“以后?”我看着他,心如死灰,“李明,坐月子这四十天,就像一面照妖镜。你爸妈不来,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和孩子,甚至可能因为生的是女儿,心里有疙瘩。而你,你关心的不是我这四十天怎么熬过来的,不是孩子夜里哭得嗓子哑了你一次都没起来过,你关心的,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五百万到账了没有!”
“因为那是我的底气啊!”李明崩溃大喊,“如果没有这五百万的幌子,我在朋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谁家满月酒不办个几十桌?我家冷冷清清,我已经够丢人了!我现在就指望这钱能让我翻个本,把外面的账填一填……”
听到这里,我彻底寒了心。
原来,在他眼里,我和孩子,甚至我们这个小家,都只是他维持虚荣、填补债务的工具。那五百万,是他给自己画的饼,也是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他慌张,不是因为心疼我受委屈,而是因为他的谎言快圆不下去了,资金链要断了。
“李明,我们离婚吧。”我平静地说。
李明愣住了,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疯了?孩子才这么点大,你跟我提离婚?就为了一个没到账的五百万?”
“不,是为了这四十天的清醒。”我下床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衣物,“这五百万就像个试金石。它没到账,但我看清了比五百万更值钱的东西——那就是及时止损。”
“你走不出这个门的!”李明冲过来想拉住我,“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你能去哪?你吃得了这个苦吗?”
我转过身,眼神冷冽如刀:“我爸妈已经在楼下了。这四十天,他们看我受委屈,忍了又忍,就是想等你一句实话,等你一点良心。可惜,你只认钱,不认人。”
正说着,客厅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父母熟悉的声音:“囡囡啊,爸妈来接你回家了。”
李明的脸色瞬间煞白,慌乱地整理衣服想冲出去讨好我父母,却被我一把推开。
“别演了,李明。”我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向门口走去,“那五百万永远不会到账了,就像我们的婚姻一样,彻底破产了。”
走出那个充满压抑气息的房子,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楼下的车里,父母早已等候多时。母亲接过孩子,心疼得掉眼泪,父亲沉着脸,拍了拍我的肩膀。
车子启动,将那个充满谎言的家远远甩在身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不是五百万的入账通知,而是我咨询律师后,收到的一条关于离婚诉讼流程的回复。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那五百万确实没到,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如果真到了,我是不是还要在那个泥潭里,为了金钱继续忍受这无尽的冷漠与算计?
有些账,钱算不清,但人心算得清。这四十天的冷板凳,换来余生的海阔天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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