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上海蕴藻浜北岸,一条被炮火犁过三遍的战壕里,一个湖北口音的兵正在教另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兵怎样把拉火环套在手指上。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老兵把新兵按进泥里,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泥浆溅起来,老兵抖了抖土,继续讲:手榴弹出手之前,大拇指要压住保险片,松早了,炸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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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兵属于第八十八师。

他所在的连队,在这一天之前已经补充过三次兵员。

连里原来的排长、班长,绝大多数已经不在了。

新补上来的兵,有人连枪栓都拉不利索。

老兵骂一句,教一遍,再骂一句,再教一遍。

这是淞沪会战打到第二个月时,中国军队许多连队里反复出现的画面。

据战后统计,第八十八师原有一万人左右,累计伤亡达到了一万两千人,前后补充五次,有些连队补充了六七次。

基层干部和有经验的老兵伤亡尤其大,到战役后期,部队七八成都是补充上来的新兵。

淞沪战场上的日军同样在流血。

日方统计,淞沪战场阵亡九千一百一十五人,负伤三万一千二百五十七人,合计四万零六百七十二人。

第三师团从十月二十二日到三十一日之间,接收了至少六千二百七十五名补充人员,定员仍然欠缺三千一百七十六人。

双方的基层骨干在一寸一寸的阵地上被反复绞碎。

但中国军队的老兵,在这种绞杀中承担了另一种功能。

他们不只是战斗员。

他们是教新兵怎样活下来的人,是连队里唯一知道“仗该怎么打”的那几个人。

淞沪的泥泞里,老兵教新兵听炮弹的落点声,教他们利用弹坑,教他们在日军步兵冲上来之前把刺刀卡紧。

这些动作不会写进战报,但它们是部队还能继续顶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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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在这条逻辑上走得更远。

1937年12月,张自忠回到第五十九军时,全军约三万人。

他见到部下的第一句话是:“今日回军,就是要带着大家去找死路,看将来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这句话传开之后,军营里哭成一片。

哭归哭,五十九军的老兵底子还在。

这支部队的前身是西北军第三十八师,长期驻防天津,装备在西北军系统中最为齐整,捷克式步枪和轻机枪的数量超过日军同级部队,兵员多是从第二十九军精选出来的北方壮汉,训练严格程度在西北军中首屈一指。

张自忠本人是有名的练兵能手,1920年带学兵连时,挖壕沟和士兵一起干,吃饭和士兵吃一锅,全连一百二十六名学兵后来出了五个军长、十个师长。

五十九军的老兵,就是这样一批人:他们认张自忠,也认“怎么打仗”这套本事。

1938年3月,临沂告急。

庞炳勋的第三军团在日军第五师团板垣征四郎部的猛攻下伤亡殆尽,庞炳勋本人连指挥部都被日军炮火覆盖。

第五战区手里已经没有别的兵可调,只能急调张自忠。

张自忠和庞炳勋有旧怨——中原大战时庞炳勋曾倒戈截击张自忠,张自忠差点死在那次伏击里。

但命令到达时,五十九军以极限速度徒步行军,一昼夜走完九十公里,赶到了临沂城外。

庞炳勋握住张自忠的手说:“老弟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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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沂这一仗,五十九军打了七天。

至3月17日,全军伤亡七千余人,半数营长伤亡更换,连排长几乎全部易人。

老兵在最前面顶着,新兵在战壕里跟着学。

一个连队打残了,把剩下的老兵抽出来,塞进补充连里当骨架,再拉上去。

这种“抽骨填肉”的办法,是当时中国军队在火线上维持战斗力的通用手段,而每一次抽取,都意味着又一批最有经验的人被推到最危险的位置上。

临沂之后是台儿庄,台儿庄之后是武汉会战。

1938年9月,五十九军奉命在潢川阻击日军第十师团。

潢川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张自忠对守城的独立第三十九旅旅长安克敏说:“你要死守潢川,潢川就是你的棺椁。”

安克敏封城门、拆桥梁,全旅上了城墙。

日军从九月七日开始进攻,先头部队在春河集被顶了将近五天,又在黄寺岗、七里岗连续遭重创。

日军施放毒气,炮弹把城墙一段一段轰塌,守军转入巷战,石板路被炸成碎屑。

潢川守了十二昼夜,五十九军伤亡四千余人,日军伤亡三千余人,日军战报承认“皇军在潢川方面曾遭遇到华军强烈之抵抗,致蒙受巨大之损失”。

潢川最终还是丢了。

但日军第十师团在这十二天里流的血,以及被拖住的时间,是武汉布防得以展开的前提之一。

同一个月,江西德安以西的万家岭,另一种消耗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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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第一〇六师团是1938年5月才临时征召预备役人员组建的特设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

九月底,该师团主力孤军深入万家岭地区。

第九战区第一兵团司令薛岳发现战机,调集第四军、第六十六军、第七十四军等部十余万人,在万家岭一带布下口袋阵。

十月七日总攻发起,激战三昼夜。

日军第一〇六师团的四个联队大部被歼,前来增援的第一〇一师团、第二十七师团、第九师团也遭重创,在包围圈内被歼灭的四个旅团丧失了指挥作战能力,日军紧急空投数百名军官下去维持建制。

战后日方自己的人马现员表暴露了更具体的数字:第一〇六师团定员从九月三十日的,889人,到十月二十日降至,890人,配属部队也在缩水。

考虑阵亡、被俘、伤重后送和补给断绝造成的饿病死,该师团与配属部队在万家岭战役期间约有六千人从定员中除名。

这六千人里,有大量是军曹、伍长和曹长——日军基层战术的实际执行者。

日军一个大队的军曹,平时负责新兵训练,战时在小队长伤亡后接替指挥,必须精通轻机枪和掷弹筒,能在三十秒内排除机枪卡壳故障。

这些人不是靠几个月新兵训练就能替代的。

他们在万家岭的山谷里成批倒下之后,第一〇六师团被送回日本整补,但整补回来的第一〇六师团,已经不是原来那支部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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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会战结束后的日军统计,第11军战死4,506人,战伤,380人;第2军战死约2,300人,战伤约7,300人,合计战死约6,800人,战伤2.47万人。

这组数字放在整个会战的规模里不算惊人,但伤亡的分布极不均衡。

参战的常设师团普遍伤亡率达到两到三成,基层班组骨干的折损比例更高。

第六师团从淞沪打到南京再转战武汉,在武汉会战中伤亡近万人,基层骨干折损超过三分之一。

日军战前储备的合格预备役兵员,到1938年底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后征召的后备役和第一补充兵,训练水平和年龄结构都远不如前。

就在武汉会战结束后的1938年底,日军开始大规模推行三单位制改编,取消旅团一级建制,师团直辖三个步兵联队,全师团定员从两万八千余人下降到一万三千人左右。

表面理由是“适应不同战斗规模”,实际原因是兵力不够用了。

占领区越来越大,要守铁路、守据点、清剿后方,原来的师团数量覆盖不过来,只能把老部队拆开当骨架,分散军官和士官,再填充新兵凑出新的师团。

到1939年,中国派遣军正式把师团划分为甲、乙、丙、丁四等,甲种师团保留完整的炮兵和工兵,乙种师团缩编为三单位制,丙种、丁种则进一步降格。

一支军队需要靠拆散自己的骨架来维持数量,说明它的脊梁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承受了不可逆的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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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忠的五十九军,在这条消耗曲线上走的是另一条路。

五十九军也在流血。

临沂伤亡七千,潢川伤亡四千,老兵一批一批填进去。

但张自忠用老兵带新兵的办法,把部队的“魂”传了下去。

1938年初他回军整训时,利用战斗间隙搞实战训练,技术战术水平有所回升。

新兵补进来,班长和排长边行军边教,怎么持枪,怎么瞄准,怎么投弹,怎么在炮击时选择掩体。

五十九军的老兵阮明刚记得,张自忠练兵极严,新兵动作不到位,当场纠正,绝不含糊。

这种带兵方式在西北军中有传统,但张自忠把它推到了极致。

老兵不只是战斗消耗品,他们被要求把本事留在连队里,留在新兵身上。

1939年5月,随枣会战。

张自忠率部渡河出击,截断日军后方联络线。

1940年5月,枣宜会战。

日军调集十五万兵力进攻枣阳、襄阳、宜昌。

张自忠此时是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按职责不必亲临第一线。

但他渡过了襄河。

渡河前他给副总司令冯治安写了一封信:“无论作好作坏,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由现在起,以后或暂别或永离,不得而知。”

另一封告谕官兵的信里写得更直白:“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

五月十六日,湖北宜城南瓜店。

日军以飞机和大炮轰击张自忠的指挥所,炮弹片炸伤了他的右肩,流弹击穿左臂,他裹伤后继续指挥。

随后敌弹洞穿前胸,他说:“我不行了。你们快走。”

数名日军士兵搜索而来,张自忠抓住敌枪跃起,未及站稳,被日军刺刀刺中,身中七弹,阵亡,时年四十九岁。

他是抗战中牺牲在前线的最高级别将领。

跟随他渡河的部队,许多人战至最后一刻。

五十九军的老兵们后来回忆张自忠,说得最多的是他站在阵地上不肯后退的样子。

那个样子,就是这支部队的老兵们在淞沪的泥里、临沂的城下、潢川的断墙后面反复看到的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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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战争爆发时,日本陆军师团数量从战前的十七个膨胀到五十多个,数量翻了三倍,但合格军官和士官的数量根本跟不上。

原来一个联队有几百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拆分之后每个新联队只剩几十人。

派往太平洋岛屿上的日军师团,许多骨干是在中国战场上就已经被打残、被拆散、被消耗过的部队重新拼凑起来的。

美军在瓜岛、在塞班、在菲律宾面对的日军,其基层战术执行力已经远不如1937年在淞沪登陆的那批常设师团。

日军的精锐不是到了太平洋才被美军击败的。

它们在中国的战壕里、在山岭的包围圈中、在一次次补充与再补充的循环里,已经把最硬的那一层磨掉了。

南瓜店的山坡上,张自忠倒下之后,他身边的卫兵和参谋人员继续抵抗,大部阵亡。

五十九军的残部突围而出,把总司令战死的消息带回了后方。

那支部队后来经过整补,继续出现在战场上。

新补进来的兵,从老兵嘴里听到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张自忠渡河前说的那句话。

老兵会告诉他们,总司令本来可以不来的,但他来了。

潢川城下那个对安克敏说“潢川就是你的棺椁”的人,最终没有死在潢川。

他死在了两年后的南瓜店,身边是和他一起渡河的弟兄。

而当年在淞沪战壕里教新兵套拉火环的那个湖北老兵,如果活到了1940年,他带出来的那些十七岁的兵,已经成了新的班长。

新班长蹲在战壕里,把拉火环的用法讲给更年轻的人听。

泥浆还是那样溅起来,炮弹还是那样落下来。

老兵把新兵按进泥里,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