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灯亮着,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林夏推开门的时候,牌桌对面已经坐了一个裹着披肩的女人,手里捏着一副牌,指尖的指甲油磨掉了一半。
“坐吧。”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了米色的外套,我感应到了。”
林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笑了笑,没说话。她在小马扎上坐下,膝盖几乎要碰到桌沿。她本来不该来的。28岁,广告公司策划,乳腺结节,体检报告上周刚出来,她连复查都没约。
老板昨天把她叫进办公室,说新项目组缺人,问她愿不愿意调岗,薪资不变,但活儿从写方案变成了盯供应商开会。
“你不用急着答复,月底前都行。”老板当时说得轻松,可她出了办公室就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脑子里来回转的是上个月被砍掉的那条slogan。她写了六个版本,最后客户选了第一版。她没说那是她最不满意的一版。
“选一个吧。”女人把两张图片推到她面前,一张是趴在树枝上的小猴子,一张是站在山路上、双手抄在袖里的老和尚,“凭第一直觉,选和你能量同频的那一组。”
林夏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十几秒。小猴子的眼睛很圆,尾巴卷着;老和尚站在雾里,脚下有青苔。她伸手点了那张猴子。
“选这一组的人,骨子里的野性一直在跟现实较劲。”女人说着,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翻过来,是张逆位的月亮,“你最近睡眠不好,脑子里事情太多,躺下很久静不下来。你是不是经常半夜醒来,拿起手机,反复看跟一个人的对话框,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
林夏愣了一下。昨晚凌晨一点半,她确实给客户总监杨总发了一段四百字的长消息,解释为什么第三版海报不该改回第一版的风格,发完之后她把那段话反复看了七遍,删掉中间三段,重新粘回去,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你手腕上戴了水晶。”女人突然说。
林夏下意识搓了搓左手腕上那串灰月光石珠子。那是去年生日闺蜜送的,说是“招贵人的”,她一直没摘,焦虑的时候就一颗一颗地搓,成了条件反射。
“你不喜欢饭局,最近能推的都推了。不是不想社交,是不想应付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女人把牌拢回来,转了转,“你不是孤僻。你是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露馅了你那副‘我很好’的皮就绷不住了。”
阁楼里没有窗,一盏暖黄色的灯泡悬在头顶,光晃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七扭八歪。林夏捏着那串珠子,指腹在月光石的打磨面上来回蹭。
“你骨子里像这猴子,有自己的想法,讨厌被规矩圈住。但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在教你收敛锋芒、温和懂事、学会妥协。你逼自己装成温顺圆滑的样子,装久了,连你自己都信了。可你的内耗就来自这里,你的本性一直在跟你的伪装较劲。”
女人把那张牌转回正位,扣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野性不是过错,是你与生俱来的生命力。你不需要跟所有人争辩,也不必强行证明自己。先接纳完整的自己,不跟自己对打了,困住你的局面才会松动。”
林夏盯着那张牌,没接。过了几秒她说:“我花了三年才装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说让我不装,我回去怎么跟老板说?说我调岗不去了?说我不想盯供应商?”
“牌没让你今天就翻脸。”女人笑了一下,“它只让你别在脑子里打架。”
林夏把牌翻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只猴子,然后站起来,搓了搓珠子,说了一句“行吧”,就下了楼。
楼道里灯暗,她走到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女人,正蹲在楼梯口系鞋带。
“不好意思。”林夏侧身让了一下。
对方抬起头,四十出头的样子,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没事,我找那个占卜的。”
“楼上。”林夏指了指楼梯,“她今天生意好,你得排队等。”
那个女人没急着上去,反而踩着鞋尖站起来,看了林夏一眼:“你也是来看烦恼的?”
林夏不知道怎么接,就笑了笑。那女人也跟着笑了笑,笑容挂不住五秒钟。她说:“我女儿下个月复读,高三。我想想还是来问问,我能不能撑过这一年。”
林夏没说话,但那女人自己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她开了七年服装店,前几年最难的时候都没垮,今年倒快撑不下去了。房东说要涨20%租金,店里的营业额比去年少了四成,仓库里还压着三十箱夏装没卖出去。
她老公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去年底公司调整了一批人员,他的年终奖到现在还没发,她没好意思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拿不到。他现在天天加班到十点,回来倒头就睡。你也别说我不关心他,我连他换了半天新衬衫都没发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低头一直扯着那双鞋带,系好又松开,松开又重新系。
“中秋那几天我本来想关店带女儿回一趟我爸妈那儿,我女儿说她要补数学,不去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理货,理到十二点,对着那堆夏装想了很久。”
她抬头看林夏,“我以前进货的时候,最怕压货,压了就亏钱。现在我反而希望那堆货别卖出去,让我多留几天,有件事等着我去做。不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下个月的房租跟女儿的学费,我睡不着。”
林夏站那儿听她说了这长长一段,接不上话。她脑子里那些“调岗不调岗”、“那条文字消息要不要发”的事,忽然变得小了一层,像退到墙角的灰尘。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占卜的那个女人探出头来:“下一位。”
灰运动服的女人冲林夏摆了摆手,上楼去了。她上去的时候脚步很稳,不像一个被房租压着的人。
林夏走出那栋老居民楼,站在路口站了几分钟,掏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段删删改改的消息。她没发,把它退出来,锁屏,揣进兜里。
她走回地铁站,路上买了杯不加糖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到皱眉。路过那片老街时,她看见一家甜品店门口贴着“迁店告示”四个字,底下写了个新地址,隔着三条街。春天的风灌进领口,她拉上风衣拉链,走进地铁口,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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