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老把一句话挂在嘴上：再穷不怕。这话不是嘴硬，是真这么过来的。三十四岁之前，我在市里一家汽修厂修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兜里剩一百块也能睡踏实。
直到女儿苗苗出生第四十天的那个夜里，我才头一回尝到怕没钱是什么滋味。
那晚两点多，苗苗饿醒了，哭得直蹬腿。我摸黑去冲奶粉，罐子一晃，见底了。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楼下超市还开不开门，顺手点开银行，卡里余额两百一十七块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站了半天，她在屋里哭，我半天没动。周宁披着衣服出来，没催我，把一张纸压在桌上：县城那套婚房的月供两千二，市里这间出租屋的房租八百，底下是纸尿裤、疫苗和下个月的奶粉，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她说：程海，你以前怎么混都行，现在不行了。
从那晚起我变了个人。烟从十五一包的换成八块的，后来干脆掐了；厂里的夜班我全接，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我还买了个本子记账，连苗苗一支体温计都往上写。
我本想着日子紧巴点也能过，没过一个月，我姐程兰来了电话，声音是抖的：爸在县医院查出来，肝上长了东西，不好的那种，你赶紧回来。
我连夜赶回县城。诊断书上的字我认不全，恶性两个字认得。医生把我跟我姐叫到走廊，说手术得做，押金先交两万，后面的药大部分要自己掏，一个月八千四，照方案至少得用上大半年。
我说治。这个字我没犹豫。可从缴费窗口出来，我姐把我拉进楼梯间，从包里掏出卡：我这儿有两万，你先拿去交押金。
姐夫就站在楼梯口，脸色不好看。他没拦，只说了一句：兰，家里那点钱是给乐乐留的学费。我姐说她心里有数。押金交上去，收据被我攥出了汗。
爸在病房里听说了，等我们进去，他摆摆手：别治了，回家。他说这病十个里头回不来几个，别把你们两个家都搭进去。我说爸，你别管钱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把脸转向窗户。我这才看清，他后脖颈的皮松了，整个人小了一圈。
押金是姐姐的两万，往后的药费还得自己想辙。我跟厂里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又跟老乡大刘开口，借了两万。那阵子谁的消息我都回得飞快，就怕夜里一个人翻开账本。周宁什么都没说，只是喂完夜奶，常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老潘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他跟我做过三年同事，前两年去了西北一家物流车队做驻点维修。他说车队缺个常驻师傅，管吃管住，月薪一万八，签半年合同，驻地离咱这儿一千多公里，活排得满，轻易回不来。
末了他补了一句：海哥，你要是没拖累，这活儿打着灯笼难找；有拖累，你就得想清楚，这半年家里是指望不上你的。
我把账算了三遍。夜班全接，一个月到手六千五；药费八千四。就算我一张嘴不吃饭，也还差着小两千；真算上房贷房租和奶粉尿裤，这个口子一个月就能差出七千多。
而那一万八的活儿管吃住，我能月月往家寄一万五六。晚上我跟周宁商量，她半天没吭声，后来说：你走了，苗苗半夜发烧我抱谁去？
爸那边谁陪？我一个人顾两头，程海，我不是铁打的。我说我每天视频，家里有事我马上回。她说：一千多公里，你这个马上是多久？
我们吵到后半夜，最后她背过身去：你去吧，反正你定了的事，天塌下来也拦不住。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病房陪爸。他精神头好了些，手术定在下周。他说：小海，我算过，这钱花下去也就是多拖几个月，值不当把你那个家拖垮。
别去西北了，药停不停我自己说了算。我说：爸，我不是图那几个月，我是想往后想起来，该做的我都做了，不亏心。他没接这话，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塞给我：三万，给苗苗留着。
我往回推，他手劲大得很。趁他去卫生间的工夫，我把存折又压回枕头底下，拎包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灯还亮着。
我走后第三天，爸进的手术室，手术做得顺。西北那个驻地在一个物流园里，风大，沙子往袖口里钻。我的活儿是给车队几十台重卡做保养抢修，最忙的时候在地沟里一趴一宿。
每月工资一到账，我留几百块零花，其余全寄回去。每晚十点跟家里视频，周宁把手机架在婴儿床边，苗苗还不会认人，我就隔着一千多公里看她睡觉。
我姐每天拍一段爸的视频：他坐在门口晒太阳，饭量回来了，气色比住院那阵好得多。有回视频里他说：这药是真贵，也是真管用。
我说管用就接着吃。中间还有一档子事，一个司机私下找我，让我把没坏的件写进维修单，报了修钱对半分。我没干。我缺钱缺得眼绿，可那钱我捏不住。他骂我傻，骂完照旧找我修车。
出事那天是后半夜，队里一台车变速箱坏了，天一亮要出长途，我钻在地沟里干到天蒙蒙亮。地沟里没信号，手机扣在上头的工具凳上。
车放下来，我拿手机一看，三个未接，全是我姐的，最后一条短信：爸感染了，在抢救，你快回来。我手抖得连解锁都解不开。回拨过去是姐夫接的：你姐在住院部，你先想办法买票。我再打给我姐，她就一句：医生让通知家属了。
驻地离市里远，当天去省城的票早没了。我搭队里送车的皮卡赶到市里，在车站蹲了一宿，再转火车转大巴，到家是第四天晌午。
县里的规矩，第三天就下了葬。堂屋里设着灵，爸的遗像用的是他六十六岁生日拍的那张。丧事从头到尾是我姐和姐夫张罗的，我连抬棺的力气都没出上。
我跪在灵前烧纸，里屋苗苗在哭，周宁在哄。她眼睛肿着，没摔没闹，只在我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回来晚了。夜里我姐到我这屋来，说爸走前清醒那阵念叨过两回：药先紧着用，别跟小海说，他挣钱不容易。姐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在院里蹲到后半夜。
头七过了，我回爸屋里收拾东西。桌上摆着两盒没拆的药，我照盒上的日期数了数，还够吃十来天，也就是说，他到最后几天都还在按时吃药。
枕头底下压着那个存折，三万零六百，底下垫着我小学的一张奖状，他收了快三十年。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老潘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来的：车队想续一年，价钱能谈到两万，海哥，再干一年你那点债就清了，还能给娃攒下一笔。我捏着存折，看着桌上的药盒，说：潘子，不干了，我回家。
老潘在那头半天没吭声，说这活儿多少人排队等着。我说我知道。我不觉得那半年白干，爸多走的这几个月，是药钱顶出来的，这笔账我认。
可他咽气的时候，我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沟底下，这笔账拿什么平？我不是忽然不爱钱了，到现在我也觉得钱顶用，谁说我拜金我都认。只是我算明白了一件事，有的账，钱进不去。
回来以后我还在原来那家厂子，老板缺啃硬活的老手，把我涨到七千，不用再熬大夜，六点下班，六点四十到家，苗苗刚洗完澡。
夜里要留车的活儿，我只接十点以前的。周宁在家接了份线上客服，孩子睡了就上线，一个月挣一千七八。那个记账本我接着记，只是大头从奶粉换成了还债。
大刘的钱还剩五千，年底前能清；姐姐那两万她咬死不认是借的，我按月给她转两千五，转到第四个月她拗不过我，收了，转头全给苗苗买了衣服和鞋。
我说姐你别这样，她说：弟弟的钱，姐姐怎么就不能花。这事到今天我们也掰扯不清，就随它去。
那个存折我没动，三万零六百，是爸留给苗苗的，我单独收着。周宁没提过离婚，可也回不到从前。刚回来那阵，她夜里听见我翻身就醒，以为我又要走。
缓过来一点，是苗苗八个月那次，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多，我背着孩子往医院跑，挂号缴费，抱着她在走廊走了一宿，天亮退了烧。
回去的路上周宁走在前头，忽然说：往后这种事，你都在。我说在。她没回头，嗯了一声。打那以后她夜里睡得踏实些了。我们的话还是不多，但能把一句话说完整了。
上礼拜老潘又来电话，说车队添了一批新车，还缺人，价钱好商量。我说谢谢，真不去了。他说知道了，又嘱咐债还完给他捎个信儿。
挂了电话我上楼，周宁在给苗苗喂饭，苗苗一岁零两个月，一看见我就拍桌子喊爸爸，音还不准。我洗了手把她抱起来，她一把搂住我脖子。债还剩五千，姐姐那儿按月转着，慢慢来，总还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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