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我站在幸福里婚介所的玻璃门前,手心里攥着一张写了名字和电话的纸条。门上的贴纸写着“红娘王姐”,旁边画了一串玫瑰花,有几个字已经翘了边。

我五十二岁,离异八年,女儿已经出嫁。离婚那会儿我说这辈子不再找了,一个人清净。可去年冬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发烧,烧到第三天爬不起来,连口水都没人给端,那时候我就想,是不是该找个伴了。不是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就是半夜里屋里好歹有个人喘气。

我推开玻璃门,王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嗑瓜子,抬眼看了我一眼,顺手把瓜子在烟灰缸里磕了磕:“来了啊,坐。你这情况我清楚,五十出头,有一个女儿,退休金两千八……”

我点头,她继续说,“老周那边我帮你约好了,今下午三点,就在对面茶馆。你有什么要求先跟我说,我好有个数。”

我犹豫了一下,说:“就……老实本分,没有什么复杂负担就行。”

王姐笑了,脸上的粉在灯下有点发亮:“那我可得跟你交个实底儿。现在咱中老年这块,流行一种新处法,不领证,也不同居绑在一块,就是各过各的,隔三差五约着吃个饭,溜个弯,条件好的出去转一圈旅个游,平时有个头疼脑热互相有个照应。酒席不办,彩礼不要,名分不提。说得难听点,合得来就处着,合不来就散,谁也不欠谁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现在可多人这么干了,比领证踏实。”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离婚这些年,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可王姐说的这种“新式陪伴”,听上去确实轻松,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茶馆里人不多,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六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两杯茶。我坐下的时候他站起来,双手递过茶来。

简单的寒暄过后,他说:“我这人,不爱拐弯抹角。我老伴儿走了三年了,两个孩子都在外地。你要说我不想找个人过日子,那是假的,可再让我领一回证,跟谁家里前前后后那一摊子掺和在一起,我是真的怕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能给你的是,我一个月的退休金四千六百多,身体还行,每年体检一次,没什么大毛病。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先处着,一个月见个十来回。你自己有房,我有房,谁也不搬谁家去。逢年过节,你回你家,我回我家,孩子那边也不用掺和。等哪天走不动了,那再说走不动的。”他顿了顿,“你考虑考虑,我这个人做事讲实在。”

我坐了一个小时,总共没说什么话。老周说话不紧不慢,不催我表态,也不急着表现自己。走的时候他把茶钱付了,在门口说:“你要是觉得行,下周三咱们去公园走一圈。”

那天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老周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说实话,他接人待物挑不出毛病。这种不领证、互不掺和家事的相处方式,像是一份轻巧的合同,写明了好处,也避开了麻烦。

我给我女儿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说:“妈,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要是不领证,他明天出个什么钱,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他儿女要是来了,你就是外人,站在他家门口人家都不一定让你进屋。你图什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我图什么。可能就是图晚上吃饭的时候对面有个人,图出去买菜的时候有人帮着拎一下袋子,图下雨天有人问一句你带伞了没有。

我又想起离婚前那几年,前夫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端菜上桌,两个人一晚上说不上一句话。那种冰凉的日子,跟老周说的“轻松陪伴”比,到底哪个好,我也说不清楚。

我原本没打算再联系老周。后来有一件事让我改了主意。那阵子我楼上住着的老邻居陈姨,六十多岁,前两年老伴没了,跟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谈了半年。

两人情投意合,都一把年纪了还手拉手去逛菜市场。陈姨女儿硬要他们领证,说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不好听。老教师的儿子也反对,说怕老人的退休金和房子讲不清。

两家儿女各执一词,最后老教师的儿子把老人接走了。陈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说自己就是一个人太苦了,想找个说话的人,怎么到了这个岁数,连这点念头都不行了呢。

我听完那通电话就拨了老周的号码。老周接起来说:“你要是忙就算了,我下周正好有朋友约我去黄山玩两天,你要是愿意,一起去也行,不愿意我就跟朋友走。”

我说:“那去吧。”

去黄山的前一天,女儿给我送东西来,看见我收拾行李箱,什么都没问,就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妈,你自己觉得行就行,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说:“吃什么亏?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吃什么亏。”

我们住在山下的一家酒店,第二天坐缆车上山。老周走在我前面,穿一双运动鞋,背了个双肩包,走到岔路口一定会停下来等我。

中午我们坐在地上吃面包和茶叶蛋,他指着远一点的一座山说:“年轻的时候,我跟我老伴儿来过一次,那时候爬上去的,上去就没劲儿了,下来的时候一路歇了三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旧事。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我们把面包吃完,各自喝了半瓶水,然后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从黄山回来后,我们差不多每周见两三次面。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逛超市,碰上好电影就看一场,看完各回各家。冬天的时候有几个晚上我懒得做饭,就约他在楼下小馆子吃一碗热汤面,他先吃完,就坐在对面等着我,也不看手机,就那么等着。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们从饭馆出来,在街边的雨棚底下站了一会儿。老周忽然说:“我女儿下个月结婚,你要是愿意来,就来一趟,我给你留了位置。”

我说:“我去算什么身份呢?”

老周笑了一下:“你就说是周叔的朋友,就行了。”

我想了想,说:“那我就不去了。你去忙吧。”

老周也没多劝,点了点头说:“行。其实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雨还在下,老周撑开伞,往他家的方向走。我站在雨棚底下看他的背影,走了几步,他回头说:“明天还一起买菜不?”

我说:“看吧,你打电话再说。”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没过多久,他的背影就消失在雨里,街上只剩下路灯照出来的一圈一圈湿漉漉的光。

我在雨棚底下又站了一会儿。这个年纪的感情,像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攥紧了漏得快,摊开手又怕风一吹就散。我跟老周到现在也没领证,也没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互相知道对方是谁,知道明天要是想吃那家小馆子的热汤面,打个电话就有人应一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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