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郡人给他起了个绰号
雍正《广东通志》卷四十《名宦志》南雄府一栏,刘实的传不长,末尾两句是:
「亡何以病卒。郡人祀之,称为铁板刘。」
铁板。不是清官,不是循吏,是一块板。板硬,敲上去有声音,弯不了。
这个绰号怎么来的,志书在前后文里交代了。刘实,字嘉秀,江西安福人,进士出身,天顺年间由治中擢为南雄知府。
安福在吉安府,是江西出进士最多的地方之一。明代江西安福一县,一科中进士三五人并不稀奇。
读书人扎堆的地方,出来的人往往有两种:一种极会做官,一种极不会做官。刘实属于后一种。
二、这条路,一年过多少银子
南雄不是普通府城。大庾岭横在江西与广东之间,岭上那道关叫梅关。
唐开元四年,张九龄奉诏凿开岭路,从此中原南下的人货,多走这一条:翻岭、下浈江、到韶州、入北江、抵广州。
雍正志卷十四《城池志》记南雄府城:「周回七百二十七丈,高二丈五尺五寸」,另有新城「广一千一百三十一丈七尺」,是宋知州萧渤开辟的,开三门,东叫春熙,西叫凌江,南叫政平。
明初镇守指挥王璵把三门改成东西南三门,称「斗城」,又增筑外郭三百四十丈。
城不大。但这座城的钱,不在城里,在路上。传里有一句交代得很直白:「府为江广要道,商税钜万,至者盈餍。」
上万人挑着担子翻岭,货要落地、要过税、要雇脚夫、要住店。税关收的钱以万计。「至者盈餍」四个字,说的是到这儿来做官的人,一个个都吃得饱饱的。
这不是一句骂人的话,是一句陈述。它说明这个位子上有一套默认的活法:税关收上来的钱,除去正额,剩下的「羡余」怎么用,从来是一笔糊涂账。
打点过往的官、接待上面的差使、给宾客送人情,都可以从这里出。花得漂亮,还能落个「好客」的名声。
三、他只取一两成
「实至,惟取羡余一二以缮郡学、树岭松而已,此外一无所染。」
「羡余一二」,是一两成。他把这一两成分给两个地方:修郡学,种岭松。修学是花在读书人身上的钱,见效慢,要等一科一科的考试。
种松是花在路上的钱,见效更慢——梅关两旁的行道树,种下去十年才成荫,遮的是后来人的太阳。
这两笔账,都不进考成册。明代知府三年一考,考的是钱粮完不完、盗贼有没有、户口增没增。种树不在其列,修学勉强算「学校」一项,但要等很久才看得出。
一个官员把可自由支配的钱,投进两件当期看不见结果的事里,等于把功劳交给下一任去领。
四、太监度岭那天
「有中官度岭,觇实供帐菲薄,谒见困辱之。」
中官是太监。度岭,是从江西那边翻梅关过来。
明代宫中派出的内官,出京带着勘合、带着随从,沿途府县要供帐——住的地方、吃的东西、送的礼,都有成例,成例之外还有不成例的。
「觇」是察看,他先看了一遍刘实备下的供给,看出两个字:菲薄。
于是谒见的时候,把人困辱了一场。「困辱」没有细节。可能是让他站着回话,可能是当面奚落,可能是故意在仪节上刁难。
志书不写,因为在当时这不算新闻——一个知府被过境的内官折辱,是常有的事。不常有的,是后面。
五、郡民大哗,他不肯去谢
「郡民大哗,趋入为谢,翼实以出。」
南雄的百姓闹起来了,涌进去替他谢罪,把他护了出来。「翼」是两翼的翼,用身子夹着他走。这一句写得很怪。百姓为什么要替知府谢罪?
因为他们知道,内官一发怒,最后倒霉的是地方。加派、追索、寻事,一层一层压下来,都落在商户和里甲头上。
他们去谢罪,是替自己求情。刘实被夹在人群里带出来。这个画面里,一个知府是被百姓护着走的。
「中官已知其廉,召谢之,坚不往,惭怒,遂论实不恭,逮赴京。」
内官后来知道了他的底细——不是故意怠慢,是真的没有钱可送,真的只有粗饭。于是派人来传话,叫他去谢个罪,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他不去。
「坚不往」三个字,是整篇传的转折。去一趟,说两句软话,事情就了了;
不去,就是「不恭」,就是不把内官放在眼里。他选了后者。内官恼羞成怒,弹劾他不恭,把他逮捕,押往京城。
从南雄到北京,走的是他自己种过松的那条路。翻梅关,下赣江,转运河。这条路他修过、管过,如今是被押着走。
六、那份供词
「实具言:臣从官三十年,不以妻子自随,餐粗衣敝,欲为国家爱养所部,不忍费劳之,触忤内使,无所逃罪。帝霁威得释。」
这段供词,一句辩解都没有。他不说内官索贿,不说自己清白,只说三件事:做官三十年,不带家眷;
吃粗粮,穿破衣;想替国家爱惜本部的百姓,不忍心耗费他们的力气。最后一句更绝:「触忤内使,无所逃罪。」
顶撞了内官,罪是逃不掉的。他认罪。皇帝看完,气消了,放了他。
一个人的申辩,不为自己开脱,只把自己的账摊开,让看的人自己去算。这是明代文官一种很硬的说话方式——不争辩,只陈列。摊开的东西如果经得起看,就不必再多说一个字。
七、那碗饭没有尺寸
放回来没多久,他就病死了。志书没写他死在任上还是死在路上,只写「亡何以病卒」,然后「郡人祀之」。南雄人把他供进了名宦祠,给他起了那个绰号。
一个不肯去谢罪的知府,在官场上通常做不长;一个只取羡余一二的知府,在商税钜万的地方通常也做不长。他两样都做到了,代价是被押解进京一趟,然后病死。
南雄的城后来修过很多次。斗城、外郭、水栅、石甃,一任接一任,志书里都记着年份和丈尺:都御史韩雍曾檄知府罗俊用石甃城;
后来斗城西边的河决了口,知府汪璞筑堤抵御,又把堤改成砖砌。这些都能查到。
只有那碗给太监的粗饭,没有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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