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悦把人台上的演出服抱下来,塞进尚未封口的纸箱。许岚伸手去拿,女儿用胳膊挡住箱口:“这间屋明天要给大伯一家住,你先把东西收了。”
“衣服放回去。”许岚看见裙摆上的珠片勾住了纸箱边,先按住布料,才慢慢把它提出来。她今晚还要给客户改腰线,明早九点试衣。
“奶奶已经够可怜了,你少接两单不行吗?”周悦没松手。门外,周明正拿卷尺量过道,问折叠床横着抬能不能进门。
许岚把演出服铺在裁剪台上,检查被勾起的线头。“周明,先别量了。谁让你们搬我的工作间?”
周明站在门口,卷尺还挂在手指上。“爸妈住我们房间,我睡客厅。大哥一家三口住这儿,挤一阵就过去了。”
“你已经给每个人安排好了。”许岚指了指台上的衣服,“我在哪儿裁布、试衣、交货?”
周悦抢着说:“餐桌那么大,白天又没人用。学校做义卖,大家都是借地方忙出来的。老师还夸我肯替需要帮助的人想办法。”
许岚打开纸箱,把压在底下的另一套演出服取出来。两套衣服是同一场演出的,下周一起交付,客户已经付了六千八百元定金。
“学校借场地,问过场地负责人没有?”她把箱子推到一旁,“你要帮奶奶,我愿意听。你替我停工,先经过我同意了吗?”
周悦脸涨红了,从手机里翻出聊天记录。“我不是自己决定的。爸早答应大伯了。他说家里有地方,妈到时候会腾出来。”
屏幕上,周明发给周建的消息停在周三晚上。那时许岚还在外面给客户量尺寸,回家后听到的说法只是老人出院,需要人搭把手。
许岚抬头看丈夫。周明把卷尺收回去,声音放低:“我哥那边急,妈腿还不能好好走。我想着你看见人,总不会真让他们在外头站着。”
“所以你先答应,再等我心软。”许岚将衣服挂回人台,“周悦,把刚才碰过的箱子搬出这间屋。”
“妈,你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周悦抱起空纸箱,却仍堵在门口,“我跟同学说过,我家会照顾奶奶。现在叫他们别来,我在学校怎么抬头?”
许岚拿起粉笔,在腰线待修改处做了记号。“同学赞许你,是因为你愿意照顾人,还是因为我能腾出工作间?”
周悦没答,转身把箱子放到走廊。周明想跟过去,许岚叫住他:“你们说要接五个人来,我想听听,他们分别睡哪里。”
周明掰着手指重复了一遍安排。周悦又补充,小堂弟可以睡这间屋的折叠床,伯母怕孩子夜里踢被子,也得住在旁边。
“那你呢?”许岚问。
“我睡自己房间啊。”周悦说,“我周一要上学。”
“你爸睡客厅,我睡哪里?”
周悦望向父亲。周明说:“先跟悦悦挤两晚。她房间有书桌,你也能用。等大家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挪。”
许岚去女儿房里看了一眼。书桌上堆着课本和活动海报,桌面只剩一本练习册的宽度;她的裁布尺比桌面还长。
她回来时,周悦已经把剪刀和针线盒往塑料袋里装。“这些总能拿走吧?明天搬床要腾路。”
许岚从女儿手里接过针线盒,放回抽屉。“里面有客户选好的扣子,少一颗,这套衣服就得重配。现在请你出去,别再动。”
周悦眼圈红了。“我只是想让奶奶住得舒服点。学校里做活动,缺人手我都自己去找,怎么到了家里,谁都不肯帮我?”
“奶奶明天到了,我会扶她坐下,也会问她需要什么。”许岚拉开一把椅子让女儿看,“但你答应出去的房间,是我用来挣钱的地方。”
周明走进来,伸手去抬靠墙的布卷。“先放阳台,别在孩子面前算这些账。她是一片好心。”
许岚按住布卷另一头。“阳台夜里潮。这批布是客户定的,换料要重新确认。你现在把手松开。”
两人隔着布卷僵了几秒。周明先松手,揉着额头说:“那你给个地方。明天车来了,东西总得有处放。”
“先通知你哥,工作间不能住人。”许岚把布卷重新靠稳,“其他地方怎么安排,我们今晚谈。谁来住,也得先问过这个家的两个人。”
周明看了一眼周悦,没有打电话。他说大哥一家已经收好行李,父亲还惦记着让小孙子看看新学校,临时改口会叫所有人难堪。
许岚听见“新学校”,停下了手里的针。“你们说的是住一阵。小堂弟要看哪所学校?”
“小孩听说换地方,随口问的。”周明很快接上,“你先把衣服做完,晚点我们再说。”
手机亮起来,是客户发来试衣时间和演员最新的腰围。许岚确认明早九点到店,戴上顶针,把刚才勾出的线头收进内缝。
周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问:“要是大伯他们来了,你真让他们走?”
“来不来,由答应接他们的人去改口。”许岚没有抬头,“我的衣服今晚必须做完。这件事,谁也不能替我决定。”
周悦抱着纸箱回了自己房间。周明没再碰布卷,却也没有拨号。客厅里响起他和哥哥的语音,断断续续谈的是车几点出发。
许岚缝完第一处腰线出来倒水,看见玄关柜上多了一串钥匙。钥匙圈套着新剪的蓝色标签,写着“大哥”。周明把它往柜沿推近,方便明早出门时一眼看见。
晚上十点,许岚试完第二套衣服,把成衣罩好。周明还坐在餐桌旁回消息,玄关那串钥匙没有挪过。
她把手机放到他面前。“现在打给你哥,告诉他工作间不能住,明天别把床搬来。爸妈怎么照顾,我们可以接着商量。”
周明把手机扣在桌上。“车都约好了。我哥和嫂子明早得带孩子一起过来,你让我这个点叫他们别来,住哪儿?”
“这正是接人前该问的事。”许岚拉开椅子坐下,“我可以陪妈去康复复诊,短期请专业照料的人,我出我该出的一份钱。她需要有人照顾,我没有说不管。”
“请人哪有自家人上心?”周明说,“再说你白天在家,搭把手方便。”
“我白天在家,是因为机器和客户衣服都在这里。明天上午试衣,下午还得改好肩线。”许岚指向工作间,“你把床抬进去,我这单在哪里做?”
周明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先让人住下来。等周末过去,我找个地方让你做衣服,或者你这几天少接点活。”
“这两套衣服已经收了定金,下周就得交。”许岚把订单确认消息给他看,“你要我停工,客户那边你来解释?剩下的衣服,你来做完?”
“别一有分歧就拿钱压人。”周明没看屏幕,“我哥一家为了接爸妈,路上折腾一整天。他们到了门口,我们总得给个交代。”
“明早以前,你就能给交代。”许岚说,“他们现在还在自己那边,今晚改行程,总比到了这里再找地方好。”
周明起身去厨房接水,杯子碰到水槽边,响了一声。“我跟哥说过你会同意。现在通知他不行,我成什么人了?”
“你担心的是你在他面前失信。”许岚把手机拿回,“那你就告诉他,是你未经我同意答应的。这个话该由你说。”
周悦推开房门出来,手里攥着水杯。“爸,奶奶不是明天来吗?怎么还在吵?你跟大伯说先照原计划走不就好了。”
“原计划里没有我的工作位置。”许岚说,“我已经说了能承担什么,你想帮奶奶,也可以一起想想复诊时谁陪她。”
周悦看向父亲。“我放学可以陪奶奶说话,周末也能给她拿东西。妈去医院一趟,又不是要她天天守着,为什么还不让他们来?”
“因为来住的还有大伯、伯母和小堂弟。”许岚把五个人的名字逐一说出,“他们要用这间屋的床、门和桌子。你答应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能不能继续工作?”
周悦低下头,随后又说:“他们遇到困难,我们家有房间。要是每个人都算自己损失多少,谁还肯帮忙?”
“你可以拿自己的时间去帮。”许岚说,“明天你去接奶奶,陪她吃饭,我不会拦。要交出我的工作间,由我决定。”
周明把杯子放下。“别把孩子也逼成跟你一样。她知道心疼家人,是好事。”
许岚看着他:“那你说清楚,明天谁给妈端饭、扶她去卫生间?你和大哥准备怎么分?赵琴要上班,周悦要上学,你们已经排过吗?”
周明说他会请假接人,之后看情况调整。至于大哥一家住进来怎么分工,等人到齐了再坐下谈。
许岚从工作围裙里拿出便签。“床放哪儿,你已经定了;谁照料妈,还要等人到齐。我下午问过康复中心,短期上门照料有时段可约,复诊也能提前挂号。今晚就能定,为什么一定要等搬进来?”
周明扫了一眼,把便签推回去。“我妈听见请外人照顾会难受,哥嫂也会觉得我嫌他们麻烦。”
许岚把便签压平。“那就打电话问。妈愿不愿意,哥嫂能承担哪些时段,总得听他们说。你怕他们难受,就能先把我每天的时间答应出去?”
周悦走到父亲旁边。“爸,大伯平时也帮我们。他们来了,大家挤一挤不行吗?我可以把我的床让给妈妈。”
“然后你睡哪儿?”许岚问。
“我睡客厅地垫。”周悦答得很快。
“你周一还要上学,我不会让你睡地垫。”许岚说,“你的床要留给你。我的工作间,也不能拿你睡地垫来换。”
周悦的嘴抿成一条线,没再接话。周明说:“孩子都愿意让了,你还要什么?你是不是非要我跟我哥翻脸?”
许岚去工作间关掉台灯,把门带上。回到餐桌时,她摊开一份下午咨询后准备的离婚草案,纸上列着房子、贷款、收入和女儿日常安排,尚无双方签名。
周明盯着第一页。“你下午就准备这个?妈还没来,你先盘算离婚?”
“下午你给我发消息,说会让我把工作间腾出来。我问了该怎么处理共有的房子,也把我承担得起的照料办法写给你。”
许岚坐下,“现在请你选:今晚通知他们改行程,还是照你的安排继续。”
周明翻过一页,看到财产与债务需要核清的字样,直接把纸合上。“你用这个吓唬我没用。我不能让哥嫂明天没地方去。”
“离婚,孩子留给你。”许岚把纸重新放平,“既然你已经决定让他们住进来,我会搬出去。房子和钱按程序谈,周悦跟你生活,我会尽我该尽的抚养责任。”
周悦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你连我都不要了?”
许岚的手停在纸边。“你十六岁,可以表达想跟谁生活。我不会把你当作让我留在这里的理由。你要跟爸爸,我听见了;该付的费用、该见你的日子,我不会躲。”
周悦望着她,眼泪落到杯沿。“我就是要留在爸爸身边。你要是现在给大伯打电话,我也不会跟你走。”
“电话该由答应接人的爸爸打。”许岚把纸收回自己面前,“我不会争着带你走,也不会为了让你选我,就答应让出工作间。”
周明说女儿只是气急,让许岚把草案收起来,明天一家人见面再谈。许岚没再和他争这句话,只问:“你今晚会不会通知你哥?”
周明拿起手机,却只发了条语音,让哥哥路上慢点。他抬眼说:“先住下来,房间的事我来安排。”
许岚点了点头,记下这个答复。她给客户发消息,确认明早的试衣照常;又联系相熟的同行,问周末有没有空工位可借。
周悦还站在桌旁,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许岚把离婚草案收进文件袋,回到工作间继续拆线。门外传来周明搬动折叠床的声音,她没有再出去替他找位置。
周六早上,许岚带着两套成衣去试衣。同行在店里给她留了一张工位,午前能用;客户试过后,肩线还需再收半寸,她把衣服装回防尘袋带走。
回家时,搬运车已经停在楼下。周建正指挥工人卸箱,老周扶着妻子在门厅等电梯,赵琴牵着儿子看一摞摞行李往上走。
许岚先让出电梯口,扶婆婆坐到楼道里的椅子上。“妈,您腿先歇着,别跟着箱子站。”婆婆拉住她的手,说一路颠得膝盖疼。
工人推来一辆平板车,上面是拆开的衣柜板和一捆折叠床架。最上方压着送货单,周建让许岚帮忙签收。
许岚没有接笔。单上列着衣柜、书架和几箱标注了年级的课本,收货地址是她家;箱侧还贴着小堂弟整学期的课程表。
她看向周明。“你说挤一阵。为什么把衣柜和整学期课本都搬来了?”
周明伸手去拿单子。“先收着,孩子的东西总得带。你别站在这里问,工人还计时。”
“先暂停卸货。”许岚对工人说,“这间工作间我没有同意腾出来,床和柜子别往里搬。已经进门的箱子先放一边。”
工人松开平板车把手,看向下单的周建。周建皱眉:“昨天不是说好了?车跑了一趟,你现在让人停在楼道里?”
“昨天是周明跟你说好了。”许岚让工人看清工作间门口的人台,“我昨晚已告诉他,这里有下周交货的衣服,不能住人。”
赵琴把儿子往身边带。“我们也不想来麻烦你。孩子下周要上学,先把床安好,他折腾了一上午,总不能在楼道里等。”
许岚侧身让小堂弟先进客厅喝水。“孩子可以先坐。床进哪间屋,你们和周明商量,别抬进我的工作间。”
周明从屋里出来,接过工人手里的床架。“抬进去,靠左边墙放。衣柜先别装,晚上再说。”
“周明。”许岚挡在门边,“你昨晚听清了我的答复。”
“我也说了,房间我来安排。”周明避开她的眼睛,“现在人都到了,你别让妈看着我们吵。衣服你带去外面做,我会把工位的钱给你。”
许岚看着床架从她身旁抬进去,没有再伸手拦工人。里面还挂着客户的衣服,也有她自己的机器和工具,她先给同行发消息,请对方把工位留到交货。
周悦抱着枕头站在房门外。她看了看工作间,又看见母亲手里的防尘袋,问:“你真要走?”
“我先把要交的衣服和工具带走。”许岚说,“你别碰台上的针,去客厅帮奶奶倒杯温水。”
她进门时,工人正把床架立在裁剪台旁。许岚请他让开半步,把成衣、防尘袋和线盒放进自己的箱子;机器太重,她拨电话约车来搬。
周建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一家人住几天,弄得像搬家。你要出去做活,让老二送你,何必叫车?”
许岚把自己的尺和剪刀装好。“我已经约好了车。你们的箱子我不动,这里的客户衣服和工具要跟我走。”
赵琴进来找儿子的书包,看见许岚把台灯也拔下来,便说:“你时间灵活,我们两个明天都得忙。妈白天要吃药,你能不能先帮着盯几天?”
“药和复诊时间,请周明跟你们一起问妈、写清楚。”许岚把插头绕好,“我答应陪她复诊,也愿意分担短期照料费用。白天接单的时间,我要工作。”
赵琴抿了抿嘴,出去找周明。客厅里传来婆婆问饭什么时候做,老周说一路过来大家还没吃热的。
许岚合上工具箱出来。婆婆坐在沙发上,指着厨房说:“岚岚,你把东西放一放,给大家做顿接风饭。悦悦说你最会做那道鱼。”
“妈,您先休息。”许岚给她挪近一杯水,“我约的车快到了。接风饭让周明安排,您想吃什么告诉他。”
婆婆愣住,扭头去找儿子。周明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吃面,又让周建看看楼下有没有能送饭的店。
小堂弟从书包里抽出课本,问赵琴书架装好没有。周悦听见,回头望向工作间门口堆着的柜板,手里端的温水晃出一点。
她把杯子放稳,走到许岚身旁。“你昨晚说可以请人帮奶奶,爸为什么还是让你出去找地方工作?”
“这个问题你可以问他。”许岚扣好箱盖,“我已经把我能做的告诉你们了。今天你的房间还在,奶奶的事也有爸爸和大伯在。”
周明听见后走过来,接过婆婆手里的药袋。“悦悦,先陪奶奶坐会儿。你妈出去几天冷静一下,等这边安顿好了再谈。”
“我会在哪里住,今天就告诉她。”许岚说,“我也会继续办离婚的事。你要照顾爸妈和周悦,就照你答应他们的去安排。”
周建把送货单塞进口袋。“你们夫妻的事以后关门谈,今天先把柜子装了。老二,你答应我有地方,我才把车叫来的。”
周明看了一眼许岚,转向哥哥:“人是我接来的,房间也是我安排的。妈先在这里住下,饭和后面的照料我来想办法。柜子先别占过道,我找位置。”
工人这才继续搬箱。许岚把自己的箱子推到玄关,拿出手机给周悦看地址:同行店铺附近一间短租房,门牌和电话都存进了她们的聊天框。
“我今晚住这里,手机照旧能打通。你想来,提前告诉我;我来看你,也会先跟你约时间。”许岚把屏幕转正,让周悦看清街道名。
周悦盯着地址,忽然问:“你要是忙着做衣服,我打电话会不会也打扰你?”
“正在踩机器时,我可能晚几分钟接。”许岚说,“你发消息,我做完手里的针就回。真有急事,连打两次。”
周悦把地址收藏了,却没说要送她。她走回沙发旁,替奶奶把滑下去的靠垫塞好,随后望向正在和大伯商量午饭的父亲。
约来的车到了楼下。许岚只让司机搬自己的机器和工具箱,成衣由她亲手提着。周明站在玄关,问那份草案什么时候再谈。
“等你把今天的人安顿好,我们核清房子和贷款,再谈具体分割。”许岚说,“我的订单下周要交,你和我约时间,别让客户等你。”
电梯门打开时,周悦跑来替她按住开门键。许岚提着衣服进去,听见屋里婆婆问午饭吃什么,周明答应由他去订。
周悦松开按键前,轻声说了句:“地址我记住了。”
许岚把机器搬进短租房时,周六的天还亮着。房间只有一张小桌,她先在桌面铺好干净的布,再把两套演出服挂到离窗最远的墙边。
同行发来消息,说店里的工位周末都能借她用。许岚回了谢,把明早要改的肩线记在纸上,手机随即响起,是周悦。
“妈,你现在忙吗?”周悦的声音很轻,背后却有人说话,像是在客厅。“奶奶明早要去康复复诊,爸让我陪着。我明天有排练。”
许岚放下尺子。“什么时间复诊?你排练几点开始?”
“医院约的九点半,排练也是九点半。”周悦说,“周三演出,老师今天说了,明天要按正式顺序走一遍。我已经缺过一次,再缺就得换人。”
许岚听她把时间说完,才问:“你爸明天什么安排?”
“他说要带大伯去看点东西,奶奶走路慢,想让我帮着扶。”周悦停了一下,“妈,你不是说可以陪奶奶复诊吗?”
“我说过可以陪诊,明天上午我得把客户的衣服改完,下午才有空。”
许岚看着桌上的改衣记录,“我现在把康复服务的预约方式发给你爸,让他安排明早的人。”
周悦急了:“可是你在外面也做衣服,不能挪到晚上吗?老师那边我真的没法再请假。”
许岚没有接那句“挪到晚上”。她问女儿:“如果你爸说他的事不能挪,你觉得谁该先改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悦说:“我不知道。他让我先问问你,说你答应过陪奶奶去。”
“那请他接电话。”许岚说,“我跟他谈明天的预约,不让你在中间传话。”
周明接过手机,开口就说:“妈今天坐车颠得腿疼,明天得让医生看看。你昨晚还说能陪诊,现在悦悦排练,你总不能让她一个孩子扛。”
“明天上午的工位和客户修改时间已经定了。”许岚说,“我把康复中心的号码、服务时段和医院附近能约的陪诊信息发给你。你现在打电话,明早就能用。”
周明听完说:“花钱请人扶一趟,家里这么多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你去。”许岚说,“你今天答应由你安排照料。明早需要扶妈看医生,先从你自己的时间里排。”
“我得陪哥处理搬来的事。”周明压低声音,“我把悦悦叫回来,是因为她在家。排练少去一天,又不会耽误她上学。”
“她刚告诉我,再缺就会被换人。”许岚说,“你听见了吗?”
周明顿了顿:“学校演出而已,换个角色还能怎样?妈的腿要紧。”
电话里传来周悦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她还站在父亲身边,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你先给康复中心打电话。”许岚说,“预约费用我承担我那一份。若约不上,再告诉我具体空档,我们一起找办法。”
她挂断电话,把服务号码和可预约时段直接发给周明,又把医院要求带的检查材料一并写上。消息显示已读,她才重新拿起尺子。
不到十分钟,周悦发来一条文字:“爸说你就是不想回来。伯母也说她明天不能请假。是不是我只能不排练?”
许岚回她:“你可以把排练时间直接告诉爸爸,让他决定明早由谁陪奶奶。我已经把预约方式发给他了。你不需要替我答应任何事。”
那头很久没回。许岚把肩线拆开,接到赵琴打来的电话。赵琴说自己的排班早定了,临时请假要扣钱,不能因为许岚搬出去,就把老人推给她。
“我没有让你请假。”许岚把针停住,“你要上班,就把你的时间告诉周明。谁负责复诊,由接老人进门的人安排。”
赵琴说:“你在家接单,时间总比我们好调。现在谁也不能动,难道让悦悦去?”
“悦悦明天有排练。”许岚答,“她不是你们遗漏的照料时段。周明有服务号码,你也可以跟他一起问。”
赵琴没有再说,匆匆挂了电话。许岚把手机调成响铃,继续改衣;每隔一段时间,她便看一眼屏幕,直到深夜也没人问她服务怎么约。
周日早上七点,周悦穿好排练服,父亲却把医院单据塞进她包里,让她先陪奶奶去医院,再看能不能赶上后半场。她给许岚打来电话。
“我告诉他老师要点名。”周悦站在楼道里,声音发紧,“他说我以前做公益不是挺积极吗,这回是自己奶奶,怎么反倒计较一场演出。”
许岚听见电梯开门声,先问:“奶奶现在有人陪着吗?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马上去急诊?”
“没有,她在屋里坐着,爸和大伯都在。”周悦说,“她说腿酸,想按预约时间去复诊。”
“好。让你爸接电话。”许岚把手里的成衣放下,打开昨晚发出的服务信息,“我跟他把九点半之前的人定下来。”
周明接电话时说,康复中心的周日陪诊名额已经满了。许岚问他什么时候打的,他说刚刚。她照着自己保存的号码,又拨通另一家可上门的服务点。
服务点还有一个八点半到十一点半的时段,能陪老人从楼下上车、到医院候诊。许岚请对方把服务范围和费用发给周明,自己也把电话转给了他。
周明不情愿地确认了预约。挂断前,他还说:“这么点事,闹得全家掏钱。”
许岚说:“这笔钱我们分担。你若不想请人,也可以自己去。悦悦的排练不该用来填这个空。”
周悦听见父亲确认预约,才敢把医院单据从包里取出来。她问许岚:“我先去排练,奶奶会不会觉得是我不想管她?”
“你可以进去跟她说,你下午回来陪她。”许岚说,“上午谁带她去医院,是大人已经安排好的事。你不用向她保证自己明天还能请假。”
周悦在门口站了一阵,才回屋把话说了。奶奶问她演出是什么时候,又让她路上小心;周明却催她别磨蹭,免得请来的人找不到楼。
排练结束后,周悦给母亲发了一张舞台侧面的照片。她没有写“谢谢”,只问:“你今天的衣服改完了吗?”
许岚拍下收好的肩线回给她:“还差最后一遍熨烫,明天可以按约交。”周悦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原来真的不能随便停一天。”
傍晚,周悦回到家,发现奶奶的药袋放在餐桌上。陪诊人员把用药提醒写得清楚,父亲还没看完,便叫她先记着晚上提醒奶奶吃药。
周悦指着纸上的时间,说自己明天要上课,不能替他盯着。周明说:“放学回来看看就行,别什么都往外推。”
晚饭时,周建夸周悦从小懂事,老周也说孙女该劝劝母亲,别让一家人为一点屋子闹成这样。赵琴接着说,许岚最听女儿的话,周悦录段语音劝她回来就好。
周悦握着筷子,没有拿手机。奶奶望着她,说:“你妈要是回来,我也能放心些。”桌上几个人都等着她拿起手机,把许岚劝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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