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会议室的投影仪光线打在那张绩效表上,我的名字后面,赫然是一个鲜红的"0"。

整个部门三十二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是零分。

"有异议吗?"女领导林雪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我看着她,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精致的妆容下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三年了,从我入职第一天起,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但今天这个0分,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职场打压。

"我没有异议。"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我辞职。"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雪的眼神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随便你。"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同事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键盘敲击声在开放式办公区显得格外清脆。我的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尊敬的林经理,由于个人原因,本人申请即日起辞去市场专员一职..."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林雪。

我看了一眼,挂断,继续打字。

电话再次响起。

我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周围的同事都看向我这边。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今晚加班,有个紧急方案要赶。"林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写完的辞职信,平静地说:"你算老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林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算老几?我已经辞职了,你没资格再命令我做任何事。"

"江成!你疯了吗?!"林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怒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得罪我的后果吗?"

"知道。"我说,"但我不在乎了。"

我挂断电话,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三年的职业生涯,装进一个纸箱子里,轻飘飘的,就像这三年的努力一样轻飘飘。

保安室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十一月的风很冷,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看着楼上一扇扇亮起的窗户,突然觉得轻松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雪。

我本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接通了。

"江成,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林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到我办公室来,跪下认错,否则,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永远混不下去。"

"你有什么资本威胁我?"我笑了,"一个绩效考核?还是你那点可怜的人脉?"

"你会后悔的。"林雪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后悔?

我这三年,每一天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进这家公司,为什么要忍受她的刁难。现在终于结束了,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地铁上很挤,我站在车厢连接处,透过车窗看着飞速倒退的黑暗隧道,突然想起三年前面试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冷风。

林雪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看着我的简历,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说没有,我是独生子。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这场面试到此为止。但最后,她只是淡淡地说:"你被录用了。"

然后就是三年的地狱。

每一个方案她都要改到第十稿,每一次汇报她都要当众批评,每一次升职加薪的名单里都没有我的名字。

我曾经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拼命学习,拼命工作,熬夜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周末主动加班到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但今天那个0分,让我彻底明白了。

不是能力问题。

是她根本就想让我滚蛋。

地铁到站,我走出车厢,手机震动了一下。

妻子陈月发来消息:"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我站在地铁站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陈月怀孕三个月了,正是需要稳定和安心的时候。我要怎么告诉她,我辞职了,我们失去了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没事,今天公司提前下班。马上到家。"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着夜空。

这座城市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清未来。

但至少,我不用再看林雪那张冷冰冰的脸了。

01

家里的灯是暖黄色的。

我推开门的时候,陈月正在厨房里忙碌,围裙系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锅里飘出西红柿鸡蛋汤的香味。

"回来啦?"她回头冲我笑,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今天炖了排骨,你最爱吃的。"

我把纸箱子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

"怎么了?"陈月感觉到我的异样,转过身,"是不是公司又......"

"我辞职了。"我说。

陈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辞就辞了,早就该辞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个林雪就是故意整你,你还非要忍着。"

"可是......"

"可是什么?"陈月拍了拍我的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回来有多憋屈?我宁愿你找个工资低点的工作,也不想看你这么痛苦。"

我鼻子一酸,把头埋进她的肩膀。

这三年,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我每天带着一身戾气回家,她总是笑着说"没关系,明天会更好"。她不知道的是,我每天下班后都要在地铁上站十分钟,等情绪平复下来,才敢回家。

"而且,"陈月推开我,认真地说,"你不是一直想创业吗?现在不正好?"

"创业需要资金,我们的存款......"

"够了。"陈月打断我,"我们这几年存了三十万,再加上你的离职补偿,足够启动一个小项目了。"

我看着她,这个陪我从大学走到现在的女人,永远都是这样,在我最低落的时候给我力量。

"真的?你不怕?"我问。

"怕。"陈月笑着说,"但我更怕你一直这么憋屈地活着。江成,你才三十二岁,不能就这么被一个女人给毁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凌晨两点。

我把这三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倒给了陈月。她静静地听着,偶尔递给我一杯水,或者拍拍我的背。

"你说,她为什么这么针对我?"我问,"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可能就是单纯地看你不顺眼吧。"陈月说,"职场上这种人多了去了。别想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往前看。"

我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雪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针对人的人。她在公司里以理性著称,从不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工作判断。对其他人,她虽然严格,但都是就事论事。

只有对我,从第一天起,就是彻头彻尾的敌意。

第二天早上,我在家里整理创业计划书,手机突然响了。

是公司HR。

"江先生,关于您的离职手续,有些事情需要您来公司一趟。"HR的声音很客气,但我听出了一丝不自然。

"什么事情?"

"电话里不太方便,您最好过来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到公司的时候,HR把我带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林雪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看见我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动:"有什么事直接说。"

"你的离职证明,我不会签。"林雪说。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凭什么?"

"你在职期间的最后一个项目,有重大失误,给公司造成了三十万的损失。"林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这是审计部的调查结果。"

我拿起报告,快速翻了一遍。

那是我三个月前负责的一个市场推广项目。项目确实效果不好,但说造成三十万损失,完全是无稽之谈。

"这是栽赃。"我把报告拍在桌上,"这个项目的所有决策都是你审批的,出了问题你也有责任。"

"我审批的是原方案。"林雪淡淡地说,"但你在执行过程中擅自修改,导致方向偏离。这一点,在邮件记录里有证据。"

我愣住了。

确实,项目执行过程中,我根据市场反馈做过一次小的调整。但那个调整是在部门会议上通过的,林雪当时也在场,没有提出反对。

"这是陷阱。"我说,"你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

林雪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那又怎样?"她说,"事实就是,你在离职前给公司造成了损失。按照公司规定,你需要承担赔偿责任。在赔偿完成之前,我不会签离职证明。"

"三十万?"我简直要笑出来了,"你觉得我赔得起吗?"

"赔不起就别走。"林雪站起来,"继续回来上班,用工资慢慢还。"

"我宁可去仲裁!"

"你去啊。"林雪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劳动仲裁需要半年,法院诉讼需要一年。这一年半里,你没有离职证明,找不到正规的工作,社保和公积金断缴,你妻子怀孕需要用钱,你创业需要资金,你拖得起吗?"

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早就算计好了每一步。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盯着她,"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林雪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只是淡淡地说:"你不配知道。"

然后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报告,大脑一片空白。

三十万。

这是个死结。

我要么赔钱,要么回来继续受她折磨。但不管哪个选择,都意味着我这三年的隐忍,最后换来的只是更大的深渊。

手机响了。

是一家猎头公司,上周我投的简历。

"江先生,恭喜您,您的简历通过了初筛。我们公司对您非常感兴趣,能否明天来面试?"

我深吸一口气:"好的,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对了,需要您带上上一家公司的离职证明和社保记录。"

我的心沉了下去:"离职证明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这样啊,"对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犹豫,"那您确定能在面试前拿到吗?我们这边需要在背景调查时核实。"

"能。"我咬着牙说,"肯定能。"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突然觉得可笑。

林雪说得对,没有离职证明,我在这个行业里寸步难行。

我是该回去求她,还是该把这个机会放弃?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陈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面试怎么样?"她看见我,立刻笑着问。

"还不错。"我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需要离职证明。"

"那不是正常流程吗?HR那边办得怎么样了?"

我转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还在走流程,应该快了。"

"那就好。"陈月走过来,抱住我,"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谎言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回不了头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里零星的灯光,给林雪发了条微信:"你到底想要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但她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雪发来一句话:"我要你知道,活得卑微是什么滋味。"

02

第二天的面试,我没去。

我坐在离公司三条街的咖啡馆里,看着手机上猎头打来的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历史记录。

咖啡凉了,我也没喝。

玻璃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车流。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只有我,像一颗被剔出轨道的螺丝钉,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月。

"江成,你在哪?猎头公司给我打电话,说你没去面试?"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有点不舒服,改天再约。"

"你到底怎么了?"陈月的声音里带上了急切,"从昨天回来你就不对劲,是不是公司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我说,"真的没有,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把头埋进双手里。

离职证明的事,我不能告诉陈月。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和安心,如果让她知道我们陷入了这样的困境,她会撑不住的。

可我能撑多久?

下午三点,我收到了猎头的最后通牒邮件:"江先生,鉴于您无故缺席面试,我司决定取消合作意向。另外,根据行业惯例,我们会将此情况备注在您的档案中。"

我盯着屏幕上"备注在档案中"这几个字,突然明白了林雪的用意。

她不是要困住我一时,她是要毁了我的整个职业生涯。

在这个圈子里,一旦被标记为"不诚信",就再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了。而要洗清这个标记,我必须有离职证明,必须证明我和上一家公司的劳动关系已经正常解除。

但林雪不会给我离职证明。

除非我答应她的条件。

我走出咖啡馆,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司楼下,抬头看着那栋三十层的大厦,感觉它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即使我已经辞职了,还是被困在里面。

"江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公司的老同事王鹏。他比我早入职两年,是部门的资深员工,平时关系还不错。

"你怎么在这?"王鹏走过来,有些惊讶,"听说你辞职了?"

"嗯。"我点点头,"出来散散心。"

王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话?"

"林雪在找你的茬。"王鹏说,"昨天她把你那个项目的所有资料都翻出来了,还叫了审计部的人重新审核。我听说,她在报告里给你定了个'严重失职'的性质。"

"我知道。"我苦笑,"她不给我开离职证明。"

"不只是离职证明。"王鹏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她还在行业群里放话,说你在职期间有商业道德问题。江成,你到底怎么得罪她了?我从没见过她这么针对一个人。"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不对劲。"王鹏说,"林雪这个人虽然严厉,但一向公私分明。对你这样,肯定有什么原因。你真的想不起来吗?"

我努力回忆,从入职第一天开始,到离职那天,每一次和林雪的交集。

面试。入职。培训。第一个项目汇报。第一次被当众批评。第一次被驳回升职申请。

每一个场景都历历在目,但我找不到任何线索。

"除非......"王鹏犹豫了一下,"除非你们认识?"

"不可能。"我说,"我入职之前从没见过她。"

"那就奇怪了。"王鹏看着我,"你知道吗,前几天有人看见林雪在你的工位附近站了很久。就是你辞职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还在。保安说,她在你工位旁边站了快一个小时,一直盯着你的照片看。"

我愣住了。

"什么照片?"

"就是你工位上贴的那张,你和你妻子的合影。"王鹏说,"保安还说,他看见林雪哭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

林雪哭了?

那个三年来一直用冷漠和刻薄对我的女人,在我辞职后的那个夜晚,对着我的照片哭了?

"你确定?"我抓住王鹏的胳膊,"保安不会看错?"

"不会。"王鹏说,"他跟我说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江成,你真的该好好想想,你和林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你不知道的联系。"

我松开手,脑子里一片混乱。

联系?

什么联系?

我和林雪,除了这三年的同事关系,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我从小在苏城长大,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没有什么特殊背景。林雪是从深市调过来的,履历上写的也是深市本地人。

我们的人生轨迹,根本不可能有交叉。

"算了,不说这个了。"王鹏拍拍我的肩膀,"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再看看吧。"

王鹏叹了口气:"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可以请你喝一杯。"

"谢谢。"

目送王鹏走进公司大楼,我站在原地,看着大厦顶楼的窗户。

那是林雪的办公室。

此刻,她是不是正坐在那里,像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冷冷地俯视着这座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江成,明天上午九点,到城西的清悦咖啡馆,有人想见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砰砰直跳。

谁想见我?

是林雪?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回拨过去,但电话已经停机。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一遍遍地想着王鹏说的话。

林雪对着我的照片哭了。

为什么?

如果她恨我,为什么要哭?

如果她不恨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陈月和我的合影。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那是三年前拍的,我刚入职的那个夏天,我们去了海边,说好等我升职加薪了,就办一场像样的婚礼。

三年过去了,我不但没有升职加薪,反而连工作都丢了。

而那个一直阻挡我的人,居然对着我的照片哭了。

凌晨四点,我给林雪发了条微信:"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这次她秒回了:"不用了。明天会有人告诉你,你应该知道的一切。"

"什么意思?"

没有回复了。

我坐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话,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明天的咖啡馆见面,到底是谁要见我?

又要告诉我什么?

03

清悦咖啡馆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周围都是法桐树,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推开门,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毛衣。她看见我进来,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

我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其他可疑的人,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等,那个女人突然站起来,朝我走了过来。

"你是江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点点头,警惕地看着她:"你是?"

"我姓林。"女人说,"林雪是我女儿。"

我愣住了。

林雪的母亲?

"请坐。"女人指了指她的座位,"我有些话,必须要跟你说。"

我坐下来,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林雪......她让你来的?"我问。

"不是。"女人摇摇头,"是我自己来的。她如果知道我来见你,会恨我一辈子的。但我不能再看着她这样下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发黄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三十年前的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女人说,"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鉴定报告,纸张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报告抬头写着:江建军、李淑贤与女婴亲子关系鉴定。

结论是:支持。

我看着报告上的名字,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江建军,李淑贤。

那是我父母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声音都有点颤了。

女人看着我,眼眶红了:"江成,林雪是你妹妹。你们是双胞胎,三十年前,因为家里太穷,你父母把她送给了我。"

轰。

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雷。

"不可能。"我站起来,"我是独生子,我父母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们不想让你知道。"女人打断我,"当年你得了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手术,要几十万。你父母借遍了所有亲戚,还是不够。最后,他们决定把其中一个孩子送人,换一笔钱给你治病。"

我的腿一软,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林雪就是那个被送走的孩子。"女人继续说,"我丈夫那时候做生意,有点钱,一直想要个女儿。他给了你父母三十万,抱走了林雪。"

"三十万......"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

那个林雪说我给公司造成的损失数额。

"林雪十五岁的时候,我丈夫出车祸去世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之后家里就垮了,我一个人带着她,过得很苦。她一直问我,为什么别的孩子有爸爸,她没有。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她恨我。"

"可她还是知道了。"我说。

女人点点头:"三年前,她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当年的领养协议。她发疯一样跑来问我,我只能全都告诉她了。包括你,包括你父母,包括那三十万。"

我闭上眼睛,一切都连起来了。

三年前,正是林雪从深市调到苏城的时候。

她面试我的时候问"你有兄弟姐妹吗",我说"没有,我是独生子"。

那一刻,她心里该有多绝望?

她辛辛苦苦找到亲生父母,找到唯一的血脉至亲,结果听到的是"我是独生子"。

"所以这三年,她一直在报复我。"我睁开眼睛,"她要让我知道,她当年过得有多苦。"

"不只是报复。"女人说,"她在恨。她恨你父母偏心,恨你独享了所有的爱,恨你过得那么好,而她却在泥潭里挣扎了三十年。"

我想起林雪说的那句话:"我要你知道,活得卑微是什么滋味。"

原来,她是要我体会她的人生。

"可她错了。"我说,"我父母不是偏心,他们是没有选择。"

"我知道。"女人说,"我也跟她说过,你父母当年也是被逼无奈。但她听不进去,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你活下来了,她被抛弃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怎么样?"我问。

"我想请你,去见见她。"女人说,"当面跟她解释清楚。她现在走火入魔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毁了你,也会毁了她自己。"

我看着桌上那份发黄的鉴定报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雪是我的妹妹。

双胞胎妹妹。

三十年前,为了救我,父母把她送走了。而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母的爱,享受着本该属于两个人的人生。

"你父母还在吗?"女人突然问。

"在。"我说,"他们现在在老家,身体还不错。"

"林雪去看过他们。"女人说,"就在一个月前。"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

"她想去看看,那个抛弃她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女人说,"她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偏激,更狠。我问她看到了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他们过得很幸福。"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父母确实过得还不错。他们退休后在老家买了个小院子,种种菜,遛遛弯,偶尔带带邻居家的孩子。每次视频,他们都笑得很开心,催我和陈月早点生孩子。

而林雪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这对抛弃了她的父母,没有因为愧疚而活得悲惨,反而轻松快乐地享受着晚年。

"她恨他们。"我说。

"她恨所有人。"女人说,"恨你父母,恨你,也恨我这个养母。她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我沉默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知道我妻子怀孕了吗?"

女人愣了一下:"知道。她查过你所有的资料。"

"所以她会对我妻子下手。"我站起来,"我得回去。"

"等等。"女人抓住我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能让她伤害陈月。"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一点都不暖和。

我站在街边,拿出手机,翻到父母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我该怎么问他们?

爸妈,我还有个妹妹对吗?

你们为了救我,把她送走了对吗?

这三十年,你们心里有愧疚吗?

还是说,你们早就忘了,你们还有另一个女儿?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月。

"江成,你在哪?我肚子有点疼,你能回来一趟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虚弱和恐慌。

我心里咯噔一下:"别动,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冲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得飞快,我坐在后座上,心跳如擂鼓。

陈月怀孕才三个月,正是最不稳定的时候。如果出什么事......

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出事。

手机又响了。

是林雪。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你妻子现在应该很难受吧。"林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可怕。

"是你做的?!"我吼出来,"林雪,你疯了吗?!"

"我没疯。"林雪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感觉。就像当年,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失去了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陈月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呢?"林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三十年前那个被送走的婴儿,她也是无辜的。但有人在乎吗?"

"那个婴儿是你,我知道了!"我说,"你是我妹妹,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雪才说:"你知道又怎样?这改变得了什么吗?"

"可以改变。"我说,"林雪,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可以......"

"谈什么?"林雪打断我,"谈你享受了三十年的父爱母爱?还是谈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江成,有些事,不是谈谈就能解决的。"

"那你要怎样?"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我去死吗?你要我去死你就满意了吗?"

"不。"林雪说,"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活在愧疚和痛苦里,就像我这三十年一样。"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我冲下车,跑进楼道,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爬楼梯上了六楼。

推开门,陈月蜷缩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陈月!"我冲过去抱住她,"怎么样?"

"好像好点了......"陈月虚弱地说,"刚才特别疼,现在不疼了。"

我抱着她,手在发抖。

"我们去医院。"我说,"现在就去。"

医院的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急诊室外面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圈地转。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半个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

"病人没事,就是劳累加情绪紧张导致的假性宫缩。"医生说,"回去多休息,不要有太大压力。"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谢谢医生。"

在回家的路上,陈月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我搂着她,"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也不知道。"陈月说,"就是下午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心里特别慌,特别害怕。"

我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得很。

是林雪。

她一定做了什么,让陈月突然情绪崩溃。

"江成。"陈月突然说,"我今天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我心里一紧:"什么邮件?"

"邮件里说......"陈月的声音有些颤抖,"说你有个妹妹,说你父母当年把她送走了。这是真的吗?"

我闭上眼睛。

果然。

林雪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04

那天晚上,我把一切都告诉了陈月。

从林雪的身份,到这三年的针对,到今天咖啡馆的见面,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月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父母真的把她送走了?"陈月问。

"为了救我。"我说,"当年我得了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几十万做手术。他们没有办法,只能送走一个孩子。"

"那他们为什么不告诉你?"

"可能是怕我有心理负担吧。"我说,"毕竟,我是用妹妹的人生换来的。"

陈月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恨他们吗?"她问。

"恨什么?"我苦笑,"恨他们救了我?还是恨他们送走了妹妹?"

"我是说,"陈月说,"如果当年送走的是你呢?"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如果当年送走的是我,现在享受父母之爱、享受正常人生的,就是林雪。而我,会变成那个在养父母家艰难长大、充满怨恨的人。

"我不知道。"我说,"但至少,我不会像她这样报复。"

"真的吗?"陈月看着我,"如果是你受了三十年的苦,你真的能做到不怨恨吗?"

我说不出话来。

"江成,换位思考一下。"陈月说,"林雪从小在养父母家长大,虽然不缺吃穿,但她心里一定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养父去世后,她和养母艰难度日,可能被同学嘲笑,可能被亲戚看不起。然后有一天,她发现了真相,发现她有亲生父母,有个双胞胎哥哥。"

"她满怀希望地找过去,"陈月继续说,"结果看到的是什么?父母健康快乐地生活着,哥哥有稳定的工作、美满的家庭。而她,这三十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存在。"

"你说,她能不恨吗?"

我把头埋进双手里。

陈月说得对。

如果我是林雪,我会怎么做?

我会原谅那对抛弃我的父母吗?

我会接受那个享受了我本该有的人生的哥哥吗?

不会。

我会恨。

恨到骨子里。

"可是她不该伤害你。"我抬起头,"你是无辜的。"

"在她眼里,没有谁是无辜的。"陈月说,"你父母选择了你,你享受了这一切,我作为你的妻子,也是这一切的受益者。在她的逻辑里,我们都欠她的。"

我看着陈月,突然发现,她比我更理解林雪。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问。

陈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见你父母。当着林雪的面,问他们为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陈月打断我,"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林雪恨了三十年,你们逃避了三十年。如果再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的人受伤害。"

我握住陈月的手:"对不起,让你卷进来了。"

"我是你妻子。"陈月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天晚上,我给父母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成?这么晚了,有事吗?"

"爸。"我握着手机,"我想回家一趟。"

"回家?"父亲有些惊讶,"不是说过年才回吗?"

"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我深吸一口气,"爸,我有个妹妹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听见他艰难地吞咽口水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的?"父亲的声音变得沙哑。

"她找到我了。"我说,"这三年,她一直在我身边。"

"什么?"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她在苏城?"

"是。她是我的领导。"我说,"爸,她恨你们,也恨我。"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怎么了?是小成吗?"

然后是父亲低沉的回答,然后是母亲的惊呼,然后是一片混乱。

过了很久,母亲接过电话。

"小成,"她的声音在颤抖,"晓晓她......她还好吗?"

晓晓。

林晓。

那是林雪的原名。

"她不好。"我说,"妈,她这三十年过得很苦。"

母亲哭了出来。

隔着电话,我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听见父亲在旁边安慰她的声音。

"妈,我明天回去。"我说,"有些话,我们必须当面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每一个窗户里都有不同的人生。

而我的人生,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和另一个人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陈月走过来,把一杯热水递给我。

"去吧。"她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第二天早上,我订了去老家的高铁票。

临出门前,我给林雪发了条微信:"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明天下午,我父母的家,你来吗?"

这次她没有秒回。

过了一个小时,她才回复:"地址。"

我把地址发给她,然后关上了家门。

高铁上,我一直在想,明天见面该说些什么。

但越想越乱,最后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听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三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父亲来车站接我,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驼。

"小成。"他看见我,眼眶就红了。

"爸。"我走过去,"妈呢?"

"在家。"父亲说,"她从昨天晚上就没睡,一直在哭。"

我们坐上出租车,一路无话。

车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但又好像全都不一样了。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小成......"她冲过来抱住我,哭得不能自已。

我也抱着她,感觉她瘦了很多。

"妈,别哭了。"我说,"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父母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

茶几上的茶水冒着热气,谁都没喝。

"爸妈,"我开口,"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是这样的......"父亲开始讲述。

三十年前,母亲怀了双胞胎。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没工作,一个月工资就几百块钱。

我和林晓出生后,家里更加拮据。母亲的奶水不够,只能买奶粉,尿布、衣服,每一样都要钱。

就在那时,我被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否则活不过三岁。手术费要三十万。

三十万,对现在的人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大数字。但在三十年前,对一个工薪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父母借遍了所有亲戚,卖掉了家里唯一值钱的房子,也只凑到十五万。

就在他们绝望的时候,一个做生意的老板找上门来。

老板姓林,膝下无子,一直想要个女儿。他愿意出三十万,领养其中一个孩子。

"我们不想的。"母亲哭着说,"真的不想。但是小成你的病不能等,再等下去你就没命了。"

"林老板人不错,家境也好,我们想,至少晓晓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父亲说,"总比我们两个孩子都养不活强。"

"所以你们就把她送走了。"我说。

"我们也想过两个都留下,砸锅卖铁给你治病。"母亲说,"但医生说了,就算治好了,后续还要康复,还要定期复查,需要很多钱。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送走晓晓那天,我抱着她哭了一夜。"母亲捂着脸,"她那么小,那么软,眼睛还不会睁开。我给她喂最后一次奶,她含着我的乳头,吃得那么香。我就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我们没有选择。"父亲说,"如果不送走她,你就会死。我们总不能为了保全她,就看着你死吧?"

我闭上眼睛。

他们说得对。

如果站在父母的角度,这是一个无解的选择题。

两个孩子,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那这三十年,你们就从来没想过她吗?"我问,"没想过去看看她吗?"

"想。"母亲说,"天天想。每年她的生日,我都会买个蛋糕,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给她唱生日歌。"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她?"

"不敢。"父亲说,"我们怕她恨我们,怕她质问我们为什么抛弃她。而且,林老板当年跟我们说好了,领养以后,双方就再无联系。"

"你们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过了三十年?"我的声音有些激动,"你们知道她过得有多苦吗?"

"我们知道。"母亲哭着说,"林老板去世的消息,我们听说了。那几年我天天睡不着,想着她一个小姑娘,和林太太相依为命,该有多难。我想去找她,想给她送点钱,但你爸不让。"

"因为我们没脸去。"父亲说,"我们当年收了人家三十万,把孩子送走了。现在人家出了事,我们跑去献殷勤,算什么?"

我看着这对苍老的父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错了吗?

错了。

他们对不起林雪。

但如果不这样做,对不起的就是我。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明天,"我说,"林雪会来。"

父母同时抬起头,脸上都是惊恐。

"她要来?"母亲的声音都变了,"小成,她......她是不是很恨我们?"

"是。"我没有隐瞒,"她恨了三十年。"

母亲捂住嘴,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父亲问,"小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明天,你们必须亲口告诉她,当年为什么做出那个选择。"

"她会原谅我们吗?"母亲问。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我不知道,妈。"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

墙上还贴着我高考时的奖状,书桌上还摆着我的照片。

那些照片里,我笑得那么灿烂。

因为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是用另一个人的痛苦换来的。

凌晨两点,我收到林雪的微信:"我明天不会去。"

我坐起来,打字回复:"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林雪说,"他们会说他们也很无奈,会说他们也很愧疚,会说他们天天想我。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对吗?"

"林雪,"我打字,"你不想听听他们怎么说吗?"

"不想。"她回复得很快,"我只想看着你们痛苦。就像我这三十年一样。"

"所以你要恨一辈子?"

"是。"

"那你的人生,不觉得很悲哀吗?"

"悲哀?"林雪发来一个冷笑的表情,"江成,你知道什么叫悲哀吗?悲哀是十五岁那年,养父出车祸,留下一大笔债务。悲哀是二十岁那年,为了还债去工厂打工,被机器轧断两根手指。悲哀是二十五岁那年,知道了真相,发现自己这么多年吃的苦,是因为亲生父母为了救另一个孩子,把我卖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你的手......"我打字。

"对,我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是假的。"林雪回复,"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戴着手套。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我想起这三年,林雪确实一直戴着黑色的皮手套,不管冬天还是夏天。

当时同事们还背后议论,说她是在装高冷。

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我打字。

"你的对不起,值几个钱?"林雪回复,"江成,你今天回去,看到了一对慈祥的老人,他们哭着告诉你,他们有多么无奈,多么愧疚。你心软了,你觉得他们也很可怜。"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愧疚,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他们过得好好的,一个月几千块退休金,住着小院子,种着菜,遛着弯。而我呢?我三十年吃过的苦,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句'很愧疚'就能带过的吗?"

我说不出话来。

"所以明天我不会去。"林雪说,"我不想看见他们,不想听他们哭,不想让他们用眼泪来换取我的原谅。"

"那你要我怎么做?"我问。

"选择。"林雪发来两个字,"就像三十年前,他们让我和你二选一一样。现在,我也让你选。"

"选什么?"

"你的事业,和你的家庭。"林雪说,"我手里有你的离职证明,也有你的把柄。如果你想要离职证明,想在这个行业继续混下去,那就公开发文,承认你在职期间的所有失误,承认你能力不够,承认你对不起公司。"

"这样的话,你的职业生涯就毁了。以后没有公司敢要你。"

"但如果你不这样做,我就把你的把柄公开。到时候,不只是你,你妻子的工作也会受影响。她现在怀孕了,经不起这种打击。"

我看着屏幕,手在发抖。

"你疯了。"我打字,"林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醒。"林雪回复,"我只是在做三十年前,他们对我做过的事。他们让我二选一,现在,你也二选一。"

"你有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晚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你的选择。"

发完这条消息,林雪就不再回复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脑子里一片混乱。

选择。

又是选择。

三十年前,父母在我和林雪之间选了我。

现在,林雪要我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出选择。

我该怎么办?

05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小院子里,看着母亲在菜地里忙碌。

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拔着杂草,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父亲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烟,但没点,只是转来转去。

"小成,"父亲突然说,"晓晓她......是不是不会来了?"

"嗯。"我说,"她不想见你们。"

父亲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也对,她肯定恨我们。"

"爸,"我转过头看着他,"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父亲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小成,爸爸真的不知道。"

"如果选你,对不起晓晓。如果选晓晓,对不起你。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选择?"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母亲从菜地里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根刚摘的青菜。

"中午吃红烧肉吧,"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林雪小时候喜欢吃什么呢?她喜欢红烧肉吗?她有没有人给她做饭?

这些问题,母亲想了三十年,但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月。

"江成,你还好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还好。"我说,"就是心里有点乱。"

"林雪找你了吗?"

"找了。她要我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选择。"我把林雪的要求告诉了陈月。

陈月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陈月,如果我选择保护你,我的职业生涯就毁了。以后我们的生活......"

"那就毁了呗。"陈月打断我,"江成,大不了我们重新开始。我可以工作到生产前一天,生完孩子三个月就去上班。你在家带孩子,等找到合适的工作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陈月的声音很坚定,"江成,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能挣多少钱,能给我多好的生活。我嫁给你,是因为你是江成。"

"就算你一辈子找不到工作,我也不会后悔嫁给你。"

我的眼眶湿润了。

"陈月......"

"别哭。"陈月笑了,"你是男人,要坚强。"

"我不哭。"我说,但声音已经哽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父母的小院子,种满了蔬菜和花。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开得很盛。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画面,但在林雪眼里,这就是幸福。

而她没有。

她的童年,是在别人的家里度过的。养父母对她好,但她心里知道,她不是他们的孩子。

养父去世后,她和养母相依为命,为了还债打工,手指被机器轧断。

那种痛,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她一定想过无数次,如果当年留下的是她,如果享受父母之爱的是她,她会不会过得更好?

而当她知道真相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对健康快乐的老人,是一个事业家庭双丰收的哥哥。

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她这三十年吃的苦,都是为了成全我们。

而我们,甚至都不记得她。

我拿出手机,给林雪发了条消息:"我选择公开道歉。"

很快,她回复了:"你确定?"

"确定。"我打字,"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见一面。"我说,"就一面。我想当面跟你说些话。"

林雪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复:"好。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公司楼下的那个公园。

我记得三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林雪带我去过那里。那天她难得没有板着脸,指着湖边的柳树说:"这里很安静,如果工作累了,可以来这里坐坐。"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关心新人。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的心里,是不是也很矛盾?

她想报复我,但看到我,又会想起,这是她的哥哥,唯一的血脉至亲。

下午两点,我坐高铁回到了苏城。

父母送我到车站,母亲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小成,如果晓晓愿意,就让她回家看看。就算她不愿意叫我妈,我也想看看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我会转告她的。"我说。

"还有,"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盒子,"这是我给她留的。你交给她吧。"

我接过盒子,很轻,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我问。

"她小时候的东西。"母亲说,"我一直留着,不敢扔。"

我把盒子装进包里,转身进了车站。

回头看的时候,母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

三点差五分,我到了公园。

林雪已经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了。

她还是那身黑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戴着黑色的手套。

看起来,和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但一切都不同了。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湖面。

湖面很平静,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想说什么?"林雪先开口。

"很多。"我说,"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就别说了。"林雪说,"你的道歉信,写好了吗?"

"还没。"我说,"但我会写。"

"写完发给我审。"林雪说,"我要确保,你承认的每一个错误,都能让你的职业生涯画上句号。"

"好。"我说,"但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三十年,你过得真的不快乐吗?"我转过头看着她,"一次都没有?"

林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虽然你吃了很多苦,但你也一定有快乐的时候吧?"我说,"比如考上好大学的时候,比如找到好工作的时候,比如......有人对你好的时候。"

林雪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们。"我继续说,"但林雪,如果你的人生,只剩下恨,那多可悲。"

"你在教育我?"林雪冷笑,"江成,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我没有资格。"我说,"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受害者。"

"受害者?"林雪的声音提高了,"你也配说自己是受害者?"

"是。"我说,"我是受害者。因为我活在愧疚里,活在不知情的幸福里,活在一个谎言里。这三十年,我以为我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以为我拥有完整的爱。但现在我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用你的人生换来的。"

"你觉得,我知道真相后,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吗?"

林雪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那又怎样?"她说,"你现在知道了,你愧疚了,我就该原谅你吗?"

"不是。"我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很痛苦。"

"而且,林雪,你想过没有,你这样报复我们,你自己快乐吗?"

林雪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不快乐。但看到你们痛苦,我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公平。"

"这不是公平,这是互相伤害。"我说,"林雪,你这样下去,会毁了你自己的。"

"那又怎样?"林雪说,"反正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

"没有。"我说,"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

"时间?"林雪笑了,"江成,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最恨的不是你,不是爸妈,而是时间。"

"为什么?"

"因为时间让我看清了一切。"林雪说,"三十年前,他们选择了你。三十年后,他们还是会选择你。因为你是他们养大的孩子,因为你在他们心里,比我重要。"

"不是这样的。"我说,"妈妈说,她天天想你。每年你的生日,她都会买蛋糕。"

"那又怎样?"林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想我,但她从来没有来找过我。江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的愧疚,只停留在想念上,不足以让她采取行动。"

"如果她真的在乎我,她会来找我的。哪怕被骂,哪怕被打,她也会来找我的。"

"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敢。"我说,"她怕你恨她。"

"所以她就选择逃避?"林雪说,"江成,这叫爱吗?真正的爱,是不管对方恨不恨你,都要确保对方过得好。而不是躲在角落里,自我感动地想念。"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林雪说得对。

母亲确实没有来找过她,三十年来,一次都没有。

"这是妈妈让我给你的。"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旧盒子,"她说,这是你小时候的东西。"

林雪看着那个盒子,眼神有些闪烁。

"我不要。"她说。

"林雪......"

"我说了,我不要。"林雪站起来,"江成,你的道歉信,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你发在网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否则,你妻子的公司,会收到一份匿名举报信。信里会说,她在怀孕期间仍然违规加班,给公司造成了安全隐患。到时候,她不仅会被辞退,还会被行业封杀。"

"你敢?!"我站起来,怒吼出来。

"我不敢吗?"林雪看着我,眼神冰冷,"江成,你以为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用三十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乎你的痛苦。你只能让别人也痛苦,才能获得一点点平衡。"

说完,她转身就走。

"林雪!"我追上去,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隔着手套,我能感觉到那不自然的僵硬。

那是她残缺的手指。

"放开我。"林雪说。

"不。"我说,"林雪,你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恨,我理解你恨。但你这样报复,除了让更多的人受伤害,改变不了任何事。"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父母的爱吗?他们可以给你。你想要补偿吗?我们可以给你。你想要家吗?我们可以是你的家。"

"但你这样报复,只会让所有人都活在痛苦里。包括你自己。"

林雪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不要你们的爱,不要你们的补偿,更不要你们的家。"她的声音在颤抖,"江成,你知道吗,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了。"

"我要的,只是公平。"

"三十年前,他们选择了你。那现在,就让你也体会一下,被抛弃的滋味。"

说完,她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心里,还留着她手套的冰凉触感。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开始写那份道歉信。

键盘敲击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我在职期间的失误,写我的能力不足,写我对公司的愧疚。

每写一个字,心就痛一分。

但我没有停。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这样做,陈月会受伤害。

凌晨三点,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整篇文章三千字,详细列举了我这三年的所有"错误",承认了我的"无能",并向公司和所有同事道歉。

我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发出去,我的职业生涯就彻底结束了。

以后没有公司会要一个公开承认自己无能的员工。

但我没有选择。

正准备发给林雪审阅,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先生吗?我是您母亲的邻居。您母亲突发心脏病,现在在医院抢救,您父亲让我通知您,请您立刻赶回来。"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但还在发光。

我看着那个裂开的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妈出事了。

因为林雪的事,她这两天一直在哭,一直在自责。

她的心脏本来就不好,这样的刺激,她承受不住。

我冲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高铁站,快!"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

我拿出手机,给林雪发了条消息:"妈妈出事了,在医院抢救。林雪,如果她出了事,你就满意了吗?"

这次,林雪很快回复了:"什么?!"

"你听到了。"我打字,手在发抖,"她因为你的事,心脏病发作。林雪,如果她死了,你就赢了。"

林雪没有再回复。

高铁上,我坐在座位上,双手抱头。

我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挺过去。

如果她出了事......

不,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出事。

手机又响了。

是林雪。

"她在哪个医院?"

我愣了一下,把医院地址发给她。

"你要来?"我打字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林雪打字,停顿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不知道。"

凌晨五点,高铁到站。

我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室外,父亲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爸。"我冲过去,"妈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父亲的声音发抖,"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怎么会这样?"我握住父亲的手,"她不是好好的吗?"

"都怪我。"父亲捂着脸,"昨天你走后,她一直在哭,我劝她别想了,她说她对不起晓晓。然后......然后她就捂着胸口,说不出话了。"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都怪我。

如果我不回去,如果我不告诉他们林雪的事,妈妈就不会这样。

"江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林雪站在走廊尽头。

她还是那身黑色职业装,但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

她看见父亲,脚步停住了。

父亲也看见了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良久,父亲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林雪。

走到她面前,父亲突然跪了下来。

"晓晓,爸爸对不起你。"

林雪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眼泪夺眶而出。

"你起来......"她的声音在颤抖。

"爸爸不起来。"父亲说,"晓晓,这三十年,爸爸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吃饱穿暖。"

"爸爸知道错了,爸爸当年不该把你送走。但爸爸真的没办法,如果不这样,你哥哥就会死。"

"爸爸一辈子都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有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晓晓,你恨爸爸吧?爸爸不怪你。你打爸爸,骂爸爸都行,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能原谅爸爸......"

林雪蹲下来,抱住父亲。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我不该恨你们,我不该......"

"是爸爸对不起你。"父亲也哭了,"晓晓,你受苦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十年的恩怨,三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医生说,"家属注意,不要再让她受刺激了。"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妈妈没事。

谢天谢地。

林雪站起来,看着抢救室的门,眼神很复杂。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当然。"我说,"她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