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手指悬在截图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家族群里,弟弟何宇刚发完一串红包。
"爸妈辛苦了,孝敬二老。"一个5200元的红包。
"大伯大妈,感谢照顾。"两个各1314元的红包。
"小叔婶婶,谢谢关心。"又是两个1314元。
"堂哥堂姐,感谢支持。"四个各520元的红包。
甚至连远房表弟都有:"表弟加油,888元。"
我数了数,群里二十三个人,除了何宇自己,其他二十二个人都收到了红包。
只有我,何宁,他的亲姐姐,被完美地跳过了。
"宇儿真有出息!"妈妈第一个发语音,声音里满是骄傲。
"不愧是咱们家的博士!"爸爸紧跟着发。
大伯:"宇儿懂事!"
小叔:"好孩子!"
堂哥何峰:"弟弟有心了!"
二十几条消息刷屏而过,全是夸赞。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愿意注意到——我被排除在外了。
我看着那个金额最大的5200元红包,已经被妈妈领走了。备注写着"爸妈辛苦了"。
那一刻,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没收到红包。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去年今天,弟弟博士毕业的时候,妈妈给我打电话:"宁宁啊,你弟刚毕业,手头紧,你再借他两万块钱买套西装,面试用。"
那是我供他读书的第七年,也是我借出的最后一笔钱。
我清楚地记得,从他读高中开始,到博士毕业,七年时间,我一共给了他三十五万。
高中三年,每年一万五的补习费。
本科四年,每年三万的学费生活费。
研究生三年,每年五万,因为他要在北京租房子,说学校宿舍太吵,影响学习。
博士那一年,我又给了六万,买电脑、买资料、交会议费。
三十五万,是我在县城做会计,攒了整整十二年的积蓄。
当时妈妈说:"你是姐姐,你弟有出息了,咱全家都跟着光荣。等他工作了,肯定不会忘了你的好。"
我信了。
何宇毕业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大厂,年薪五十万。第一年就在深圳买了辆奥迪A4L,在朋友圈发了九张图,配文:"感谢这个时代,让努力有了回报。"
我点了赞,评论:"恭喜。"
他没有回。
第二年,他在深圳付了首付,买了一套90平的房子。又是九张图,配文:"终于在这座城市有了家。"
我又点了赞,评论:"真好。"
他还是没有回。
然后就是今天,工作第二年的年底,他给全家人发了红包。
唯独跳过了我。
我退出家族群,打开微信账单,往下翻。
2016年8月,转账15000元,备注"何宇补习费"。
2017年9月,转账30000元,备注"何宇大一学费"。
2018年9月,转账30000元,备注"何宇大二学费"。
2019年9月,转账30000元,备注"何宇大三学费"。
2020年9月,转账30000元,备注"何宇大四学费"。
2021年9月,转账50000元,备注"何宇研一生活费"。
2022年9月,转账50000元,备注"何宇研二生活费"。
2023年9月,转账50000元,备注"何宇研三生活费"。
2024年3月,转账60000元,备注"何宇博士费用"。
2024年6月,转账20000元,备注"何宇面试西装"。
每一笔转账都有截图,每一张截图都存在我的手机相册里。
那是我当会计的职业习惯,也是我最后的底牌。
我重新打开家族群,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堂姐何欣:"宇儿真孝顺!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表婶:"有出息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妈妈又发了一条语音:"宇儿啊,你自己留着钱用,别这么破费。"
但我看见,她那个5200的红包,已经被领走了。
我的手指终于按下了截图键。
咔嚓一声,那一屏聊天记录被定格了。二十二个红包,二十二个名字,唯独没有"何宁"这两个字。
我保存了截图,然后又截了第二张、第三张,把所有转账记录都截了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何宇给我发来了微信:"姐,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等了五分钟,才敲下四个字:"看到了。"
"那就好。"他回复得很快,"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这些年对我的帮助,我都记得。"他发来一大段话,"但是姐,你也该明白,我能有今天,靠的是我自己的努力。那些钱,是我应得的。爸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孝敬他们天经地义。至于你……"
他打了个省略号,停顿了几秒。
"至于你,你是我姐,帮我是你应该的。我没必要还你什么。"
这段话发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截图的时候,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刻在了那张图片上。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弟弟忘了给我发红包。
是他故意的。
01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发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格格的影子。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这些年的画面。
2016年8月,何宇刚考上县一中的重点班。
那天晚上,爸妈带着他来我租的房子。妈妈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宁宁啊,你弟这次考得好,班主任说他有希望考清华北大,但是得上补习班,一年要一万五。"
"你爸那个工地今年行情不好,我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才两千多。"妈妈拉着我的手,"你都工作五年了,手里总有点存款吧?"
我当时在县财政局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做会计,每个月到手四千二,扣掉房租、水电、吃饭,一个月能存两千。
五年存了十二万。
"我给。"我几乎没有犹豫。
妈妈当时就哭了:"还是我闺女好!你放心,等你弟有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何宇站在门口,低着头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年他16岁,我27岁。
我给他转了一万五,他收到钱后说了声"谢谢姐",然后就跟着爸妈走了。从始至终,他连正眼都没看过我的房子——那个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连做饭的地方都没有。
2017年9月,何宇考上了北京的一所985大学。
爸妈在村里摆了三十桌酒席,请了全村人。我特地请假回去,给了三千块的份子钱。
酒席上,大伯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宁宁啊,你弟这次可给咱老何家长脸了!你也得多出点力,帮衬着点你弟。"
"是啊是啊。"小叔也凑过来,"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钱留着也没用。你弟可是要传宗接代的,得好好培养。"
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还没等我说话,妈妈就把我拉到一边:"宁宁,你弟在北京开销大,学费一年要六千,生活费一个月至少两千。你爸妈实在拿不出来,你看……"
"一年三万,我给。"
妈妈又哭了,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夸我懂事。
何宇坐在主桌上,被七大姑八大姨围着,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有人问他:"宇儿,你姐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可得好好报答她啊。"
"那当然。"他举起酒杯,"我姐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想跟他碰一杯。
他跟别人碰了,却好像没看见我一样,转身去了另一桌。
我的手举在半空,最后只能默默放下。
大一那年的春节,何宇回家,带了个女朋友。
女孩叫周雨,也是北京人,家里条件很好。妈妈高兴坏了,做了一桌子菜,一个劲儿地给周雨夹菜。
"雨雨啊,多吃点,别客气。"
"宇儿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女朋友,是他的福气。"
"你看上咱们宇儿哪点了?虽然家里条件差点,但宇儿这孩子上进,以后肯定有出息。"
周雨很礼貌地笑着,什么都吃一点。
我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周雨端着几个盘子进来,小声说:"姐,我来帮你。"
"不用,你是客人。"我接过盘子。
"听宇儿说,是你在供他读书?"周雨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也不算供,就是帮衬着点。"
"他说你对他特别好。"周雨看着我,"他还说,等他毕业了,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可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何宇在别人面前提起我对他的好。
大二那年,何宇说要考研,需要报个辅导班,五千块。
我给了。
大三,他说要考GRE,准备出国交流,需要一万块报培训班。
我又给了。
大四,他说要准备保研,需要发论文,版面费要八千。
我还是给了。
研一,他说北京房租太贵,学校宿舍六人间太吵,想在外面租房子,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加上生活费,一年要五万。
妈妈打电话来:"宁宁啊,你弟说得对,要想搞学术,环境很重要。你就再帮帮他,等他博士毕业,进了大公司,第一个月工资就都还你。"
我又给了。
研二、研三,都是这个数。
到了博士那年,何宇说要买台高配置的电脑,做数据处理用,两万五。还要参加国际会议,来回机票加住宿,三万。再加上各种资料费、会议费,一年六万。
"这是最后一年了。"妈妈在电话里说,"宁宁,你就咬咬牙,再帮你弟这最后一次。"
我看着手机里的余额,那是我存了十一年的钱,只剩下不到五万。
"好。"我说。
2024年6月,何宇博士毕业。
他在朋友圈发了毕业照,配文:"感谢这些年所有帮助过我的人,尤其是我的父母,你们的养育之恩,我永生难忘。"
下面一百多条评论,都在恭喜他。
我翻了半天,没看到他提我。
我想,可能他是想私下感谢我吧。
一个月后,他入职了深圳的一家互联网大厂,年薪五十万。
妈妈打电话来报喜:"宁宁!你弟找到工作了!年薪五十万!还有股票期权!咱家终于出了个人才了!"
"那挺好。"我说。
"对了,你弟说刚入职要买套正式点的西装,面试的时候穿的那套不够档次。你再借他两万,就两万,最后一次了。"
我沉默了几秒。
"好。"
那是2024年6月15号,我转给他两万块,那是我账户里最后的积蓄。
转完之后,我的余额变成了1432.67元。
何宇收到钱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再然后,就是今天。
我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家族群,那些红包还在,那些肉麻的感谢话也还在。
唯独我的名字,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我点开何宇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
"工作两年,终于实现了两个小目标:有车有房。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感谢这个时代,感谢自己的努力。未来可期!"
九张图片。
第一张是他的奥迪车钥匙。
第二张是房产证,深圳南山区,90平,总价580万。
第三到第九张,是他的新家,装修精致,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我看着那些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那条朋友圈。
四十三个字。
没有"姐姐"两个字。
没有"何宁"两个字。
甚至连"家人"两个字都没有。
只有"父母"。
我突然想起刚才他给我发的那条消息。
"至于你,你是我姐,帮我是你应该的。我没必要还你什么。"
原来在他心里,三十五万,七年的付出,那些我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应该的"。
因为我是他姐姐。
所以我就应该付出。
所以他就不需要感谢。
手机又震动了。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宁宁,看到你弟发的红包了吧?你弟现在有出息了,对父母长辈都这么孝顺,你这个当姐姐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给你弟发个红包,祝贺祝贺他?"
我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点开了手机相册,找到那些转账记录的截图。
三十五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所有截图都放了进去,命名为:"证据"。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单位加班。
年底了,财务科要整理全年的账目,我作为科里最年轻的会计,加班是理所当然的。
上午十点,我正对着电脑核对数据,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宁宁啊。"妈妈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昨天怎么不回我消息?我问你话呢。"
"我在忙。"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击着键盘。
"忙什么忙,周末还上班?"妈妈不满地说,"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弟现在这么有出息,你这个当姐姐的,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
"发个红包啊,一千两千的,意思意思。"妈妈说得理所当然,"你弟给家里人都发了红包,你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人家会说闲话的。"
我停下敲键盘的动作。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知道这七年我给弟弟转了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这我哪记得清楚,反正你也帮了不少。"妈妈含糊地说,"但那不是应该的吗?你是姐姐,你弟要读书,你不帮谁帮?"
"三十五万。"我说,"整整三十五万。"
"啊?"妈妈的声音拔高了,"有这么多吗?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我这里有每一笔转账记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开口:"那……那又怎么样?你弟现在年薪五十万,他有出息了,咱全家都跟着光荣。你一个女孩子,赚那点钱够你自己花就行了,还想要回来不成?"
"我没说要回来。"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弟弟给全家人都发红包,唯独跳过了我?"
"这个啊……"妈妈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可能是你弟一时疏忽,忘了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呢?"
"疏忽?"我冷笑了一声,"妈,群里二十二个人,他一个都没落下,唯独忘了我。这叫疏忽?"
"那可能是……可能是你弟觉得你们姐弟关系好,不需要这么见外。"妈妈开始给何宇找理由,"你看你弟给大伯小叔都发了,那是因为关系远,才需要表示。你是他亲姐姐,还用得着发红包吗?"
"那他为什么给爸妈发了5200?"
"那不一样!"妈妈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们是他父母!养他这么大容易吗?他孝敬我们天经地义!"
"那我供他读书七年,难道不应该得到一句感谢吗?"
"宁宁!"妈妈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供?你是帮你弟,不是施舍!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而且。"妈妈继续说,"你弟现在有出息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因为一个红包就跟家里闹情绪?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我小气?"
"可不是吗?"妈妈理直气壮地说,"你弟好不容易毕业了,找到了好工作,买了车买了房,你这个当姐姐的不但不祝贺,反而因为一个红包就闹脾气。你说你小气不小气?"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我现在需要钱,弟弟会借给我吗?"
"你要钱干什么?"妈妈警惕地问。
"我就问,他会借吗?"
"这……"妈妈犹豫了,"你弟刚买了房,还着房贷呢,他哪有闲钱?"
"他年薪五十万。"
"那也不行!你弟现在刚成家立业,正是要花钱的时候。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来跟你弟要钱,你好意思吗?"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妈,我明白了。"我说,"我给弟弟钱,是应该的。弟弟不感谢我,也是应该的。我要是问他要钱,就是我不懂事。是这个意思吧?"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妈妈急了,"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净想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你弟是咱们家的希望,你得好好帮着他,知道吗?"
"如果我不帮呢?"
"你敢!"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敢对你弟不好,我跟你爸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啪。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还是妈妈。
我按掉了。
又响。
又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何宁?"科长王姐推门进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王姐,可能是没睡好。"
王姐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的电脑屏幕:"你这数对了半天了吧?怎么还在这一页?"
"我……我再核对一遍。"
"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王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看你状态不好,回去休息吧,账下周再对也来得及。"
我点点头,保存了文件,拿起包准备走。
"何宁。"王姐突然叫住我,"你有心事?"
我摇摇头。
"你这孩子,心事都写在脸上了。"王姐叹了口气,"是不是家里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王姐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事,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尤其是在家里,你越软弱,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抬起头,看着王姐。
她拍了拍我的肩:"回去好好想想吧。"
走出单位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我裹紧了羽绒服,低着头往回走。
手机开机后,跳出来二十几条未接来电,十几条微信消息。
妈妈的,爸爸的,大伯的,小叔的。
我都没看,直接点开了家族群。
群里已经炸开锅了。
妈妈:"宁宁这孩子怎么回事?打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
爸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给她单位打电话问问。"
大伯:"现在的年轻人,脾气都大得很。"
堂姐何欣:"宁姐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去看看她?"
小叔:"该不会是因为宇儿没给她发红包,在生气吧?"
这条消息发出来,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了。
堂哥何峰:"不会吧?就因为一个红包?"
表婶:"宁宁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大伯:"现在的孩子,心眼儿太小了。"
妈妈:"别瞎说!宁宁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我看到,妈妈在群里这么说的同时,给我单独发了一条消息:"宁宁,你是不是真的在生你弟的气?你要是生气了就说,妈给你做主。但你别在群里闹,让人家笑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说给我做主。
她怎么做主?
让何宇给我发个红包吗?
还是让何宇说一句"谢谢姐姐"?
我翻到微信通讯录,找到何宇的头像。
他的朋友圈更新了,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照片里,他和周雨手牵手站在海边,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配文:"人生第一套房,和你。"
下面一百多条评论。
"恭喜恭喜!"
"人生赢家!"
"羡慕羡慕!"
我翻了半天,终于在最下面看到了妈妈的评论:"儿子有出息!妈妈为你骄傲!"
何宇回复了:"谢谢妈,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我退出了他的朋友圈,然后点开了我自己的。
我上一次发朋友圈,是三个月前,晒了一张单位门口的银杏树,配文:"又是一年秋。"
下面只有三条评论,都是同事。
我点开"发布朋友圈",选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存在手机相册里的,何宇博士毕业那天的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毕业服,笑得特别灿烂。
我给这张照片配了一段话:"恭喜你,何宇。你的成功,有我的三十五万。"
手指悬在发布键上方,停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还是删掉了文字,删掉了照片。
没有发。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
"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发朋友圈,不够硬气。
我需要做点更有用的事。
03
周一上班,我刚坐到工位上,手机就响了。
是大伯打来的。
"宁宁啊,周末在家好好休息了吧?"大伯的声音听起来很慈祥,"你爸妈说你这几天情绪不太好,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事,大伯,就是工作有点累。"
"哎,年轻人累一点没事。"大伯说,"对了,你弟这次给家里发红包,你也看到了吧?这孩子真懂事,知道感恩。"
"嗯。"
"你大伯我这次收了你弟一千三,心里高兴啊。"大伯笑呵呵地说,"宇儿这孩子有出息,以后咱们老何家就指着他了。"
我没说话。
"宁宁啊,大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伯压低了声音,"你弟现在有出息了,你可得好好维护着这个关系。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到时候娘家要是有个有出息的弟弟,你在婆家的腰杆也硬一点,明白吗?"
"大伯,我今年三十八了。"
"三十八怎么了?三十八也是要嫁人的啊。"大伯说,"你这些年一个人过,也不容易。要是身边有个人照应着,总是好的。到时候你弟帮衬着点,什么事都好办。"
我沉默了几秒:"大伯,您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哎,也没什么大事。"大伯清了清嗓子,"就是你弟上次发红包,我看你好像没收到。我寻思着,你这个当姐姐的,是不是该给你弟发个红包,祝贺祝贺他?"
"大伯,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那不要紧,等发了再给嘛。"大伯笑着说,"你弟买了房,这是大喜事,你这个当姐姐的,总得意思意思。一千两千都行,主要是个心意。"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大伯,我问您一个问题。"我说,"您知道这七年我给弟弟转了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这我不清楚啊。"大伯含糊地说,"你们姐弟之间的事,我一个当大伯的,哪管得着?"
"三十五万,大伯。"我说,"从他高中到博士毕业,我一共给了他三十五万。"
"啊?"大伯的声音提高了,"有这么多吗?"
"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那……那也是你应该出的啊。"大伯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你是姐姐嘛,帮弟弟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了,你弟现在有出息了,你也跟着沾光不是?"
"我怎么沾光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伯不高兴了,"你弟现在年薪五十万,在深圳买了房买了车,出去说起来,你脸上也有光啊。人家问起来,你说我弟弟是985的博士,在大厂上班,多长脸?"
"大伯,我不需要这种面子。"
"你……"大伯噎了一下,"行了行了,大伯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是你可得想清楚,这个家里,你弟是要传宗接代的,你爸妈以后还得靠他养老呢。你一个女孩子,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可不能跟你弟闹僵了,知道吗?"
我冷笑了一声:"大伯,您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我就该白白付出三十五万,还不能有怨言,是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大伯的声音严厉起来,"什么叫白白付出?你弟将来有出息了,还能不管你?你这样跟家里人计较,成何体统!"
"大伯,我工作了。"我说,"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手机立刻又响了。
这次是小叔。
我直接按掉了。
然后是堂姐何欣。
还是按掉。
手机连续响了五六次,都是家里的各种亲戚。
我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放进了抽屉里。
中午,王姐叫我一起去食堂吃饭。
"你今天的脸色比周六还差。"王姐一边吃饭一边说,"是不是家里又给你打电话了?"
"嗯。"我点点头。
"让你帮忙?"
"差不多吧。"
王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何宁,你这个人啊,心太软。"
我没说话,低着头扒饭。
"我跟你说个我的故事吧。"王姐放下筷子,"我有个弟弟,小我五岁。我上大学的时候,他读高中,我妈说家里困难,让我把助学金省下来,寄回家给我弟补习。"
我抬起头,看着王姐。
"我当时想,我是姐姐,帮弟弟也是应该的。"王姐苦笑了一下,"结果呢?我大学四年,每个月的助学金都寄回家了,自己靠着做家教勉强过日子。我弟呢?高中毕业考了个三本,在学校里吃喝玩乐,谈恋爱,花钱如流水。"
"后来呢?"
"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了,我妈说让我给他凑点钱买房。"王姐冷笑了一声,"我当时手里有十万块,是我这些年攒下来准备结婚用的。我妈说,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钱留着也没用,不如给你弟买房。"
"您给了吗?"
"给了。"王姐说,"十万块,全给了。"
"那您弟弟……"
"我弟弟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王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两万块,说这是你弟的一点心意。"
我愣住了。
"两万。"王姐重复了一遍,"我给了他十万,他还给我两万。"
"后来您怎么办的?"
"我跟我妈闹了一场,跟我弟也闹了一场。"王姐说,"我告诉他们,从今以后,我只管我爸妈的养老,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
"那您家里人……"
"他们当然不高兴了。"王姐笑了笑,"我妈说我白眼狼,我弟说我自私,亲戚朋友都说我不懂事。但是你知道吗?从那以后,他们再也不敢随便找我要钱了。"
我看着王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何宁,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跟家里闹翻。"王姐认真地说,"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该坚持的时候就得坚持。你一味地退让,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理所当然。"
我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里面已经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了。
家族群里,已经完全炸开锅了。
大伯:"宁宁这孩子,是不是对家里有什么意见?"
小叔:"我今天给她打电话,她直接挂了,这是什么态度?"
堂姐何欣:"宁姐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看她状态不太对。"
妈妈:"她就是被你们惯坏了!整天打电话骚扰她,她能高兴吗?"
爸爸:"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宁宁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会跟家里人计较的。"
何宇也在群里说话了。
"大家别担心,我姐可能最近工作忙,心情不太好。"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等会儿给我姐打个电话,好好沟通一下。"
妈妈立刻回复:"还是宇儿懂事!不愧是我儿子!"
大伯:"宇儿真是好孩子!"
堂姐何欣:"弟弟有心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几分钟后,何宇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姐,你在忙吗?"何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说吧,什么事。"
"姐,我听大伯他们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何宇试探着问,"是不是我上次发红包的事,让你不高兴了?"
我没说话。
"姐,对不起啊。"何宇说,"我当时是真的疏忽了,不是故意的。要不这样,我现在给你发个红包,补上,行吗?"
"不用。"
"姐……"
"何宇,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打断他,"你觉得,我这七年为你花的三十五万,是应该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何宇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
"姐,那些钱……"何宇停顿了一下,"我确实都记得。但是姐,你也知道,我能有今天,靠的是我自己的努力。那些钱,只是让我少了一些后顾之忧,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付出并不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宇急了,"姐,你别误会。我是说,我很感谢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没必要一辈子都记着这个恩情。"何宇终于说出了实话,"姐,你是我姐,你帮我是天经地义的。我现在有出息了,我孝敬爸妈,也是天经地义的。至于你……我觉得我们姐弟之间,不需要用金钱来衡量感情。"
我笑了。
"何宇,你说得对。"我说,"姐弟之间,确实不需要用金钱来衡量感情。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也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
"姐,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另外,那三十五万,我会找你要回来的。"
"什么?!"何宇的声音陡然提高,"姐,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说,"三十五万,一分不少,我会要回来的。"
"姐,你疯了吗?"何宇的声音变得愤怒起来,"那些钱,你当初给我的时候,可没说是借的!现在你说要回来,算什么意思?"
"我也没说是送的。"我冷静地说,"而且,我有每一笔转账记录。法律上,这些钱都是可以追回的。"
"你……你要起诉我?"何宇不可置信地说。
"如果你不还,我会考虑的。"
"何宁,你是不是疯了?"何宇吼了起来,"我是你弟弟!你要为了钱把我告上法庭?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何宇,你记住。"我说,"从今天开始,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生活。我们之间,两清了。"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疯狂地震动起来,是家族群的消息。
何宇把我们的通话内容,发到了群里。
04
家族群里瞬间爆炸了。
妈妈:"何宁!你疯了吗?你要跟你弟弟要钱?"
爸爸:"宁宁,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弟是你的亲弟弟啊!"
大伯:"这成何体统!姐姐问弟弟要钱,这像话吗?"
小叔:"真是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姐姐!"
堂姐何欣:"宁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糊涂了?赶紧给弟弟道个歉吧。"
堂哥何峰:"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老何家的脸往哪儿放?"
表婶:"宁宁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心里冷得像结了冰。
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一个人问我,这七年我过得怎么样。
没有一个人问我,三十五万对我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在指责我,所有人都在骂我不懂事,所有人都在维护何宇。
妈妈给我打来了电话。
"何宁!你给我说清楚!"妈妈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弟说你要跟他要钱,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疯了吗?"妈妈吼了起来,"那些钱你当初给的时候,可没说是借的!现在你说要回来,你这不是耍赖吗?"
"妈,我没说是送的。"
"你没说是借的,就是送的!"妈妈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当姐姐的,给弟弟花点钱怎么了?这是你应该做的!"
"妈,我问你。"我深吸一口气,"如果当年需要读博士的是我,你们会供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会吗?"我又问了一遍。
"你……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妈妈支支吾吾地说,"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所以,因为我是女孩子,我就该把所有机会都让给弟弟,是吗?"
"何宁,你怎么说话呢?"妈妈生气了,"你弟是咱们家的儿子,是要传宗接代的!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还能给家里什么?"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妈,你说得对。"我说,"我什么都给不了这个家。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也不会再给这个家任何东西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那三十五万,我会要回来的。要不回来,我就去法院起诉。"
"你敢!"妈妈吼了起来,"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妈,您随意。"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爸爸。
"宁宁,你妈刚才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爸爸的语气还算平和,"但是这事你确实做得不对。那些钱,你当初给你弟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你心甘情愿的。现在你说要回来,这不是让你弟为难吗?"
"爸,我没让他为难。"我说,"我只是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宁宁,你听爸说。"爸爸叹了口气,"你弟现在刚买了房,还着房贷呢,他手里哪有那么多钱?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不能体谅体谅他?"
"那我需要钱的时候,谁体谅过我?"
"你……"爸爸噎了一下,"你一个人,能花多少钱?你弟可是要成家立业的,花销大着呢。"
"爸,我今年三十八了。"我说,"我也需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你一个女孩子,考虑什么未来?"爸爸不耐烦地说,"找个人嫁了,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爸,我不想再说了。"我说,"那三十五万,我一定会要回来的。"
"何宁!"爸爸的声音严厉起来,"你要是敢这么做,以后就别回这个家了!"
"好。"我说,"那我以后就不回了。"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打开家族群,点击了退出。
系统提示:你已退出"何家大家庭"群聊。
手机又震动了,是何宇发来的微信。
"姐,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没回复,直接把他删除了。
然后是妈妈,删除。
爸爸,删除。
大伯,小叔,堂姐,堂哥……
一个一个,全部删除。
删完之后,我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家族群里的那些人,一个都不剩了。
手机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何宁?"王姐走过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王姐。"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我特别好。"
王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王姐,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如果我要起诉我弟弟,追回我借给他的钱,需要什么材料?"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坐到了我旁边的椅子上。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好。"王姐点点头,"首先,你需要证明那些钱是借款,而不是赠与。你有转账记录吗?"
"有,每一笔都有。"
"转账的时候有备注吗?"
"有,备注了用途,比如学费、生活费、补习费。"
"那就好办了。"王姐说,"根据法律,如果转账金额较大,且有明确用途,又没有明确表示是赠与的话,是可以要求返还的。"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如果有当时的通话录音或者证人证言就更好了。"王姐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种家庭纠纷上了法庭,关系就彻底撕破了。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说,"我已经把家族群退了,把他们的微信都删了。"
王姐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既然你决定了,我支持你。我有个朋友是律师,我帮你问问。"
"谢谢王姐。"
"别谢我。"王姐站起来,"好好干,别让这些事影响了工作。"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所有转账记录都整理了一遍。
从2016年到2024年,整整七年,三十五笔转账,总计三十五万元。
每一笔转账,我都截图保存了,每一笔转账,都有明确的备注。
我又翻出了这些年和妈妈、何宇的聊天记录。
"宁宁,你弟今年要上补习班,你看能不能帮衬一点?"
"姐,我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能不能再给我转两千?"
"宁宁,你弟要考研,报个辅导班要五千,你那边方便吗?"
"姐,我电脑坏了,需要买台新的,两万五,你能不能先借我?"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把所有聊天记录都截图保存下来,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十岁,何宇五岁。
家里买了一个西瓜,妈妈切开后,给了何宇最中间那一块,最甜的那一块。
我问妈妈:"我的呢?"
妈妈说:"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
我当时哭了,妈妈说我不懂事。
从那以后,家里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何宇。
新衣服,新玩具,好吃的,全都是他的。
我问过妈妈:"为什么都是给弟弟的?"
妈妈说:"因为你是姐姐,因为他是弟弟,因为他是儿子,因为他要传宗接代。"
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我一直在让。
让衣服,让玩具,让机会,让钱。
够了。
我真的,够了。
第二天上午,王姐给我发来了一条微信。
"我朋友说,你这个案子可以打。但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种家庭纠纷,过程可能会很难看。"
"我知道。"我回复。
"那行,周末我带你去见见她,你们详细聊聊。"
"好,谢谢王姐。"
我保存了律师的联系方式,然后继续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单位的同事刘姐突然问我:"何宁,我听说你弟弟在深圳买房了?真厉害啊,年纪轻轻就在深圳安家了。"
"嗯。"我点点头。
"你们家培养孩子真有一套。"刘姐羡慕地说,"我儿子今年也要上大学了,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有你弟弟这么出息。"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你弟弟有没有女朋友啊?"刘姐继续问,"要是有合适的,给我儿子介绍介绍呗。"
"有了,快结婚了。"
"哎呀,那太可惜了。"刘姐叹了口气,"不过也是,你弟弟这么优秀,肯定早就被人抢走了。你这个当姐姐的,是不是特别骄傲?"
我端着饭盒的手停了一下。
"还行吧。"我说。
"你们姐弟感情肯定特别好吧?"刘姐说,"我看你平时工作这么努力,肯定也是想给弟弟做个榜样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刘姐。
"刘姐,我跟我弟的事,以后能不能别问了?"
刘姐愣了一下:"哎呀,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介意啊。"
"我不介意,我只是不想提。"
"行行行,不问不问。"刘姐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转移了话题。
吃完饭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微信列表里空空如如,家族群的那些人,已经被我全部删除了。
但是系统通知里,有几十条好友申请。
全都是家族群里的那些人。
妈妈:"宁宁,你怎么把我删了?赶紧加回来!"
爸爸:"宁宁,别闹了,把爸爸加回来。"
大伯:"宁宁,大伯有话跟你说。"
何宇:"姐,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看着这些好友申请,一个都没通过,全部拒绝了。
然后我打开了朋友圈,找到了那张我一直没发出去的照片——何宇博士毕业那天的照片。
这次,我没有犹豫,配上了一段话:
"七年,三十五万,我供你读完博士。你毕业年薪50万,第一年买了车,第二年买了房,给全家人都发了红包,唯独跳过了我。今天,我把那条家族群的消息截了图,也把所有转账记录整理好了。何宇,咱们法庭上见。"
我选择了公开。
然后,点击了发布。
05
朋友圈发出去的瞬间,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我关掉手机,放进了抽屉里,继续工作。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抽屉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我打开一看,朋友圈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
最先评论的是王姐:"支持你。"
然后是单位的几个同事:
"天哪,这么多钱?"
"支持何宁!"
"有些人真是……"
再往下,开始出现一些我不太熟的人的评论。
有中学同学:"宁姐,你弟也太过分了吧?"
有大学同学:"三十五万!?"
还有一些我几乎不认识的人,可能是看了我的朋友圈转发过来的。
"这种弟弟,不要也罢。"
"建议起诉。"
"吸血鬼家庭。"
"父母也有问题。"
评论越来越多,我往下翻了翻,突然看到了一条特别的评论。
是一个陌生的头像,名字叫"雨落听风"。
"何宁姐,我是周雨,何宇的女朋友。能不能加个微信?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
周雨,何宇的女朋友,我见过一次,就是大一那年春节,他带回家的那个北京女孩。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周雨几乎是秒通过,然后立刻给我发来了消息。
"何宁姐,你好,我是周雨。"
"你好。"我回复。
"姐,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周雨发来一大段话,"我想跟你说一些事,你愿意听吗?"
"你说吧。"
"姐,我知道这些年你对何宇付出了很多。"周雨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何宇能有今天,离不开你的帮助。但是何宇他……他可能不太会表达感激。"
我没回复,等着她继续说。
"姐,你发朋友圈的事,何宇已经知道了。"周雨说,"他现在特别生气,说你这是在毁他的名誉,他要起诉你。"
我冷笑了一声,打字:"他尽管起诉,我有所有转账记录。"
"姐,何宇他不是不想还你钱。"周雨说,"他只是……他只是觉得,姐弟之间不应该这么计较。"
"那他发红包的时候,为什么跳过我?"
周雨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姐,实话跟你说吧,那个红包,不是何宇自己想发的。"
我愣住了。
"是何宇的妈妈让他发的。"周雨说,"你们妈妈说,何宇现在有出息了,应该给家里人都表示表示,显示一下孝心。"
"那为什么没有我?"
"因为……"周雨又停顿了几秒,"因为你们妈妈说,你是姐姐,不需要何宇给你发红包。她说你一直都是自愿帮何宇的,不需要回报。"
我盯着这段话,手开始发抖。
"所以,跳过我,是我妈的意思?"
"是的。"周雨说,"何宇当时还问了一句,要不要也给你发一个。你们妈妈说不用,说你不会在意这些。"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红包名单,不是何宇自己决定的,是妈妈决定的。
而妈妈觉得,我不需要被感谢,因为我付出是"应该的"。
"姐,其实何宇他……"周雨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了她:"周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我的决定不会改变,那三十五万,我一定会要回来。"
"姐,何宇他现在真的没那么多钱。"周雨说,"他买房付了首付,每个月要还一万多的房贷,手里的存款只有十几万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
"姐……"周雨似乎很着急,"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何宇他真的知道错了,他说他会给你道歉的。"
"不需要道歉,我只要钱。"
我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回复周雨了。
关掉微信,我打开了通话记录,拨通了王姐朋友的电话,那个律师。
"您好,我是何宁,王姐的同事。"
"你好你好,王姐已经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了。"律师的声音很温和,"周末我们见面详细聊聊?"
"好,谢谢您。"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律师说,"对了,我看你今天发了朋友圈?"
"是的。"
"这个做法……"律师停顿了一下,"有利有弊。利的是,能引起舆论关注,对你有利。弊的是,对方可能会以侵犯名誉权为由反告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后悔。"
"那就好。"律师说,"你先把所有证据材料整理好,我们周末见面的时候一起过一遍。"
"好的。"
挂断电话,我继续工作。
但心里却莫名地平静。
就像王姐说的,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下午四点多,王姐走到我工位旁边,小声说:"何宁,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
"你家里人来单位了。"王姐说。
我愣了一下:"谁来了?"
"你妈妈,还有你弟弟。"王姐说,"他们在楼下大厅等着呢,说要见你。"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王姐点点头,"我已经跟门卫说了,不让他们上来。但是他们说,如果你不下去,他们就一直在楼下等着。"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让他们等着吧。"
"行,我知道了。"王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工作吧,别让这些事影响了你。"
我点点头,回到工位。
但心里却安定不下来。
妈妈和何宇来单位找我,肯定是因为朋友圈的事。
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道歉的?
还是说,来威胁我,让我删掉朋友圈?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击着键盘,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五点半下班的时候,王姐又走到我身边:"你妈妈他们还在楼下,你确定不见?"
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见。"我说,"但不是在单位,我不想让同事们看笑话。"
"那你想在哪儿见?"
"就在单位对面的咖啡馆吧。"
"行,我陪你去。"
"不用,王姐,我自己去就行。"
"那不行。"王姐坚持,"这种时候,你身边得有个人。我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给你壮壮胆。"
我看着王姐,眼眶有些湿润:"谢谢您,王姐。"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们一起下了楼。
大厅里,妈妈和何宇果然还在等着。
妈妈看到我,立刻冲了过来:"何宁!你终于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弟在这儿等了多久?"
"我不是让你们不要来吗?"我说。
"你还有脸说!"妈妈的声音很大,大厅里的保安和几个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你发那个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弟不孝顺吗?"
"妈,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我指了指对面的咖啡馆,"在那儿谈。"
"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妈妈揪着我的袖子不放,"你现在就给我把朋友圈删了!还有,你给你弟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就凭你是他姐!"妈妈吼了起来,"你发那些东西,是想毁了你弟吗?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公司的名声都被你搞臭了!"
"那是他活该。"
"你……"妈妈举起手,想要打我。
王姐立刻拦住了她:"这位大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你是谁?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妈妈推开王姐。
"我是何宁的同事。"王姐冷冷地说,"我也是看不下去你们这样欺负人。"
"谁欺负她了?"妈妈叉着腰,"她才是欺负人的那个!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现在倒好,为了钱,连弟弟都不认了!"
"那请问。"王姐说,"何宁这七年给何宇的三十五万,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那是她自愿给的!"
"有欠条吗?"
"欠条?那是姐弟,用得着欠条吗?"
"用得着。"王姐说,"何宁已经决定起诉何宇,要求返还借款。"
"什么?!"妈妈瞪大了眼睛,"她敢!"
"妈。"何宇终于开口了,他走到妈妈身边,拉住了她,"我们去对面谈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姐,我们谈谈。"
我点点头,转身往咖啡馆走去。
王姐跟在我身后,妈妈和何宇也跟了过来。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王姐坐在我旁边,妈妈和何宇坐在对面。
"说吧,你们想谈什么。"我开口。
"姐,我想问问你。"何宇盯着我,"你真的要把我告上法庭?"
"是的。"
"为了那三十五万,你要毁掉我的前途?"
"我没有毁掉你的前途。"我说,"我只是在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些钱,你当初给我的时候,可没说是借的!"何宇的声音提高了,"你现在反悔,算什么?"
"我也没说是送的。"我看着他,"而且,就算你认为是我送的,你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三十五万,何宇,你还真敢收?"
"我……"何宇被噎住了。
"宁宁,你听妈说。"妈妈拉住我的手,"那些钱,你就当是给家里做贡献了,行吗?你弟现在有出息了,以后你有什么事,他肯定会帮你的。"
"我不需要他帮。"我抽回手,"我只要我的钱。"
"何宁!"妈妈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那是你弟弟,不是外人!你怎么能为了钱,把他告上法庭?"
"那他发红包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是他姐姐?"我冷笑,"全家人都有,唯独没有我,他觉得这样合适吗?"
"那是个意外!"妈妈解释,"你弟当时就是疏忽了,没别的意思!"
"周雨都告诉我了。"我说,"那个红包名单,是你定的,对吧?"
妈妈愣住了。
"是你告诉何宇,不用给我发红包,因为我是姐姐,因为我的付出是'应该的',对吧?"
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这么多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在你眼里,何宇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宁宁,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妈怎么会没有你?妈只是觉得,你是姐姐,你应该让着点弟弟。"
"让?我让了二十八年!"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永远是先给何宇。新衣服是他的,新玩具是他的,上学的机会是他的,所有的爱,也都是他的!"
"宁宁……"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我哭着说,"但是每次我提出疑问,你们就说,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
"我让了,我一直在让。"
"但是我没想到,我让了二十八年,最后连一个红包都轮不到我。"
"妈,你知道吗?当我看到群里那二十二个红包,唯独没有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有多心寒?"
"我突然明白了,在你们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家人。"
"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供养何宇的工具。"
咖啡馆里安静极了。
妈妈哭着,何宇低着头,不说话。
"所以,别再跟我说什么姐弟情深了。"我擦了擦眼泪,"我已经决定了,那三十五万,我一定会要回来。"
"何宁,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何宇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是你弟弟!"
"那你发红包的时候,有想过我是你姐姐吗?"
何宇说不出话来。
"何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发朋友圈吗?"我看着他,"不是为了毁你,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你的成功靠的是自己的努力,你说我的付出不重要。"
"那好,既然不重要,那就还给我。"
"三十五万,一分不少,还给我。"
"如果你不还,我就去法院起诉你。"
说完这句话,我站了起来。
"王姐,我们走吧。"
王姐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何宁!"妈妈冲过来拉住我,"你要是敢告你弟,我就死给你看!"
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妈,你别威胁我。"我说,"我这辈子,被你们威胁够了。"
我甩开她的手,走出了咖啡馆。
身后传来妈妈的哭声,还有何宇的怒吼。
但我没有回头。
我以为,事情会就此结束了。
我以为,何宇会害怕,会妥协,会把钱还给我。
但是第二天,当我正准备去律师那里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法院发来的。
"何宁女士,何宇先生已对您提起名誉侵权诉讼,请您于本月25日到庭应诉。"
我愣住了。
何宇,真的起诉我了。
不是我起诉他,是他先起诉了我。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条短信,手开始发抖。
他真的敢。
他居然真的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雨发来的微信。
"何宁姐,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何宇昨晚回来后大发雷霆,说你不肯和解,那就只能对簿公堂了。"
"他说,他要让你知道,诋毁他的后果。"
"姐,你真的要跟他斗到底吗?"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笑了。
诋毁他的后果?
好。
那我就让他看看,背叛我的后果。
我打开通讯录,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您好,我是何宁。"
"何宁,我知道了,你弟弟起诉你了,对吧?"律师说。
"是的。"
"别担心,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律师说,"他起诉你名誉侵权,你就反诉他不当得利。我们两个案子一起打。"
"但是……"
"没有但是。"律师打断我,"何宁,你要相信,法律会站在正义这边的。"
"好。"我深吸一口气,"那我们什么时候准备材料?"
"现在就开始。"律师说,"今天下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梳理一遍。"
"好。"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些转账记录,那些聊天截图。
三十五万,七年的付出,都在这里。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了。
何宇,我们法庭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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