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要排名、要申硕点、要过本科教学评估,科研经费和论文数量往往被写进考核表。问题是,理工科教师还能找企业做项目,钢琴、作曲这类艺术教师,主要成果明明在课堂、舞台和学生身上,却常被拿同一把尺子衡量。
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白保国,54岁,教了三十年钢琴。2025年9月,他被告知连续两个聘期考核不合格,面临降级或转聘。横向科研经费和论文指标,成了压在他身上的两块石头。
白保国的履历并不像一个“不合格教师”。他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曾任钢琴教研室主任,是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创作过上百首作品,还拿过全国高校原创音乐作品大赛作曲类金奖,作品登上过央视。
在学生记忆里,他留着长发,戴着黑框眼镜,教室里并排放着两架钢琴。高兴时,他会弹唱《大约在冬季》,也会用一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引着孩子自己听懂音乐。
可这样一位长期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最后却被一张考核表判定为“不合格”。
10月25日,有学生在公众号发文悼念白保国;11月3日,相关报道让一封六页绝笔信进入公众视野。信的开头写着“永别了”,落款指向白保国。关于他最终如何离世,网上出现了“投湖”等说法,但目前并没有官方通报证实具体死因。
信中最刺眼的内容,是他对学校考核规则的指控。
按照他的说法,学校把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论文发表数量设成硬指标。为了完成任务,一些教师会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把钱打进学校,再经过财务流程回到个人手中,配上相应材料,账面上就成了一个“横向项目”。论文也有人自己掏钱发表。
白保国把这套规则称为“延安大学的皇帝新衣”:大家都知道其中有问题,却不得不穿上;谁拒绝,谁就可能在考核表上被判出局。
他曾尝试按照整改要求筹集15万元完成横向项目,再拿出5万元发表论文,并称想借此留下相关证据。但他也清楚,这种做法本身可能涉及学术不端、虚假申报科研经费甚至套取资金。即便初衷是取证,最后被追责的很可能还是自己。
这就形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死结:不按要求做,考核不合格,可能降级、转聘;按要求做,又等于亲手把自己送进违规风险里。
信中那句“我不能原谅自己”,反复出现。对他来说,真正难受的恐怕不是拿不出20万元,而是找不到一条既能保住岗位、又不必违背职业底线的路。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考核和考勤中的另一套标准。
他曾在一次讨论教师迟到处理的会议上提出,校内有人员长期不在岗、甚至疑似吃空饷,却年年考核合格;而教师偶尔迟到几分钟,处理却很重。此后,他与相关管理人员产生分歧。
整改期间,他又多次被通报“不在岗”。他拿出听课学生写的证明,说明自己当时正在授课,得到的回复却是“记录错误”或者“核查人员走错教室”。这些记录后来是否被纠正,信中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人,最后竟要靠学生证明自己曾经站在讲台上。这样的细节,才是整件事最让人堵得慌的地方。
白保国还在信中举报,学校存在长期不履职人员考核放水的问题,艺术类教师却被套用偏重经费和论文的考核标准;他认为,自己与一名被指长期不在岗的人员被同时列为考核不合格,形成了明显的双重标准。
这类指控不能只凭一封信直接定性。信件可以推动调查,却不能替代调查。所谓“普遍造假”到底涉及多少人,资金是否真的循环回流,论文发表是否存在买卖,考勤记录是谁制作、谁审核,都需要合同、流水、财务凭证和原始记录来核对。
信中关于那15万元和5万元的说法,前后也有不同表述。有时像是在说他曾尝试参与,有时又像是在说这是整改必须完成的金额。它究竟是学校明确提出的要求,还是他在绝境中推演出的唯一方案,同样不能靠猜。
11月4日,延安大学工作人员确认白保国已经离世,并表示正在调查核实网传信件内容。陕西省教育厅也回应称,已有专门部门介入处理。到目前为止,校方没有具体回应信中关于考核、经费、论文和吃空饷的每一项指控。
这起事件真正刺痛人的地方,不只是一个教师的离开,而是一个教艺术的人,为什么会被迫用理工科式的经费和论文指标证明自己的价值。
课堂效果、学生成长、舞台演出、作品创作,这些成果当然可以评价,只是不能偷懒地用一张横向经费表全部替代。评价教师,不能只看表格上有没有数字,更要看他到底教了什么、培养了谁、留下了什么。
白保国曾告诉孩子,很多事物的名字是人定的,并不天然就是真理。如今,这位教孩子不要把人为规则当成天经地义的老师,却被两栏人为数字挡在了讲台之外。
调查可以慢,但不能含糊;规则可以改,但不能等到出事之后才想起追问。别让一封绝笔信和一句“想不开”,把一套可能伤人的考核机制轻轻带过。真正好的制度,不该逼一个想清白教书的人,在造假和离开之间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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