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月14日下午,北京中南海颐年堂,臧克家随袁水拍前来拜访毛泽东。屋内陈设简朴,谈话却从古典诗词谈到刊物发行,两个多小时里,最意外的插曲,出现在《沁园春·雪》的一字之改。
这次见面,缘起于《诗刊》的创办。1956年,中国作家协会决定筹办这份诗歌刊物,臧克家担任主编,严辰、徐迟任副主编。编辑部商议后,认为毛泽东的诗词若能刊出,既可增加刊物分量,也能让读者接触到经过作者核定的原作。
11月21日,编辑部致信毛泽东,随信寄去《沁园春·雪》等八首作品,请他核对传抄中的字句。等候回音的日子并不轻松,大家既期待,又担心请求过于冒昧。1957年元旦后,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来电询问,《诗刊》准备何时发稿。
1月12日,编辑部收到毛泽东寄来的信件和诗稿。原先送去的八首诗得到核定,另有十首一并寄来。毛泽东在信中说明,自己过去不愿正式发表这些旧体诗,担心“谬种流传”,也觉得有些作品诗味不足。既然编辑部认为可以刊载,便同意交由《诗刊》发表。
有意思的是,他还建议《诗刊》应以新诗为主。这个意见很实际:刊物不能只依靠名人作品吸引读者,更要为新诗作者留下空间。臧克家对此十分重视,因为他本人正是从新诗创作中走出来的诗人。
此前,臧克家与毛泽东已有一面之缘。1945年8月,毛泽东赴重庆谈判期间,曾参加重庆各界人士座谈会。臧克家当面问,面对国民党的顽固态度,民主、团结、进步是否能够争取到。毛泽东回答得很坚定:“雪山草地都过来了,没有我们争取不到的事情。”
那次谈话给臧克家留下深刻印象。抗战年代,他见过前线将士,也见过普通百姓的困苦;在重庆,他又目睹了社会上的冷漠与浮华。因此,毛泽东在谈话中表现出的坚定,并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同民族战争和现实处境紧紧相连。
到了颐年堂,寒暄之后,毛泽东谈起《明诗综》和明代诗人李攀龙。李攀龙是山东人,也是明代“后七子”的代表人物。臧克家知道这位同乡,却没有细读他的作品。多年后他回忆,毛泽东对古典诗词涉猎很广,谈及典故时常常信手拈来。
谈到兴处,臧克家把话题引向《沁园春·雪》。他问:“‘原驰腊象’中的‘腊’,应该怎样解释?”
毛泽东没有立即作答,只说:“你看应该怎样理解?”
臧克家分析道,“腊”容易被理解为古代对柬埔寨的称呼。若按字面解释,就成了柬埔寨的大象在北方原野上奔驰,意思既隔膜,也不容易让普通读者明白。他随即提出,能不能改成“蜡”字。
在臧克家看来,“蜡象”与上句“银蛇”相对,都是雪景中的比喻,既有色彩,也有形象。毛泽东听完后略作思索,笑着说:“那你就替我改过来吧。”
这并不是简单的文字替换。诗词写给大众,字面上的障碍会直接影响传播。毛泽东没有把作品当成不可触碰的成品,而是愿意听取诗人的阅读感受,这种态度让臧克家感到,彼此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
话题打开后,臧克家又谈到《诗刊》的印数。当时纸张等物资仍需统筹安排,有关方面提出只能印一万份。臧克家认为数量太少,读者很可能买不到,便直截了当地说:“公公道道,五万份。”
毛泽东问:“你觉得印多少合适?”听到答复后,他同意了这个意见。臧克家一时高兴,甚至想请毛泽东当场给有关部门打电话。袁水拍连忙示意不必如此,臧克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场面反而显出几分率真。
这次会面之后,臧克家长期承担着解读毛泽东诗词的工作。1958年,他曾写信汇报《诗刊》情况,并希望毛泽东有新作时能够赐稿。1961年,毛泽东回信表示,自己还需要研究诗的问题,暂时不能如愿面谈。信不长,却足以看出他对诗歌创作并不敷衍。
1989年,河北人民出版社请84岁的臧克家担任《毛泽东诗词鉴赏》主编。他接受后,即使住院仍坚持审稿,床边堆满书稿和来信。1990年8月,该书出版,次年获得第五届中国图书奖一等奖。那场关于“腊”与“蜡”的谈话,也成为臧克家记忆中最能体现毛泽东诗学态度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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