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赵元佐是宋太宗赵光义的长子，母亲在他十岁时候去世。
他容貌酷似父亲，在所有孩子里面，赵光义最喜欢他。
他13岁的时候，赵光义带他去京郊打猎，在契丹使者环伺的情况下，年轻的贵族少年赵元佐，一箭射穿了车前急速跑过的兔子，就连善骑射的契丹使者也连呼牛逼，可以想见当时在一旁的父亲眼里的骄傲和欢喜。
后来父亲带着元佐出征太原、幽州、蓟州等地平叛，手把手教他兵法战略，父子俩朝夕相处，感情深厚与民间父子无异。
02
有了军功，赵光义给赵元佐布局，先封他为检校太傅，检校太傅是三公武官之首，军界最高荣誉。
又封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日日到中书省打卡上班，跟一堆宰相一起参与国家大政讨论、军国政务决策。
赵光义给儿子铺就一条通往东宫的金光闪闪之路。
但是皇位继承者早就定下了，实际另有其人:赵光义的四弟，秦王赵廷美。
当年，赵光义的老娘杜太后病重，死前问哥哥太祖赵匡胤：“你何以得天下？”太祖归为祖上福泽。
太后说：“只因周世宗传位幼童，主少国疑，你才有机可乘。
国家要有长君才安稳。
你死之后，传位弟弟赵光义”太祖哭着答应了。
太后令宰相赵普当场写下誓书，封进金匮（金属柜子），由宫人保管。
这就是兄终弟及的“金匮之盟”。
03
老太太想得挺美，这一纸文书能确保儿子们都能当皇帝。
可人类的野心不是一个老太太一张诏书就可以框住的。
比如泄洪，若被大坝阻住，定会殃及两岸土地，肆溢的欲望也是，一旦被阻住，将会殃及池鱼。
继赵匡胤“斧声烛影”之后传位于弟弟赵光义，按次序，赵光义也要传位给弟弟秦王赵廷美。
可以想象一下，看着如此优秀的长子，赵光义是怎样下定决心：“儿啊，脏事老爹替你做，你只需要熠熠闪耀就好。”
04
大宋太平兴国七年（982）三月，太宗赵光义的藩邸旧人，柴禹锡、杨守一等人出面，告发秦王赵廷美准备趁太宗去汴京金明池水心殿附近，乘船游玩的时候发动谋反。
诬告有鼻子有眼（柴禹锡和杨守一在正史上风评还不错，这是他们仅有的污点）还说秦王准备了一套planB，如果动手失败，廷美就装病，引诱太宗去秦王府探病，在王府内劫持、加害皇帝。
空口白牙，欲加之罪。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赵光义罢免了秦王的开封府尹的职务。
再由宰相赵普出面，说兵部尚书卢多逊与秦王结交往来，有“但愿皇帝早日去世，我会尽全力侍奉大王。”
之语，还说赵廷美私下赠送卢多逊弓箭等器物。
这次有了“证据”，赵廷美被贬为涪陵县公，远徙房州。
05
判决书一宣布，帝国继承人一夜之间沦为罪人。
杜老太太这个金匮之盟，不但没有保住每个儿子的福气，反而挑唆的他们互相残杀，弟杀兄，兄杀弟。
这叫欲爱之，偏害之。
朝堂之上，宰相李昉领头回答：“涪陵（赵廷美）悖逆，天下共闻。
若非陛下细说内情，臣等无从知晓。”
宰相宋琪继而称颂：“前代叛逆子孙大多被杀，陛下还抚恤孤儿，足以感动天地。”
数千数万官员，以得体稳妥的政治姿态站队。
看着百官屁股如此之正，姿态如此谦恭，没有一人敢为廷美鸣冤，全部默认廷美“悖逆”的结论。
赵光义满意的点点头。
06
这时，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少年冲出来，他面色涨红，声音急促：“父皇，所谓私通卢多逊、西池预谋，不过是旁人告发的口供，没有造反的实据。
倘若叔父真有反心，为何久居开封尹多年，不曾调动一兵一卒？兄弟骨肉，岂能仅凭几句私下言语，便定为谋逆大罪？”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太宗反应过来，厉声驳回：“廷美骄恣，阴谋已露，罪证明白，不必多言。”
他严肃告诫元佐，不要干预刑狱，不要再替廷美求情。
看着这个唯一为秦王鸣冤的异类，这次诬告案件实际上的受益人-赵光义已经下令让赵元佐搬进东宫，并封他为楚王。
储君之位临门一脚，还差一步了。
想象一下他老爹当时一副要说却不能明说的样子，他爹总不能说，我们是政治动物，我们从政治角度考虑利害得失，权衡利弊，你不能只考虑应不应该，丧不丧良心。
政治动物是没有良心的。
在权力交接的棋局里，亲情是可以被计算、被牺牲的变量。
赵元佐愤愤的退下了，但私底下仍然多次反复营救、为廷美申诉。
“元佐独申救之。”
07
就像情种总出自大富大贵之家，有良心的理想主义者也是。
元佐少年时，赵廷美正是风光鼎盛的秦王、开封府尹。
杜太后留下的金匮之约，在少年心底扎下根，天下本有次序，伯父传父皇，父皇将来便该传四叔。
他愿做辅佐四叔的能臣，为国家征战疆场。
廷美弓马娴熟，偶尔教这个大侄子拉弓射箭，讲京城民情，说开封府治理百姓的故事。
在元佐眼中，四叔勇武干练，待人坦荡，是储君，更是至亲。
但父亲的“帝王之术”却将亲情视为牺牲品。
幼年丧母，赵元佐唯一情感依靠是父亲，他把父亲理想化了。
这种情感与现实的剧烈撕裂，是他心理崩溃的直接导火索。
在父亲用刀对准叔叔的时候，少年的世界观崩塌了。
08
雍熙元年（984），赵廷美在房州忧悸而死。
噩耗传到汴京，朝廷为他举哀，赵光义在朝堂上面对着众人边哭泣边说：“廷美从小就固执任性，长大之后越发凶狠悖逆。
朕念他是一母同胞的至亲，不忍心将他依法治罪，把他安置在房陵，希望他能反省过错。
我正打算施予恩惠，恢复他旧日的爵位，没想到他突然离世，悲痛哀伤，又能怎么办呢！”
对这种事，《金瓶梅》词话本里的宋蕙莲女士有着深痛地见解和领悟：“蕙莲把头摇着说道：‘爹（西门庆），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
正在积极营救四叔的准太子赵元佐听到这个消息，疯了。
“元佐遂发狂。”
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捍在奋力反抗不果的情况下，除了发疯，没有别的选择。
自此以后，他性情狂悖无常，在府里持刀伤人，弯弓射府中仆吏。
09
太宗十分忧心，到处为他请医问药。
可以想象一个老父亲内心的失望和忧虑，这样的孩子，怎么能担任帝国太子。
政敌死了，为其铺路的爱子也疯了。
田晓菲教授在《秋水堂论金瓶梅》里说“神会给人们想要的东西，但总不会以人们想要的方式。”
赵光义还有两个儿子，老二赵元僖和老三赵恒。
老大疯了，老二赵元僖就被推到了台前。
他比不上哥哥受父皇宠爱和期许的程度，在储君之位的诱惑面前，他必须确保长兄再无竞争能力。
10
雍熙二年，元佐的病稍有好转，太宗十分欣喜，为了他大赦天下。
当年重阳节，宋太宗召集几个儿子在宫苑中饮酒作乐，因元佐病刚好，便未召他参加宴会。
傍晚，弟弟赵元僖等人在宴会结束后去看望他，特意告知他太宗设宴的事。
元佐说：“汝等与至尊宴射，而我不预焉，是为君父所弃也。”
“你们都陪父皇宴饮，唯独不叫我，这是父皇抛弃我了！”病人受到刺激，病情越发严重，他当夜酒后纵火焚烧楚王府，直接断送了储君之路。
太宗下诏，派御史抓捕元佐，送到中书省审问，废为庶人，流放均州安置。
宰相宋琪带领百官三次上奏，请求将元佐留在京城。
元佐走到黄山，太宗将他召回，软禁在南宫，派人看守。
11
太宗传话给元佐：“你身为亲王，富贵已经到顶，为何如此凶狂悖逆！国家法度，我不能徇私情，你我之间父子情义，到此断绝。”
元佐无言答对。
弟弟赵元僖以下诸王宰相，都哭着营救元佐。
太宗流着眼泪说：“我每次读书，看到前代帝王子孙不守教诲，没有不扼腕痛恨的。
哪里想到我自家也发生这种事！我为宗庙社稷考虑，绝对不能赦免他。”
太宗逼死赵廷美时呜咽流泪，是场表演秀，等到元佐纵火事发，太宗对着群臣涕泗横流，这一次是真伤心了。
他耗费半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全白费了。
12
舞台空出来，镁光灯打在了老二赵元僖身上。
元僖稳重、懂政治，完全接受皇权逻辑，不像元佐执着骨肉亲情。
元佐被废之后，赵元僖担任开封尹，作为皇位接班人培养。
这种烈火烹锦，通往皇位的日子只过了七年。
淳化三年这年冬天十一月初十，赵元僖清晨入朝，刚坐在候朝的殿庐之中，忽然感觉身体不适，直接返回王府。
太宗马上乘车前去探望，此时他病情已经危重。
太宗呼唤他名字，他还能应答，片刻之后就去世，年仅二十七岁。
元僖姿貌雄毅，沈静寡言，尹京五年，政事无失。
及薨，上追念不已，悲泣达旦不寐，作《思亡子诗》示近臣。
未几，人有言元僖为嬖妾张氏所惑，张颇专恣，捶婢仆有至死者，而元僖不知。
张又于都城西佛寺招魂葬其父母，僣差逾制。
上怒，遣昭宣使王继恩验问，张缢死。
左右亲吏悉决杖停免，毁张氏父母冢墓，亲属皆配流。
开封府判官、右谏议大夫吕端，推官、职方员外郎陈载，并坐裨赞有失，端黜为卫尉少卿，载为殿中侍御史。
许王府谘议、工部郎中赵令图，侍讲、库部员外郎阎象，并坐辅道无状，削两任免。
诏停册礼，以一品卤簿葬。
《宋史·昭成太子元僖传》
13
关于赵元僖的死因，正史和笔记小说有两种不同说法。
正史记载，赵元僖死后，有人上奏，元僖被宠妾张氏蛊惑。
张氏肆意鞭打仆役，甚至有婢女被打死，而元僖并不知情（谁信？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为尊者讳而已）。
张氏在京城西边佛寺为父母招魂安葬，礼制严重越规；又有人说元僖是误食异物染病，还揭发王府内的私密丑事。
太宗大怒，下令将张氏缢死，抓捕元僖身边亲信亲属下狱审讯。
相关人员全部杖责罢免。
根据这事，赵光义才了解到这个儿子的另一面，纵容爱妾张氏骄纵僭越、私杀奴婢。
太宗震怒，取消了元僖太子的厚葬规格。
而野史《默记》记载的更刺激。
赵元僖爱妾张梳头，谋划毒杀正妻，取而代之。
她打造鸳鸯机关金酒壶，壶内分两仓，可以分别倒出毒酒和好酒。
一次家宴，张氏斟酒，先拿好酒敬元僖，再拿毒酒敬正妻李氏。
元僖忽然拿起毒酒自己喝下，张氏大惊，想要抢夺，酒已经喝完。
元僖随即暴死。
王丰肥，舌短寡言，娶功臣李谦溥侄女，而王不喜之。
嬖惑侍妾张氏，号张梳头，阴有废嫡立为夫人之约。
会冬至日，当家会上寿，张预以万金令人作关捩金注子，同身两用，一着酒，一着毒酒。
来日，早入朝贺，夫妇先上寿。
张先斟王酒，次夫人。
无何，夫妇献酬，王互换酒饮，而毒酒乃在王盏中。
张立于屏风后，见之，撅耳顿足。
王饮罢趋朝，至殿庐中，即觉体中昏愦不知人。
不俟贺，扶上马，至东华门外，失马仆于地，扶策以归而卒。
太宗极哀恸，命王继恩及御史武元颖鞠治。
顷刻狱就，擒张及造酒注子人凡数辈，即以冬至日脔钉于东华门外。
赠王为太子，府僚吕端、陈载俱贬官。
而张去华已去官，旋以它事贬云。
去华之孙景山言，亲见其详。
今《国史》载此事多微辞，惟言上闻之，停册礼，命毁张之坟墓而已。
《默记》
14
其实以古代这种水准，很难造出合格的转心壶。
如同我们今天的鸳鸯火锅，底部是焊接的，辣汤清汤互不打搅。
在宋代，技术不过关，那个格挡很难做到完全密封，实际上好酒、毒酒也许早就融合了。
再者，还要设机关转动这个格挡，那个格挡就更难做到密封了。
一转的话，毒酒好酒早混一块了，喝下去的都一样无论喝哪边都要中毒，无非就是稀释了毒性罢了。
眼见老公赵元僖要继位，皇后之位若定，就很难再操作了，逼得张梳头铤而走险，谋杀正妻。
不想到工艺不过关，反而毒杀了自己的衣食父母。
这场政斗里，最大的受益人是老三，赵光义的第三子赵恒（原名赵元侃），就是宋朝第三位皇帝宋真宗。
天道忌巧，费尽心机，倒不如如如不动。
15
赵元佐的结局很好。
宋真宗即位之后，任命赵元佐为左金吾卫上将军，恢复楚王爵位，准许他在家养病，可以不用上朝。
之后再加官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
真宗去泰山封禅，让元佐代理太傅。
后来再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拜天策上将军、兴元牧，赐予带剑上殿、诏书称呼不写名字的极高礼遇。
可见弟弟对大哥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信任。
毕竟一个牺牲储君之位，也要争良心对错的人，他本身的人格，就是最大的政治背书。
在世人眼里可能是傻，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这个标准就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首先是个人。
元佐安然活到仁宗朝，寿终62岁。
汉周：假如你爸有3个孩子，你最聪明的方式就是彻底躺平到底，一定有人忍不住去卷。你遇到雍正这样的，最低限度像老5 老7 老12 老16 一样命留着偶然富贵。最高限度就是像真宗这样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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