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项目和金额,最后一行加粗:合计280000元。

叶淑萍的指甲涂着鲜红的甲油,在那行字上敲了两下,说这是你爸六年的看病吃药和生活开销,你当女儿的该出一半。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我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苏志明靠在床头,瘦得脱了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被子上的褶子。

我看了他三秒钟,他眼皮都没抬。

我抓起包转身就走。

身后叶淑萍喊了一嗓子,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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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叶淑萍电话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第五版方案。

甲方那边催得急,手机在桌角震了又震,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但它一直响,跟催命似的。

“紫萱啊,你爸住院了,你赶紧来看看。”

声音尖而细,尾音往上挑,是叶淑萍。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案里的字忽然不会念了。

六年了,她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

上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还是在我妈葬礼之后三个月,她站在我家客厅里,说这房子光线好,适合她儿子过来住。

“哪个医院?”

“市二院,内科住院部六楼,612。”

她说完就挂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名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去年春节,我拨过去,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拨,直接关机。

后来我就不拨了。

我跟主管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

主管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从公司到市二院,地铁七站路,我站了一路,手抓着吊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到我妈走的那年,苏志明在殡仪馆门口蹲着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都不知道。

三个月后周建华打电话给我,说志明找了个伴儿,姓叶,超市收银的,人看着挺利索。

我当时说,行,他高兴就行。

结果半年不到就领了证。

叶淑萍搬进去那天,我回去拿我妈留下的一只樟木箱子,发现客厅墙上我妈挑的那幅十字绣被摘了,换成一幅印刷的牡丹图。

我问苏志明,我妈的东西呢。

他说在储藏室。

叶淑萍在旁边笑,说挂着旧的不吉利,换换心情。

我抱着樟木箱子走的。从那以后没在那个家吃过一顿饭。

地铁到站,我出了闸机,手机响了。周建华打来的。

“紫萱,你是不是去医院?”

“周叔,您怎么知道?”

“你爸昨天跟我念叨,说叶淑萍要叫你回来。我跟你说一声,你爸那房子最近有人来看过,来了两三拨,拿卷尺量来量去的。我问你爸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的。你留个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问细点,周建华那边有人喊他,他说回头再聊,挂了。

到医院六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上来的炒菜油气。

612病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靠窗那张床上躺着苏志明,被子拉到胸口,人瘦得跟衣服架子似的,颧骨支棱着,眼窝陷进去两个坑。

他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叶淑萍坐在床尾的折叠椅上削苹果,苹果皮掉在地上也不捡。她看见我,脸上堆出笑来,说来了啊,坐。

我没坐,站在床尾问苏志明,怎么回事,哪里不好。

他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头晕,没事。”

叶淑萍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塑料盒里,插上牙签递给苏志明。

苏志明没接,她就搁在床头柜上,自己拿了一块吃。

边吃边说,你爸这回可把我吓得不轻,大半夜头晕得起不来床,我打了120拉来的。

住了三天了,医生说还得观察。

我看了眼床头卡,上面写着“高血压2级,眩晕待查”。

再看苏志明,气色虽然差,但不像有急症的样子。

我把包搁在陪护椅上,说,我去问问医生。

叶淑萍嘴里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问呗,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紫萱,一会儿回来,有个事跟你说。”

02

医生姓曾,四十来岁,翻着苏志明的病历跟我说,患者是原发性高血压,入院时收缩压到了一百八,头晕呕吐,经过处理已经降下来了。

目前各项检查没发现大问题,再观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办出院。

“出院以后按时吃药,饮食清淡,定期监测血压就行。”曾医生合上病历本,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女儿?之前没见过你来。”

“我工作忙,在外地。”我撒了个谎,脸上有点发烫。

“忙归忙,老人这岁数了,身边得有人盯着。你妈呢,今天没来?”

“那是我后妈。”

曾医生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个年轻男人,高高瘦瘦的,头发抹了发胶,穿一件黑色紧身羽绒服,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保健品和一兜橘子。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姐,你来了。”

我认出来了,赵磊,叶淑萍的儿子。六年前在他妈婚礼上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扎个马尾,现在剪短了,人模狗样的。

“别叫姐,我姓苏。”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跟我并肩走,步子迈得大,塑料袋晃来晃去,“叔这回可遭罪了,我妈守了三天三夜,眼都没合。我下了班就往这儿跑,饭都没顾上吃。”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上说得热闹,脸上可没多少着急的意思,眼珠子倒是往我手上瞟了两回。我手上就拎着个手机和钥匙。

进了病房,赵磊把保健品往床头柜上一放,橘子搁地上,拉了把椅子坐到苏志明床边,一口一个“叔”叫得热乎。

给苏志明剥橘子,把白丝一根一根摘干净,递到嘴边。

苏志明接过去吃了两瓣,说太凉。

赵磊又去倒热水,把橘子瓣泡在杯子里温着。

叶淑萍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笑,冲我说:“你看磊磊多懂事,比他亲儿子都强。你爸这六年,多亏了磊磊跑前跑后。”

赵磊转头冲我笑:“姐,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来着?我妈说你搞设计,那行挣钱吧?一个月有没有两万?”

我没搭理他,走到苏志明床边,伸手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苏志明手攥着被角,指头关节泛白,眼睛盯着我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爸,明天出院我来接你。”

苏志明还没吭声,叶淑萍先接了话:“出院不急,紫萱你坐下,我正想跟你说个事。”她弯腰从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打印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一看,是一张表格,横平竖直列着项目、单价、数量、金额,从六年前苏志明和她结婚那个月开始,一笔一笔记到上个月。

药费、检查费、营养品、陪护费、交通费、甚至还有一栏叫“精神损失补偿”,后面跟着一串零。

最后一行加粗加黑:合计280000元。

“你爸这六年看病吃药、生活开销,都是我垫的。”叶淑萍把手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拿湿巾擦着手,不紧不慢地说,“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你爸退休金三千出头,俩人吃饭吃药刚够。这一块窟窿是我从磊磊那儿挪的。你当女儿的,出这一半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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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捏着那几张纸,指头能感觉到打印墨粉的颗粒感。翻到第二页,看见一行“2020年3月,苏母丧葬费分摊,40000元”。

我抬起头,盯着叶淑萍:“我妈2020年3月走的?我妈2019年就下葬了。这四万是哪来的?”

叶淑萍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正回去:“你爸老家迁坟的事,你奶奶的坟,我经手的。”

“我奶奶2017年没的,那时候你还没进这个家门。”

她嘴张了张,赵磊在旁边接了话:“姐,你别抠这些字眼,我妈六年伺候你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掏十几万怎么了?叔的工资卡都在我妈这儿,每一笔都有账。”

“工资卡在你妈那儿?”我转头看苏志明,“爸,你工资卡给她了?”

苏志明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没看我,盯着赵磊手里那杯泡着橘子瓣的热水,半天憋出一句:“一家人,谁管都一样。”

叶淑萍把话头接回去,语气软了些,但里头带着刺:“紫萱,你也别觉得我算计你。你爸血压高,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次住院花了八千多,我垫的。你出四万,剩下的慢慢算,行不行?”

我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2021年6月,赵磊购车借款,50000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抬起头,叶淑萍脸上挂不住了,伸手要把纸拿回去,我手一缩,她抓了个空。

“赵磊买车,从我爸的账上出?”

赵磊脸红了,声音拔高:“那是我跟我叔借的,有借条!”

“借条呢?”

他噎住了,扭头看他妈。

叶淑萍从椅子上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足得很,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苏紫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爸住我的吃我的,六年了你来看过几回?现在来查账了?你爸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当家!”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隔壁床的老头本来在打盹,这会儿眼睛睁着,直勾勾往这边瞅。

我看着苏志明。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肩膀往下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从进门到现在,他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没正眼看过我一回。

我把那几张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这账单我拿走了,回头我找人一笔一笔算清楚。”

叶淑萍急了:“你凭什么拿走?那是我的账!”

“你的账?上面写着我爸的名字,花的是我爸的退休金,关你什么事?”

赵磊站起来挡在我前面,手机举着,摄像头对着我脸:“姐,你可想好了,你今天出这个门,以后别求我妈照顾叔。”

我伸手把他的手机拨开,他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叶淑萍伸手来拽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里,我把手一甩,她踉跄了一下。

苏志明终于开口了,嗓子又干又哑:“紫萱,你走吧。”

我看着他。

“别管了,你走吧。”他眼睛还是没看我,声音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钱的事回头再说。”

我站了三秒钟。

病房里暖气烧得烘烘的,我后背却一阵阵发凉,手指尖都是木的。

身后叶淑萍喊了一嗓子:“走了就别回来!你爸没你这个闺女!”赵磊跟着补了一句:“姐,你可别后悔。”

我没回头,顺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脚步越走越快,到电梯跟前,手按在按钮上,按了两下没按准,第三下才按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病房里传出叶淑萍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唱戏。

04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我才发现自己外套扣子都没系。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

我靠在一根柱子上,掏出手机,想给周建华打电话,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正犹豫着,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六个字:别走,爸在花园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号码不认识,但说话的语气我认得。

苏志明这六年从来没给我发过短信,他甚至不知道我手机号换过没有。

这条短信,八成是他偷偷拿护士站电话发的,或者跟隔壁床借的手机。

我绕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就几棵冬青树加两张石桌子,冬天没人来,地上铺的方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

苏志明坐在最里头那张石凳上,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旧棉袄,领子没翻好,一截秋衣领子支棱着。

他看见我,想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石凳冰凉,寒气隔着裤子往骨头里钻。

“爸,你不该出来,护士看见要说的。”

他摆摆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塞到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流水账,字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写在医院发的那种费用清单背面。

上面列着年月和金额,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备注栏写着“取空”。

“这是什么?”

“我的工资卡,每月几号到账,几号被取走。”他嗓子哑得厉害,说话时喉结上下滚,“我记了两年多了。头两年没记,那时候还想着,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啥。”

我一张一张翻,从2021年记到上个月,每个月工资到账当天就被取空,少的时候取两千,多的时候四千,有一笔写着“磊买车取五万”。

我抬头看他。

“爸,赵磊买车那五万,你知情?”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病号服布料,搓得哗哗响。

“叶淑萍跟我说,磊磊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车。我说咱家哪有钱,她说先从卡里挪,以后还。我说那得跟紫萱说一声,她当场就翻了脸,说你要是敢跟你闺女说,我就跟你离婚,让你一个人过。”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怕一个人。”

我捏着那张纸,纸边割得手心疼。

“后来她又说赵磊买房差首付,让我签字办抵押。我问抵押啥,她说是走个形式。我签了。上个月我才知道,房子抵了三十万,钱全给赵磊了。”

“你怎么知道的?”

“银行发短信催还款,发到我旧手机上。那手机她收走了,我趁她洗澡偷出来看了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疼。

“那你今天叫我来,就为了让我看那张28万的账单?”

苏志明摇头,手伸进棉袄另一个兜,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卡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

“这是我的卡,你拿着。密码是你妈生日。里头就剩八百多,工资卡被她攥着,我挂失不了。你帮我去银行问问,看能不能把卡要回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办?”

他抬起眼看我,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抖了两下:“我连门都出不去。她跟小区门口保安打招呼了,我往出走就给她打电话。上回我去公园下棋,她找过去,把棋盘掀了,老周他们都不叫我了。”

我攥着那张卡,卡上的塑料贴皮翘起来,刮着掌心。花园里起了一阵风,冬青树叶子哗啦响。苏志明缩了缩脖子,把棉袄往紧裹了裹。

“爸,你先回病房。明天我过来,带你去银行。”

他站起来,腿打了个晃,我伸手扶住他胳膊。他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紫萱,”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那账单上的钱,你别给。爸对不起你,爸就是太怂了。”

我没吭声,扶着他往住院部后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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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请了假,八点半到医院。

叶淑萍不在,护士说她早上七点就出去了,说回家给病人熬粥。

赵磊也不见人影。

苏志明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着,病号服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枕头旁边。

他见我来了,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牙刷毛巾和两盒没吃完的降压药。

“走,趁她没回来。”

我带着他打车去了最近的一家银行,路上他攥着那张磨白的卡,一遍遍摸卡面,嘴里念叨着你妈生日,四月十六,我记得。

银行九点开门,我们排了第一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抬头看苏志明:“大爷,这张卡余额八百零三块。您是要取钱还是办什么业务?”

“我想把工资卡挂失,重新办一张。”

“工资卡是哪家银行的?”

苏志明愣了,转头看我。我问他:“爸,你退休金发到哪张卡上?”

“一直是原来厂里办的那张,蓝色的,上面有齿轮图案。”

柜员查了一下,说大爷您名下有三张卡,一张是本行的,另外两张是工行的。

我让柜员把工行那张的流水打出来。

打印机滋滋响了一分多钟,吐出来六页纸。

苏志明接过流水单,手指头在纸面上划着找,找了三行就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每月十号前后,工资到账三千二到三千八不等,到账当天或第二天,柜台取现,金额要么是整数,要么留个零头。

取现地点全是同一个网点,离苏志明家三站路。

“这个网点在哪儿?”我问柜员。

“城西支行,光明路那个。”

苏志明点头:“叶淑萍上班的超市就在光明路,她中午休息去取的。”

“爸,你现在打电话给她,开免提,问她工资卡在哪。”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叶淑萍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在哪儿?护士说你不在病房!”

“我在银行,工资卡丢了,我挂失。”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叶淑萍的声调陡然拔高:“谁让你去的?你跟谁去的?是不是紫萱撺掇的?苏志明我告诉你,卡在我这儿,没丢!你赶紧给我回来!”

苏志明手抖了一下,我按住他胳膊,冲他点头。

“卡在我手里,密码我也知道,我挂失我自己的卡,不犯法吧。”

那头骂了一句难听的,挂了。

柜员给办了挂失,说新卡七个工作日寄到家。

苏志明松了口气,把新卡回执折好放进棉袄内兜。

我们刚走到银行门口,一辆出租车急刹在路边,叶淑萍从后座钻出来,羽绒服扣子系错了一排,头发散着,后头跟着赵磊。

叶淑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伸手就要拽苏志明胳膊。

我往中间一挡,她手指头戳到我肩膀上:“苏紫萱你安的什么心?把你爸骗出来挂失工资卡,你是想饿死我们娘俩?”

赵磊举着手机在旁边拍,嘴里念叨:“家人们看看啊,闺女抢老爸工资卡,老人连饭都吃不上了。”

银行保安出来了,说别在门口闹,要吵进去吵。叶淑萍一屁股坐在大厅的等候椅上,开始嚎,说苏志明没良心,她伺候六年伺候出个白眼狼。

苏志明站在柜台前面,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我有点担心他血压,伸手扶他,他把我手推开了。

“叶淑萍,你别嚎了。”他嗓门忽然大起来,大厅里办业务的人都扭头看,“六年了,我工资卡在你手里,一个月给我五百块零花,我买包烟都得跟你伸手。我手机你收着,我想给闺女打个电话,你把我手机摔了,摔了俩。我跟老周下盘棋,你过去掀棋盘,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赵磊买车拿五万,买房拿三十万,你跟我商量过一句没有?我签个字你就把钱划走了,我连问都不敢问。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卡我挂失了,往后钱我自己管。”

叶淑萍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苏志明鼻子:“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跟我算账?房子抵押那三十万你签了字的,有借条,你赖不掉!”

“借条是你让我签的,你说走个形式。”

“白纸黑字写着借款,你认不认?”

赵磊在旁边接话:“叔,你可想好了,那借条上是你签的名,打官司你也赢不了。”

保安拿对讲机喊了人,两个穿制服的过来把双方隔开。

有人打了110,民警五分钟就到了,问清情况后让双方去派出所调解。

叶淑萍不去,拽着赵磊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苏志明喊:“你等着,明天我就找人把房子锁换了!”

苏志明站在银行大厅里,胸口还在起伏,手攥着新卡回执,攥得纸都皱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呛得咳了半天。

“爸,你先跟我回去。”

他点头,跟着我出了银行。走了半条街,忽然站住了,手往棉袄兜里摸,摸出那张手写流水账,递给我。

“这个你收好。万一打官司,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