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后半夜还没停。
若曦跪在院子里,棉裤湿透了贴在骨头上,膝盖底下那层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年妃靠在门框边,手里捧着手炉,笑吟吟地说妹妹身子骨硬,多跪会儿不碍事。
四爷站在廊下,手里也捧着个手炉,是年妃刚塞给他的。
他看了若曦一眼,若曦也抬头看他。
他把脸转过去了。
若曦站起来,扶着墙根走了,后门吱呀一声合上,再没回来。
近二十年后,塞外的风把一个野小子磨成了汉子,他骑着高头大马进京,要娶定远侯府的郡主。
消息递进王府那天,四爷手一抖,鸟笼子摔在地上,谷壳撒了一地。
01
年妃院里丢了只玉镯。
丢镯子的是年妃的贴身丫鬟翠屏,一大早哭丧着脸跪在年妃跟前,说昨儿个收拾屋子时还在,今早起来就没了。
年妃歪在榻上,手里剥着橘子,慢条斯理地说丢了就找呗,哭什么。
翠屏站起来,眼睛一扫,就扫到了若曦身上。昨儿下午若曦进过这屋,给年妃送新浆洗的帐子。
若曦正在外间熨衣裳,听见里头叫她的名字,放下熨斗进去了。翠屏指着她鼻子说,沈姑娘,你昨儿走的时候,看见镯子了没。
若曦说没看见。
翠屏冷笑,说那镯子长了腿不成,自己跑了。
年妃不说话,只把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眼睛看着窗外。那意思是你们自己掰扯,我不掺和。
若曦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自己的包袱拎过来,当着翠屏的面倒了个底朝天。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半包针线,一把木梳。没了。
翠屏脸上挂不住,嘴里还硬,说谁知道你藏别处没有。
这时候年妃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搁,说行了行了,翻我枕头底下看看。翠屏过去一翻,镯子安安稳稳躺在枕头底下。
年妃笑了一声,说瞧我这记性,昨晚摘了搁那儿忘了。转头对若曦说,委屈你了。
那语气跟说今儿天不错一个样。
若曦把衣裳一件件叠回包袱里,低头说不敢。转身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四爷从院门口进来。四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问怎么了。
年妃在里头接了话,说没事,丫头笨手笨脚的,说了两句。
四爷没再问,抬脚进了屋。若曦抱着包袱回自己那间小屋,坐在炕沿上,针线笸箩搁在腿上,半天没动一针。
她不是头一回吃这种哑巴亏了。
年妃的院里,脏活累活都是她的,出了岔子也是她的。
前个月年妃的猫把花瓶碰倒了,翠屏张嘴就说是若曦擦桌子碰的。
上上个月年妃的燕窝炖老了,也赖她火候没看好。
若曦心里门清,年妃看不上她。可看不上归看不上,面子上从来挑不出年妃的错。人家永远笑盈盈的,永远客客气气,出了事永远是“丫头笨”。
晚上若曦去厨房打热水,碰见四爷院里的小厮福来。福来嘴碎,凑过来说四爷今儿问起你了。
若曦手一顿,问什么了。
福来说也没啥,就问沈姑娘在年妃院里当差顺不顺心。我说挺好的,沈姑娘干活利索。
若曦没接话,端着盆走了。
回去的路上月亮挺大,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
她想起四爷站在院门口看她的那一眼,说不上多热络,可跟看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年妃把她叫过去,说书房那边缺个伺候笔墨的,四爷点名要你去。
年妃说这话时脸上还笑着,可那笑比平时淡了一层。
若曦应了声是,回去收拾东西。翠屏在廊下擦栏杆,拿眼角瞥她,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搬进书房那院那天,四爷没在。若曦把东西归置好,铺纸研墨,把书案擦了三遍。傍晚四爷回来,看见她站在桌边,愣了一下,说来了啊。
若曦点头。
四爷坐下来翻了翻折子,忽然问,年妃那边没为难你吧。
若曦说没有。
四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若曦收拾屋子时发现,他把年妃送的那只青瓷笔洗挪到了书架最里头,换了个粗陶的搁手边。
那粗陶笔洗是她刚进府时从自己包袱里拿出来用的,不值钱,胜在手感好。
若曦盯着粗陶笔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她把青瓷笔洗擦干净放回架上,粗陶的照旧摆在老地方。
当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白天翠屏指她鼻子那副模样,又想起年妃轻飘飘一句“委屈你了”,心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起来点了灯,就着光缝了几针,针脚歪了,拆了重缝,又歪,又拆。
反复三回,把针往笸箩里一扔,吹灯躺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了,把书房院子扫了一遍,桌椅擦了一遍,等着四爷过来。
四爷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台阶上连片落叶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对若曦说,你不用起这么早,天亮再扫也不迟。
若曦说睡不着,顺手的事。
四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书房。
若曦跟进去研墨,四爷翻了两页折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往后我这边的事,你多上心。
年妃那边不用你伺候了。
若曦手里的墨锭停了一下,应了声是,接着研。
墨研好了,四爷把笔蘸饱了,落笔写了个字。若曦偷眼看了一眼,是个“安”字。
02
若曦在书房当差一个月,摸清了四爷的脾性。
他不爱说话,但屋里什么东西搁哪儿都有数。
笔洗用完必须涮干净,墨研到不稠不稀正好挂笔,茶只喝第二泡。
头一回若曦把第一泡端上去,四爷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把茶搁下了。
第二回她就记住了,头泡倒掉,二泡端上去,四爷端起来就喝了。
就这么点事,别的没了。
若曦话少,四爷比她话更少。
有时候一整个下午,书房里就听见翻纸的声音和笔搁下的响动。
四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正低着头裁纸,侧脸让窗外的光照着,安安静静的。
四爷有一回问她,你以前念过书?
若曦说家父在世时教过几年,后来家里败了,就断了。
四爷没再问,过了两天从书架底下翻出一本旧字帖给她,说闲着的时候练练,你那字有底子,别糟蹋了。
若曦接过来翻了翻,是欧阳询的《九成宫》。纸都黄了,但保存得好,页角连个卷边都没有。
她当天晚上在灯底下临了两页。第二天四爷看见了,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说还行,比府里那几个清客强。
这是若曦进府以来头一回听四爷夸人,夸得还挺实诚。她低头研墨,嘴角往上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若曦觉得比在年妃院里强多了。
活不累,气不受,四爷虽然脸冷,但从不拿底下人撒气。
有时候忙到半夜,若曦在外间候着换热茶,四爷会头也不抬地说一句你先去睡。
若曦不应,接着候。
四爷也不赶第二回。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年妃那边有了动静。
先是翠屏隔三差五来书房院里转一圈,说是替年妃送东西。
有时候是碗汤,有时候是碟点心,搁下就走,眼睛四处扫。
若曦给她倒茶她也不喝,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姑娘如今是四爷跟前的人了,可别忘了旧主子。
若曦说不敢忘。
翠屏走了以后若曦把点心原封不动搁到厨房去,跟厨娘说是年妃赏的,你们分了吧。
没过几天,四爷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
若曦给他端茶,他接过去没喝,搁在桌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年妃院里当差的时候,跟她院里的人处得怎么样。
若曦想了想,说还行,翠屏姑娘嘴快,心不坏。
四爷哼了一声,没接话。
当天晚上若曦去厨房打水,碰见福来。
福来嘴碎,跟若曦说今儿年妃娘娘请四爷过去喝茶,喝到一半提起沈姑娘,说这丫头在书房伺候了这些日子,听说连请安都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书房里出了个主子呢。
若曦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问四爷怎么答的。
福来说四爷没答,把茶杯搁下就走了。走的时候年妃娘娘还在后头喊,说四爷别恼,我也是替你操心。
若曦把水瓢搁回缸里,端着盆往回走。
夜风凉飕飕的,她走得比平时快。
心里清楚,年妃这话不是说给四爷听的,是说给她听的。
意思很明白,你在书房待不长了。
果然,隔了两天,年妃派人来请若曦,说娘娘想你了,过来坐坐。
若曦去了。
年妃歪在榻上,让她坐,又让人上茶。
聊了几句闲话,年妃忽然把话头一转,说妹妹啊,你在书房伺候也有些日子了,四爷那边忙,你得多上心。
不过呢,咱们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没名没分的,老在书房待着,底下人看着不像话。
若曦说娘娘说得是。
年妃笑了笑,说你也别多心,我不是赶你走。这么着吧,我这儿有十卷佛经要抄,你拿去抄了,抄完了再回书房。就当是替我积点功德。
十卷佛经,搁在平时不算什么。可年妃补了一句,三天之内抄完,四爷那边我替你说。
若曦看了她一眼。三天十卷,手不停笔也抄不完。年妃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若曦低头说好。
她回去抄了两天两夜,手指头磨出茧子,眼熬得通红。第三天傍晚年妃派人来取,翻了翻,说有一卷漏了三个字,罚她跪在院里重抄那一卷。
若曦跪在青石板上抄完了。膝盖肿了三天,走路一瘸一拐。
四爷第四天从外头回来,看见她在书房里站着裁纸,走路有点拐,问了一句,腿怎么了。
若曦说没事,磕了一下。
四爷看了她膝盖一眼,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他让小厮送了瓶跌打药过来,搁在若曦门口,连句话都没捎。
若曦把药瓶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瓶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03
若曦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抄完佛经半个月之后。
早上起来干呕,闻见油腥味就反胃,胸口胀得难受。她起初以为是累的,歇两天就好了。可歇了三天,该来的月事没来。
若曦心里咯噔一下。
她趁出门采买针线的空档,拐进了一条僻静胡同,找了个坐堂的老郎中。郎中搭了脉,捋着胡子说恭喜,有喜了,一个来月。
若曦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动。
郎中问她要不要开两副安胎药,她摇摇头,把诊金搁在桌上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从胡同出来往东拐,过了两个街口就是四爷府的后门。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手揣在袖子里,指尖碰着那张药方子。
她想过告诉四爷。
可怎么开口呢。
四爷跟她什么名分都没有,一个书房伺候笔墨的丫头,说怀了爷的孩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年妃那边正愁没把柄呢,知道了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若曦把药方子叠好塞进荷包里,打算等四爷哪天心情好了,旁敲侧击提一提。
可四爷那阵子忙,天天出去应酬,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若曦在书房候着,等他回来了端茶递水,他摆摆手说搁着吧,你先睡。
若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么一拖就拖了七八天。
她屋里的粗使丫鬟叫小莲,是年妃当初拨过来帮忙洒扫的。
小莲嘴碎,爱串门子,每天往年妃院里跑两趟,说是找翠屏姐姐说话。
若曦知道小莲是年妃的眼线,平时说话做事都避着她。可怀孕这事瞒不住人,早上干呕了好几回,小莲在窗外听得真真的。
若曦还没想好怎么跟四爷开口,年妃那边已经得了信儿。
年妃听完小莲的话,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半天没吭声。翠屏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年妃笑了一声,说这丫头倒有本事。
翠屏凑上来问,娘娘,咱怎么办。
年妃没答,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说,先别动,我自有主意。
若曦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只当小莲还是那个粗手笨脚的小丫头,该让她干活干活,该给她留饭留饭。小莲也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每天照旧往年妃院里跑。
又过了两天,四爷难得在书房待了一下午。若曦瞅着机会,给他续了第三回茶,站在旁边没走。
四爷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有事?
若曦嘴唇动了动,说爷,我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四爷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说吧。
若曦刚要说,外头福来在门口喊了一声,说年妃娘娘派人来请四爷过去,说炖了四爷爱吃的火腿肘子,请四爷赏脸。
四爷站起来,对若曦说,回头再说。
若曦把话咽回去,点点头。
四爷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若曦张了张嘴。外头又传来催请的声音。
四爷摆摆手,说等晚上吧,晚上我回来你再说。
可晚上四爷没回来。年妃那边留了饭又留茶,留了茶又说身子不舒服,请四爷陪着说说话。四爷打发福来回来捎信,说今儿歇在年妃那边了。
若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芯挑了又挑,最后把灯吹了,回屋躺下。
第二天一早,年妃那边来了人,说娘娘请沈姑娘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若曦去了。年妃歪在榻上,身上搭着条毯子,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倒真像是病了一场。她让若曦坐,又让小莲上茶。
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年妃忽然叹了口气,说妹妹啊,我这两天身上不好,府里的事照应不过来。
四爷那边书房里的事,你得多上心。
不过呢,我听说你最近身子也不大舒服?
若曦心里一紧,面上没露,说没有,挺好的。
年妃笑了笑,说那就好。我就是听小莲说你早上起来老犯恶心,还当你病了呢。没病就好,年轻轻的,别把身子拖坏了。
若曦说谢娘娘关心。
从年妃院里出来,若曦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知道年妃在点她。可年妃没把话挑明,她也只能装傻。
当天下午四爷回来了,若曦给他换茶的时候,四爷忽然问,你昨天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若曦攥着茶壶把子,刚要说,翠屏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托着个食盒,说年妃娘娘让送来的,娘娘说四爷昨儿说肘子炖得烂,今儿又炖了一锅,请四爷过去尝尝。
四爷嗯了一声,对若曦说,先搁着吧,我回来再说。
若曦把茶壶搁下,没再开口。
04
年妃的病来得蹊跷,去得也快。
第三天就起了床,叫人把院子拾掇了一遍,又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说是冲冲晦气。四爷那天没出门,在年妃院里坐了一下午。
若曦没去。
她待在书房里把旧账翻出来重新对了一遍,又把四爷冬天的衣裳归置出来晒。忙到傍晚,福来跑来说四爷在年妃那边用饭,书房不用候了。
若曦应了一声,把晒好的衣裳收进来叠。
叠到一半,翠屏来了,说年妃娘娘请她过去一趟。
若曦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去了。进了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年妃坐在堂屋里,四爷坐在旁边,两人面前的茶都没动过。翠屏站在年妃身后,低着头。
年妃开口了,声音不高,说妹妹,我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问。小莲说你有了身子,可有这事?
若曦看了一眼小莲,小莲把头低得更低了。
四爷在旁边没吭声,手指头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若曦心里翻了个个儿。她想过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七八遍,这会儿真到了跟前,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她张嘴说了一个字,我。
年妃没等她说完,接了一句,说妹妹你也别怪姐姐多事,咱们府里有府里的规矩,没出门子的丫头有了身子,传出去不好听。
姐姐是替四爷着想,也是替你想。
若曦看着四爷。四爷没看她,盯着桌面上的茶碗。
若曦说,娘娘,这孩子是四爷的。
屋里静了一瞬。年妃笑了一声,说妹妹这话说的,我又没说是别人的。只是四爷如今在朝里正忙着,家里头不能出乱子。你说是不是。
若曦没接话,还看着四爷。
四爷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东西,可若曦说不清是什么。他张了张嘴,年妃抢在前头开了口。
年妃说,四爷,你也别为难。妹妹这事我来安排。我娘家那边有个庄子,让妹妹过去住着,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四爷把嘴闭上了。
若曦盯着四爷看了好一会儿。她等他说句话,哪怕就一句,说孩子是他的,谁也别动。
四爷把脸别开了。
若曦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凉了一下。不大,就一小块,可凉得她指尖发麻。
年妃又说,妹妹,你别多想,姐姐是为你好。你一个没名没分的,在府里养孩子,底下人嘴里不干不净的,你受得了?
若曦说,娘娘,我伺候四爷这些日子,没求过什么。我就想问四爷一句,这孩子,您认不认。
四爷没答。年妃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四爷自然认,可认归认,规矩归规矩。
若曦又等了一会儿。四爷始终没看她。
年妃站起来,走到若曦跟前,说妹妹,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个我让人送你去庄子。
若曦没动。她看着四爷,四爷看着窗外。窗台上搁着那只粗陶笔洗,他亲手从书房拿过来的,说搁这儿养水仙。
若曦忽然就明白了。
她把头低下去,说好。
回了自己屋里,若曦坐在炕沿上,把手搁在肚子上。
外头院子里小莲在跟翠屏说话,声音压得低,可还是飘进来几句。
翠屏说娘娘对她够意思了,换别人早撵出去了。
小莲说可不是嘛。
若曦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开始收拾东西。
她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件衣裳,一双鞋,半包针线,那把木梳。她把包袱皮摊在炕上,一件件往里搁。
叠到四爷给的那本《九成宫》字帖时,她手停了一下。想了想,把字帖搁在了炕桌上,没带走。
晚上四爷没来书房。福来过来传话,说四爷今儿歇年妃那边了。
若曦说知道了。
福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搁在桌上,说四爷让给的,说是安胎的。
若曦把纸包拿起来,掂了掂。她问福来,四爷还说别的了吗。
福来摇摇头。
若曦把纸包搁回桌上,没打开。
第二天一早,年妃派人来催,说车备好了,让沈姑娘动身。
若曦拎着包袱出了屋,经过书房院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院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她接着往前走,从后门出去了。
门外停着辆青布小车。若曦上了车,车夫问她去哪儿。若曦说,先出城,往北走。
车夫愣了一下,说姑娘,年妃娘娘说的是去城南庄子。
若曦说,不去庄子。出城往北,我给你加钱。
车夫犹豫了一会儿,把鞭子一甩,车轱辘转了起来。
若曦靠着车壁,把包袱抱在怀里。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她掀开后帘看了一眼。城门楼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
她把帘子放下来,手搁在肚子上,没再回头。
05
若曦没去城南庄子。
车夫拉着她一路往北,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小地方。若曦给了车钱,下车找了间客栈,说要住店。掌柜的问住店可以,姑娘一个人?
若曦说一个人。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让伙计领她去了后院的单间。
若曦在柳河镇住了两天,打听清楚了往北走的商队。正好有一队贩皮货的要去塞外,她给了领队几个钱,搭了顺风车。
领队姓马,四十来岁,黑脸膛,话不多,路上问了一句,姑娘一个人去塞外做什么。
若曦说投亲。
马领队没再问。
路上走了十来天,过了一道边墙,风一天比一天硬,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若曦裹紧包袱里的旧棉袄,缩在车斗里,吐了一路。
马领队看在眼里,路上多照顾了她几分,给她弄了碗热粥,说姑娘你这身子骨,到了地方得赶紧找大夫瞧瞧。
若曦说多谢。
到了塞外小城,马领队把她介绍给了一个开客栈的老太太,姓曹,大伙都叫她曹婶子。
曹婶子的客栈开在城东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若曦跟曹婶子说想找个活干,管吃管住就行,工钱看着给。
曹婶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说你这样子能干重活?
若曦说能。
曹婶子让她洗了一上午被褥,看她手脚利索,不偷懒,就留下了。
若曦在客栈后厨旁边的小屋里住下来,白天洗被褥、缝皮子、帮厨,晚上回了屋倒头就睡。
她没跟任何人提王府的事。
过了两个月,肚子开始显怀了。曹婶子问她孩子爹呢,若曦说死了。
曹婶子撇撇嘴,说你这丫头嘴硬,死了你提起来连个磕巴都不打。
不过也没再追问,转头给她炖了锅鸡汤,说甭管孩子爹是谁,孩子没罪,得吃好点。
若曦端着鸡汤,头一回掉了眼泪。掉了两滴就抹了,说婶子,这汤咸了。
曹婶子说咸了你就多喝两碗。
入冬以后若曦的身子越来越重,曹婶子不让她干活了,让她在后厨帮着看火。
腊月里有一天半夜,若曦肚子疼醒了,曹婶子披着棉袄跑前跑后,请了接生婆来。
折腾到天亮,孩子落地了,是个小子。
接生婆把孩子包好递给若曦,说瞧瞧,大胖小子,哭声响亮着呢。
若曦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攥着拳头哭得脸通红。她把孩子贴在胸口,手搁在他后背上,没说话。
曹婶子问,起个名吧。
若曦想了想,说叫沈澄泓。跟她姓。
曹婶子问,姓沈?
若曦说,嗯,姓沈。
曹婶子没再问,出去熬小米粥了。
沈澄泓满月那天,曹婶子煮了红鸡蛋,挨屋给客人发,说我们家添丁了。客人们起哄说曹婶子你哪来的孙子,曹婶子说捡的,捡了个大孙子。
若曦抱着孩子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笑声,低头对沈澄泓说,你干奶奶嘴碎,你别学她。
沈澄泓打了个哈欠,接着睡。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若曦出了月子就开始接活,给客栈洗被褥,给城里住户缝皮子做冬衣,手艺好,要价低,慢慢攒了几个老主顾。曹婶子帮她带孩子,让她安心干活。
沈澄泓五岁那年问过一回,娘,别人都有爹,我爹呢。
若曦正在缝皮袄,头也没抬,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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