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吴站长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掐进余则成手背肉里，青筋一根根鼓着。
“当年翠平院里藏电台那晚，”他嗓子里像拉风箱，一个字一喘，“暗处还站着一人，一直盯着你们。”余则成后脊梁嗖地凉了。
吴站长嘴唇哆嗦两下，像是还有话，没吐出来，眼皮一翻人就迷糊了。
护士冲进来，心电监护仪滴滴乱叫。
余则成退到墙根，低头看手背，四道白印子，半天没褪。
01
余则成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了，扔进垃圾桶。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吴站长那句话。
暗处还站着一人。
三十多年了，他自认为那晚干得干净利落，灶膛里的灰都扒拉干净了，连电台外壳的漆皮都没掉一块。
可吴站长不是那种临死说胡话的人。
那老东西一辈子算计别人，临了临了吐这么一句，不可能是良心发现。
余则成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天津的秋天，风里带着海河的水腥气。
路过副食店，他想起翠平早上交代买瓶酱油。
推门进去，售货员正给一个老太太称白糖。
余则成站那儿等着，脑子里还在转。
暗处站着人，那人是谁？
吴站长的人？
还是那边的人？
要是那边的人，为什么没动手抓现行？
他拎着酱油瓶子出来，差点撞上电线杆子。
到家开门，一股炝锅的葱花味扑过来。
翠平正站在灶台前颠勺，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死疙瘩，头发挽得松松的，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脖子上。
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酱油买了？”
“买了。”
“搁桌上吧。洗手吃饭。”
余则成把酱油瓶搁在饭桌上，站着没动。翠平回头瞥了他一眼，手上铲子没停。
“咋了？吴站长那边不行了？”
“嗯。怕是熬不过这几天。”
翠平叹了口气，没再问。
铲子在锅里刮了两下，关了火。
两口子对坐着吃晚饭，棒子面粥，熘的剩馒头，一盘醋溜白菜。
余则成咬了口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他想问，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你娘家那边，还有啥亲戚没？”
翠平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问这个干啥？都死绝了，你不是不知道。”
“就随便问问。”
翠平没接茬，低头扒了两口粥，忽然站起来说咸菜还没腌完，端着碗去了厨房。
余则成听见她在厨房里翻坛子倒盐，动作比平时重。
他坐在桌前没动，盯着翠平那碗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那晚翠平在厨房收拾到很晚。
余则成先躺下了，闭着眼装睡。
听见翠平进卧室，窸窸窣窣脱衣服，床板往下一沉，她躺在外侧，背对着他。
过了好一阵，呼吸才匀了。
余则成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后半夜。
他悄悄下了床，光着脚摸到客厅。
翠平的陪嫁樟木箱就搁在五斗柜旁边，箱子角上用铜皮包着，锁扣锈得发绿。
钥匙在翠平枕头底下压着。
余则成犹豫了一下，没去拿钥匙。
他蹲下来，把箱子往前挪了挪，手指头顺着箱盖后沿的缝摸进去。
翠平这箱子从来不让人动，连擦灰都是自己来。
他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用塑料布裹着，拽出来一看，是个旧信封，里头一张照片。
他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卷翘。
翠平年轻时候的样子，扎两根辫子，站在一片苞米地前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比翠平高半个头，瘦长脸，浓眉毛，眉眼跟翠平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看就是亲近的人。
余则成翻过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墨水洇了，但还认得出。翠平的笔迹，写得急，笔画都飞着：“哥，等我。”
余则成蹲在地上，膝盖一阵发麻。
他跟翠平结婚三十多年，从来没听她提过有什么哥。
翠平只说娘家没人了，爹娘死得早，她是跟着叔叔长大的。
这个“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正想着，卧室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
余则成赶紧把照片塞回信封，塞进箱子缝里，轻手轻脚回了床上。
第二天一早，翠平跟没事人一样，熬了小米粥，切了咸菜丝。余则成喝着粥，眼睛老往翠平脸上瞟。翠平被看毛了。
“我脸上有花？”
“没有。你哥的事，你真不打算跟我说？”
翠平手里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我说了没有哥！你大清早犯什么病？”
余则成没再问。他出门直奔袁军家。袁军是吴站长的老勤务兵，五十多岁，在街道工厂看大门。余则成找到他的时候，袁军正给厂门口的花坛浇水。
“袁军，吴站长病重你知道不？”
“知道，我去看过两回了。”
“他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袁军手里的水管子没关，水淌了一地。他抬头看了余则成一眼，脸上表情说不上来。
“说啥了？”
“他说当年翠平院里藏电台那晚，暗处还站着一人。”
袁军把水管子关了，拿袖子擦了把手，又擦了擦额头。
“余叔，这话你当没听见得了。”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余则成往前逼了一步。
“袁军，你知道内情。”
袁军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在传达室门框上。他嘴唇动了动，冒出半句。
“你问翠平去。”
说完扭头就进了传达室，把门从里头插上了。
余则成站在花坛边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他问翠平去？
袁军这话什么意思？
翠平知道暗处有人？
还是说，暗处那个人，翠平认识？
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心里头跟揣了块冰似的，凉得发沉。
回到家，翠平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她蹲在地上，把萝卜条一根根码在竹筛子上，头也不抬。
余则成站在院门口看了她半天，到底没开口。
他转身进了屋，给女婿邓国源打了个电话。
“国源，你帮我查个旧档案。五几年那时候的，越细越好。”
邓国源在电话那头问查什么。余则成想了想。
“查吴站长。查他当年在天津站时候，手底下都有什么人。”
挂了电话，余则成坐在沙发上，掏出烟点上。翠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筛子萝卜干。两口子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02
邓国源查了三天档案，回话说查到点东西，但不太对劲。他约余则成在档案馆门口见面，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两张复印件。
“爸，我查了五三年到五六年之间天津站的旧档，大部分都散失了，就剩几本人事登记簿。您看这个。”
余则成接过来看。
第一张是人员名册，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有几个他认得，有几个没印象。
在吴站长名字底下，有个叫陈德山的，职务栏填的是“外勤”，备注栏写着“派调”。
第二张是一份监视报告的残页，日期正是他藏电台那晚之后的第三天。
报告正文只有两行，其余部分被涂掉了，旁边用红笔批了两个字，吴站长的笔迹：暂存。
“就这些？”
“就这些。那份监视报告我翻了好几遍，正文被涂得严严实实，对着灯都看不出底下写的啥。不过爸您看这个。”
邓国源指了指人事登记簿最下面一行小字。余则成凑近看，是铅笔写的，字迹潦草：陈德山，沧州人，五二年调津，住南市一带。
“南市？那不是翠平老家那边？”
“对。我查了，这个陈德山跟妈是同乡。爸，这人您认识吗？”
余则成没吭声。他把复印件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邓国源的肩膀。
“谢了国源。这事别跟你妈提。”
“知道。”
回家路上余则成拐了个弯，绕到翠平以前提过的南市老巷子转了一圈。
那一带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就剩几排老平房。
他在巷口小卖部买了瓶汽水，跟看店的老太太搭话。
老太太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一听陈德山的名字，想了想说：“老陈啊，早搬走了。腿脚不好，住城郊他闺女那边去了。”
“他闺女？”
“啊，有个闺女，隔一阵来看他一趟，买米买面的。”
余则成心里算了算。
翠平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说去逛早市，一去就是大半天。
他以前从没多想过。
现在回头一琢磨，那些“逛早市”的日子，是不是都去城郊了？
到家的时候翠平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余则成在门口换了鞋，进厨房拿了颗丸子塞嘴里。
“咸淡正好。”
翠平拿铲子拍了他手背一下。
“洗手去。”
余则成没动，靠在厨房门框上。
“翠平，你每个月逛早市，都去哪儿逛？”
翠平手上翻丸子的动作没停。
“就南市那边呗。问这干啥？”
“南市不是拆了吗？”
“拆了就不能逛了？边上有个菜市场，便宜。”
余则成点点头，转身去洗手。
他对着水龙头冲手，凉水激得手背发麻。
翠平在背后喊：“桌子擦一下，准备吃饭。”他应了一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看。
那顿晚饭吃得闷。翠平问他吴站长病情，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两句。吃到一半，余则成放下筷子。
“翠平，你是不是有个哥？”
翠平正在夹丸子，筷子一滑，丸子滚到桌上，骨碌碌掉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直起腰来。
“你听谁胡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
翠平直起腰，把丸子扔进垃圾桶，回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她背对着余则成，肩膀绷着。
“有过。早没了。”
“怎么没的？”
“抓壮丁抓走的。那时候我才十几岁，他跟着队伍走了再没回来。爹娘死得早，就剩我跟我叔。后来我叔也没了。多少年了，提这干啥？”
余则成盯着她的后背。
“我听说，他可能还活着。”
翠平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你听谁说的？”
“你先别管我听谁说的。他要是还活着，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翠平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摔，转过身来，眼圈红了。
“我瞒你？余则成你拍拍良心，我瞒你什么了？我哥让人抓走那年我才十二，几十年了无音信，我上哪儿知道他还活没活着？你今儿抽什么风？”
余则成没再往下问。
他知道翠平这脾气，再问就该摔门了。
但翠平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没否认陈德山还活着。
她只是把“不知道”当成了挡箭牌。
那天晚上翠平早早上了床，背对着他。
余则成在客厅坐到十一点，把那张照片从樟木箱缝里又摸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半天。
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浓眉毛，瘦长脸。
如果这人现在还活着，该有七十多了。
城郊，闺女。
他忽然想起小卖部老太太那句话：隔一阵来看他一趟。
翠平每个月逛早市的日子，是不是就是去看这个“闺女”的爹？
余则成把照片收好，躺到床上。翠平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翠平眼皮底下有泪痕，亮晶晶的一线。
03
余则成花了三天时间，托以前单位的老关系打听到城郊那片平房的详细地址。
对方在电话里说，那片是五几年盖的简易房，住的人杂，干什么的都有。
余则成问有没有个姓陈的瘸腿老头。
电话那头翻了翻本子，说有，陈德山，住了二十多年了，腿是早年落下的毛病。
余则成把地址记在一张烟盒纸背面，揣进上衣口袋。出门前跟翠平说去单位老干部活动室下棋。翠平正在阳台晾衣服，嗯了一声，没多问。
城郊那片平房比他想的还破。
土路坑坑洼洼，两边堆着煤渣和烂菜叶子。
余则成推着自行车找门牌号，走到巷子尽头，一间坐北朝南的小平房，门上挂着一把没锁的明锁。
他敲了敲门。
“谁啊？”
“找陈德山。”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
一个老头探出半张脸，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他看了余则成一眼，目光在余则成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缩回去了。
“你找错了。”
门又要关上。余则成伸手抵住门板。
“陈德山，你别装了。我是余则成。”
门里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重新拉开。老头站在门口，一条腿明显短一截，身子往一边歪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余则成好几遍。
“你到底找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陈德山没接话，侧了侧身子。
“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摞着几件旧衣服。
窗根底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全是收音机零件，螺丝刀、电烙铁、线圈，摆得满满当当。
墙角一个煤球炉子，上头坐着一把熏黑的铝壶，壶嘴冒着热气。
余则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陈德山靠着床沿站着，两人之间隔了一桌子的零件。
“翠平让我来的。”余则成说。
陈德山笑了一下，嘴角咧了咧，眼里没笑意。
“你别诈我。翠平不会让你来。她要是想让你知道，早说了。”
“那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德山一瘸一拐走到桌边，拿起一把螺丝刀摆弄着，没看余则成。
“你回去问翠平。”
“我问了，她说你早死了。”
“那你就当我死了。”
余则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往桌上一拍。照片滑到陈德山手边。陈德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这照片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翠平箱子底下。背面写着‘哥，等我’。”
陈德山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半天，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他把照片放下，别过头去，望着窗外那截光秃秃的巷子。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走吧。”
余则成没动。
“陈德山，吴站长快不行了。他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当年翠平院里藏电台那晚，暗处还站着一人。这人是不是你？”
陈德山肩膀绷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你走吧。”
“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
陈德山回过头来，瘸着腿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余则成，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翠平好。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余则成站在门口没动。
陈德山就那么拉着门，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悬着，站得摇摇晃晃的。
两人僵了足有一分钟。
余则成最终迈出了门槛。
走出两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我明天还来。你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听。”
陈德山没应声，把门关上了。
余则成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心里翻腾得厉害。
陈德山那反应，明摆着知道内情。
而且他提到翠平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陌生人。
他说“翠平不会让你来”，这话里头有亲人的熟稔。
还有那张照片，陈德山摩挲背面字迹的动作，不像是看陌生人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余则成绕到菜市场买了把芹菜。到家翠平正在厨房和面，看见他手里的芹菜。
“今儿芹菜倒挺新鲜。”
“嗯，碰上了。”
翠平接过去摘菜，余则成在旁边帮着剥蒜。剥了两瓣，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你哥要是还活着，你愿不愿意认他？”
翠平摘菜的手停了，一根芹菜梗在手里攥了半天。她没抬头，声音比平时低。
“那得看他当年干了啥。要是当了国民党兵，认了也是麻烦。”
“要是他没干坏事呢？”
翠平把芹菜往盆里一扔。
“余则成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赶紧剥蒜。”
余则成没再问。但他注意到翠平把芹菜扔进盆里的时候，手在哆嗦。那种哆嗦，跟她切菜切到手指头之前那一下一模一样。
04
第二天余则成又去了，这回没空手。
他从副食店买了瓶二锅头，又拎了一斤猪头肉。
敲开门，陈德山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嘴咧了咧，这回眼里有了点笑模样。
“你这是干啥？”
“找你喝两盅。”
陈德山犹豫了一下，让开门口。
余则成把酒和肉搁在桌上。
陈德山从床底下摸出两个搪瓷缸子，拿抹布擦了擦，倒上酒。
两人面对面坐着，猪头肉摊在油纸上，就着酒慢慢喝。
三杯下肚，陈德山的舌头松了。他端着缸子，眼睛盯着桌上的收音机零件。
“那年我在吴站长手底下干事，挂个外勤的名。他让我盯一个从重庆回来的，姓余。我当时不知道是你，就知道这人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认出翠平的？”
“第三回。我蹲你院墙外头抽烟，翠平出来倒泔水。我一看见她，烟都掉地上了。二十多年没见，模样变了，可那走路姿势没变，外八字，左脚有点拖。我妹打小就这样。”
陈德山仰脖把缸子里的酒干了，又倒上。
“那天晚上你藏电台，我就蹲在柴垛后头。你进去放东西，翠平在院门口望风。我一开始想，这是逮你的好机会。可翠平一转脸，月光底下那张脸，跟我娘一个样。我下不去手。”
“你报的什么？”
“我说一切正常，没发现异常。吴站长信了。过了大概半个月，他又把我叫去，也没骂我，也没提翠平。就让我去管仓库。我寻思这事就过去了。可有一回我喝多了跟同事吹牛，说我妹怎么怎么着。话传到吴站长耳朵里。他把我叫去，桌子上摆着一份我写的原始报告，从你进院到出来，几点几分，拿的什么东西，写得清清楚楚。他说‘陈德山，这东西我扣了，没往上报。你欠我一条命。’”
余则成放下缸子。
“他为什么帮你？”
陈德山摇摇头。
“我也纳闷。后来才琢磨明白。五几年那会儿，吴站长自己也有些不干净的事。他怕把我逼急了，我把他那些烂账也抖出来。他扣着那份报告，等于同时捏着咱俩。我跑了，你完了，他那些事也就没人知道了。”
“那份报告现在还在？”
陈德山没吭声，端起缸子抿了一口。余则成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动。
“在。他后来给了我。说‘这东西你收着，往后咱俩谁也别找谁’。我收着了。收了几十年，没敢扔，也没敢给人看。前两年我妹找着我，我都没跟她说这东西。”
“翠平知道你手里有这个？”
“知道。我跟她说了。我说这东西要是被人翻出来，你男人得吃不了兜着走。她吓坏了，说啥也不让我告诉你。”
余则成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翠平三年前就知道了。
她每个月“逛早市”，原来是来这儿。
她瞒了他三年。
三年里天天一张桌上吃饭，一个被窝里睡觉，她硬是一个字没漏。
“余则成，”陈德山把缸子搁下，“你也别怪翠平。她难。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她两头瞒着，哪头都怕出事。有回她来送米，站门口哭了半天，说哥，我啥时候能跟则成说明白。我说再等等。这一等就等了三年。”
余则成把缸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嗓子眼火辣辣的。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搁在桌上。
“照片你留着吧。我家里还有一张一样的，翠平箱子里翻出来的。你们兄妹俩，一人一张。”
陈德山把照片拿起来，手指头在那行字上又摩挲了一遍。
“这照片是我走之前那天照的。苞米地前头，我让隔壁二大爷给拍的。拍完第二天我就让人抓走了。走的时候翠平追着车跑，跑掉了一只鞋。”
余则成听着，没说话。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德山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05
余则成第二天又去了。这回没带酒。陈德山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脸色，就知道今天不是来喝酒的。
“东西呢？”
陈德山瘸着腿走到柜子跟前，蹲下去，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巴掌大小，用麻绳十字捆着，纸面上洇了油，发黄发脆。
陈德山把纸包放在桌上，没松手。
“给了你，我就啥也没了。这东西在我手里，吴站长才不敢动我。”
“吴站长已经死了。今天早上走的。他老伴打电话到我家，翠平接的。”
陈德山愣了一下，手慢慢松开了。
余则成把油纸包拿起来，解开麻绳，展开油纸。
里头是一张发黄的报告纸，蓝色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
日期是那晚之后的第三天，内容从余则成进院的时间、携带物品的形状大小、进出的路线，一直到翠平在门口望风的位置，全写清楚了。
右下角陈德山的签名，上头吴站长用红笔批了两个字：暂存。
余则成看了两遍，把报告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陈德山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妹夫，我对不住你。”
余则成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
“你当年要是报了真的，我活不到今天。这个我不怪你。我怪的是翠平。她知道了不告诉我，让我天天跟个傻子似的。”
陈德山抬起头来。
“你别怪翠平。要怪怪我。我不让她说，她就不敢说。我这个当哥的没本事，一辈子拖累人。”
余则成没接话。
他推开门走了。
外头起了风，巷子里的煤灰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扶着车把站了半天。
胸口堵得慌。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陈德山？
人家救了他一命。
恨翠平？
翠平夹在中间确实难。
恨吴站长？
人都死了。
他最后发现，他最恨的是自己。
三十多年了，自认为精明，结果被枕边人瞒了三年，一点没察觉。
到家的时候翠平正在客厅坐着，没开电视，就那么干坐着。看见他进门，她站起来。
“吴站长走了？”
“走了。”
“你见着他了？”
“没。去晚了。”
余则成在沙发上坐下，把口袋里的报告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翠平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哥给我的。”
翠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慢慢坐到沙发另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绞得指头都紫了。
“余则成，你听我说。”
“你说。”
“三年前我在南市碰见我哥，他在街上摆摊修收音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跟我说了当年的事，也说了这东西在吴站长手里。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去找吴站长，一闹大了，这东西就藏不住了。到时候你跳进黄河洗不清。”
“所以你宁可瞒我三年？”
“我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哪天这东西突然冒出来。我每个月去看我哥，回来还得装没事人。你以为我好受？”
余则成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他忽然停下，盯着翠平。
“翠平，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这三年里头，你有没有哪一刻，想过跟他们那边通气？”
翠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
“余则成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余则成没重复。他其实说出口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翠平站起来，浑身哆嗦。
“我陈翠平跟了你三十多年，你怀疑我？我要是想卖你，三十年前就卖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余则成听见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翠平拎着个包袱出来，往沙发上一扔。
“我回我哥那儿住去。你一个人好好想想。”
余则成没拦。
翠平拎着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气，有委屈，还有一点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余则成在沙发上坐了半天，低头看见茶几上那份报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摸出打火机。
06
翠平走了以后，余则成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报告锁进抽屉里。
第二件，给邓国源打电话，让他去城郊接翠平，就说家里有事。
邓国源开车去的，不到一个钟头就把翠平拉回来了。翠平进门的时候眼睛肿着，包袱还拎在手里。她没看余则成，径直往卧室走。
“翠平，你坐下。”
“我不坐。你有话就说，说完我还走。”
“那东西我烧了。”
翠平脚步停了。她慢慢转过身来。
“你说啥？”
“报告我烧了。昨晚烧的。”
翠平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她盯着余则成的脸，像是在分辨这话真假。
“你烧它干啥？那是证据。万一将来有人翻出来，你拿啥证明自己清白？”
“没有那东西，就没人能证明我不清白。可同样也没人能证明我不清白。反过来想，那东西要是还在，哪天被人翻出来，那才叫说不清。”
翠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两只手捂着脸。
余则成看见她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他在旁边坐下来，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
“翠平，昨晚那句话我不该说。我收回。”
翠平把手放下来，脸上全是泪。
“余则成，我嫁给你那天起，就没想过二心。你怀疑我啥都行，就是不能怀疑这个。”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你昨晚说那话的时候，眼神跟看特务似的。”
余则成没辩解。
他把烟掐了，起身去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挂面出来，卧了俩荷包蛋。
一碗搁翠平面前，一碗自己吃。
翠平瞪着那碗面，瞪了半天，拿筷子挑起来吃了一口。
“盐放多了。”
“嗯，手抖。”
两人闷头吃面。吃到一半，翠平忽然放下筷子。
“我哥那边，你打算咋办？”
“接来住。家里有空屋。”
翠平抬起头，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
“你不气了？”
“气。但气完了还得过日子。他毕竟是你哥。再说，当年要不是他，我坟头草都老高了。”
翠平低下头，眼泪啪嗒掉进面碗里。她拿袖子蹭了一把脸，又拿起筷子，把荷包蛋夹到余则成碗里。
“你吃。你昨晚就没吃好。”
余则成没推，把蛋吃了。吃完面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翠平抢着去洗。两人在厨房挤来挤去，胳膊碰胳膊。余则成忽然说了一句。
“你哥爱吃什么？”
“他牙口不好，爱吃烂糊的。”
“那就炖肉。多炖会儿。”
翠平背对着他洗碗，没回头。但余则成看见她拿碗的手稳了，不像前两天那样哆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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