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敬酒到第三桌,小舅子陈俊誉搂着新媳妇的腰,冲主位喊了声“爸,您说两句”。
岳父陈学义拄着拐杖站起来,酒杯没端,嗓门儿不大:“老宅那套院子,今儿当着亲戚面,给俊誉了。”满堂叫好声里,我攥着筷子的手一紧,指头差点把竹筷撅折。
陈瑾在桌下死死掐我大腿,指甲隔着裤子都掐进肉里。
散场回到家,我给老人收拾屋子换床单,手往枕头底下一掏,摸出个磨破边的软皮本。
翻开第一页,日期正是六年前他搬进来那天。
01
六年前那个冬天我记得清楚,岳母许淑华刚过完头七。那天我下了夜班刚眯着,门铃跟催命似的响。
开门一看,陈俊誉搀着陈学义站在楼道里,脚边搁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棉被。
陈俊誉张嘴就是:“姐夫,我那边仓库要搬,实在顾不上爸,先搁你这儿住两天。”
他说“两天”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手机屏幕划拉。
我还没接话,陈学义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振国,给你添麻烦了。”老头瘦了一圈,棉袄穿在身上晃荡,手腕子细得跟麻秆似的。
陈瑾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看见她爸那模样,眼圈当时就红了。
她拉陈学义进屋,回头瞪了陈俊誉一眼。
陈俊誉装没看见,把蛇皮袋往门里一推,说公司还有事,转身就下了楼。
脚步声从五楼响到一楼,中间没停过。
陈学义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老伴儿刚走,儿子又把他往外推,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可他一句抱怨没有,就说了句:“你妈走之前让我听俊誉的。”
陈瑾蹲在他跟前,攥着他的手说:“爸,您就住这儿,哪儿也别去。”
那天晚上我跟陈瑾商量,把主卧腾出来给老人住。我们那套房子两室一厅,孩子住小间,我俩住主卧。换过来,我俩搬小间,孩子睡客厅沙发床。
陈瑾有点过意不去,说沙发床太窄。我说先将就着,总不能让你爸睡客厅。
搬床那天陈学义看见了,死活不让,说他在小间打个地铺就行。
我没搭理他,扛着床垫子就往主卧走。
老头跟在后头喊了两声“振国”,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吭了。
等我把床铺好,回头看见他站在主卧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眶子发红。
他没说谢,扭脸进了屋,从蛇皮袋里掏出老伴儿的遗像,端端正正摆在床头柜上。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
门没关严,透着一道缝。
陈学义坐在床上,对着遗像小声说话,听不太清,就听见一句:“淑华,咱给闺女添麻烦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推门进去。
那之后陈学义就在我家住下了。
头一个月他几乎不出屋,吃饭才出来,扒拉完就回屋待着。
陈瑾变着法儿做他爱吃的,他每顿就吃小半碗,说胃口不好。
我寻思老头是心里憋屈。老伴儿没了,儿子不管他,住闺女家总觉得低人一头。我跟陈瑾说,得让他觉着这是他自己家。
第二个月我发了工资,去商场给他买了双棉拖鞋,软底的,带后跟。回家搁他床跟前,说:“爸,楼道里凉,别穿那双旧塑料的。”
他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把鞋换上,在屋里走了两圈,说合脚。
那双鞋他穿了三年,底子磨平了也不肯扔。
02
陈学义住进来之后,日子慢慢有了规律。他起得早,五点半准醒,洗漱完了就开收音机听评书。
我上夜班,凌晨三点到家,刚睡踏实就被单田芳的嗓子吵醒。连着半个月,我脑袋嗡嗡的,上班差点把手指头绞进车床里。
我没吭声,陈瑾看出来了,跟她爸说小点声。陈学义当时就把收音机关了,一整天没开。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桌上搁着副新耳机,有线的那种,包装盒还没拆。陈学义坐沙发上,说:“隔壁老黄说这个能插收音机上,你试试。”
我拆开插上,听了一耳朵,音质不赖。我说爸你咋不自己用。他摆摆手:“我听了一辈子外放,戴不惯那玩意儿,勒耳朵。”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戴过,耳朵眼儿里塞着耳机,音量调得老大,坐阳台上听《三国演义》。我问他咋又戴上了,他嘿嘿一笑:“怕吵你睡觉。”
那副耳机他用到线皮都裂了,拿胶布缠了好几圈。我要给他换新的,他说不用,还能响。
小舅子陈俊誉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每次都在饭点儿。
陈瑾接起来,他就问“爸吃了吗”,问完就说自己忙,下个月来接。
这话说了不下二十回,一回也没兑现。
有一回陈学义自己接的电话,陈俊誉在那头不知道说了啥,老头嗯了两声,最后说了句“你忙你的”,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他坐那儿看电视,一个台一个台换,换了七八个,最后停在戏曲频道。
电视里唱的是《四郎探母》,佘太君哭得凄惶。
陈学义看着看着,眼皮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的。
我给他搭了条毯子,他激灵一下醒了,揉揉眼说没睡着。
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老头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儿子。俊誉再混账,也是他亲生的。我伺候得再周到,到底隔着一层肚皮。
这话我没跟陈瑾说,说了她心里更难受。
陈瑾那阵子身体也不好,超市理货一站就是一天,回家腰都直不起来。
有一回她蹲着擦地,起来猛了,眼前一黑差点栽地上。
陈学义正好从屋里出来,一把没扶住,急得直喊我名字。
我跑过去把陈瑾扶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糖水。陈学义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来回搓,嘴里念叨:“这是累的,这是累的。”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把粥熬上了。头一回用我家的电饭煲,不知道按哪个键,把煮饭按成了煲汤,一锅小米粥熬成了糨糊。
我起来看见他对着电饭煲发愣,拿勺子搅着那锅糨糊,一脸犯了大错的样子。我说没事,糨糊也能喝,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了。
他坐对面看我吃完,忽然说了句:“振国,我在这儿住着,把你们日子都搅和了。”
我咽下嘴里的粥,说:“爸,您别想那些,俊誉不管您,我们管。”
他听完没接话,端起碗把糨糊喝了个干净。
03
那年秋天陈瑾住了回院,胆结石,得做手术。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家里就剩陈学义一个人。临走前我把菜买好放冰箱里,跟他说热热就能吃。他点头说行,你赶紧去医院,别耽误。
第三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换衣服,一进门闻见一股焦糊味儿。厨房灶台上搁着个铁锅,锅底黑了一片,旁边碗里扣着两片煎煳了的馒头。
陈学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半包榨菜。他看见我,赶紧站起来说:“我会热饭,就是火候掌握不好。”
我拉开冰箱一看,我买的菜一口没动,包装都没拆。他怕费电,怕开火,三天就吃馒头就榨菜。
我啥也没说,进厨房炒了盘鸡蛋西红柿,又下了碗挂面,端到他跟前。他吃得急,一看就是饿坏了。
吃完面他搁下筷子,忽然跟我说:“振国,你坐下,我跟你说说话。”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又把烟掐了。
他说起许淑华,说老伴儿走那天晚上,拉着他的手交代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俊誉没成家,让他多操心。
第二件是老宅那院子,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得留在陈家。
我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老宅留给俊誉,这话明摆着。我嘴上没说啥,心里有点发闷。
陈学义接着往下说。
他说俊誉这几年在外头到底干啥买卖,他心里明镜似的,倒腾过服装,开过饭馆,干啥赔啥。
有一回半夜给他打电话,说让人堵在宾馆里了,要三万块钱。
“我给他汇了两万,剩下那一万,他找他姐借的。”陈学义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陈瑾没跟你说吧?”
我确实不知道这事。陈瑾从没提过。
那天晚上陈学义跟我说了很多,从俊誉小时候偷邻居家枣被人家找上门,说到岳母病重那会儿俊誉就回来看过两趟,每趟待不到一个钟头。
最后他说:“俊誉靠不住,我知道。可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妈闭眼之前我答应过她。”
我听着,心里那点闷气消了大半。老头不糊涂,他心里有杆秤,只是秤砣偏了方向。
陈瑾出院那天,陈学义早早把稀饭熬好,还炒了个青菜。菜咸了,陈瑾吃了一口,说爸你现在手艺见长。老头乐得跟什么似的,连说“还行还行”。
那天晚上陈瑾跟我算账,住院花了八千多,医保报完自付三千二。她皱着眉头说下个月孩子要交住宿费,一千二,工资还没发。
我说你别管了,我跟车间主任说了,下个月多排几个夜班,夜班费高。
陈瑾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啥。
我知道她想说啥。她想说这些年委屈我了,她爸住这儿,俊誉一分钱不出,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可这话说出来又能咋样,日子还得过。
04
转过年来开春,俊誉忽然上门了,还带了个女的。
那女的烫着大波浪,穿件红大衣,嘴唇抹得通红,进门喊了声“叔叔好”,就坐沙发上玩手机。
俊誉说这是他对象,姓曾,叫曾思琪,在商场卖化妆品。
陈学义高兴坏了,翻箱倒柜找茶叶,又让我下去买水果。我买了二斤砂糖橘上来,曾思琪剥了一个,说有点酸,搁下了。
陈俊誉坐他爸跟前,张嘴就是好消息:“爸,我跟思琪准备五一办事,到时候您坐主桌。”
陈学义乐得合不拢嘴,连说好好好。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替他高兴。俊誉要是能安稳下来,老头就了了一桩心事。
可俊誉话锋一转,说思琪她妈提了个条件,得有一套房子,不能租的,得有房本。
“爸,我想着老宅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跟思琪收拾收拾搬进去,您看行不?”
陈学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半天没说话。
俊誉等了一会儿,拿胳膊肘碰了碰曾思琪。曾思琪放下手机,笑盈盈地说:“叔叔,我妈那人就是好面子,其实我俩住哪儿都行,就是走个过场。”
陈学义点了点头,说:“我想想。”
俊誉两口子走了之后,陈学义在屋里待了一下午没出来。
晚饭是我端进去的,一碗米饭一碟子炒青菜,搁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指头抠着裤缝,抠得布料都起了毛边。
我问:“爸,俊誉那事儿您咋想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振国,那院子……是俊誉他妈交代留给俊誉的。”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您打算咋办。
他又低下头去,半天憋出一句:“我再想想。”
隔了两天,俊誉自己又来了,这回没带曾思琪。
他在屋里跟他爸说了半个钟头的话,门关着,我在外头听不太清,就听见俊誉嗓门儿忽高忽低,有一句特别清楚:“您要是这样,那我以后不来了,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门开了,俊誉沉着脸走出来,跟我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下楼走了。
我进屋给陈学义续茶,看见老头坐在那儿,脸色铁青,手有点抖。我问他俊誉说啥了,他摆摆手:“没啥,这孩子混,你别搭理他。”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主卧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光来,我凑近听了听,里头没动静。
推门一看,陈学义靠在床头,手里攥着岳母的遗像,眼睛瞪着天花板。
我问他咋还不睡。他扭过头来看我,说了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振国,我要是做啥对不住你的事,你别怪我。”
我当时没琢磨明白这话啥意思,就说:“爸,您说哪儿去了,快睡吧。”
他嗯了一声,把遗像搁回床头柜,躺下了。我替他关了灯,带上门。
现在想想,那会儿他就已经做了决定。
05
五一那天,婚礼定在城东的鸿宾楼,二十桌,排场不小。
俊誉穿一身藏蓝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站门口迎客。
曾思琪换了身红旗袍,脚上踩着高跟鞋,比俊誉高出半个头。
陈瑾随了五千块钱礼,俊誉接过去捏了捏厚度,塞进兜里,说了句“姐,你们坐主桌旁边那桌”。
陈学义穿了件新中山装,是陈瑾提前给他买的。老头刮了胡子,头发也理了,看着精神不少。我搀他进酒店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
开席之后上了八个凉菜,俊誉带着曾思琪挨桌敬酒。
到我们这桌,俊誉端着酒杯喊了声“姐,姐夫”,碰了碰杯,仰头干了。
曾思琪跟在后面,抿了一小口。
敬完酒司仪上台,说请新郎父亲讲两句。陈学义站起来,陈瑾赶紧去扶,他摆摆手说不用。拐杖拄稳了,他清了清嗓子。
满堂安静下来,都等着老头说几句吉利话。
陈学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俊誉结婚,我高兴。趁今儿亲戚都在,我把老宅那院子给了俊誉,回头房本改名。”
底下轰一声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俊誉搂着曾思琪亲了一口,曾思琪拿手背蹭了蹭脸,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坐在那儿,筷子还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蹦得老高。
六年,我伺候了六年,老头看病吃药我掏钱,住院陪床我请假,夜里起来扶他上厕所,到头来老宅给了俊誉,连句商量都没有。
陈瑾在桌底下死命掐我大腿,指甲隔着裤子掐进肉里。我疼得一激灵,扭头看她。她眼睛红了一圈,嘴唇抿得发白,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我懂:别闹,今天是俊誉好日子。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散席的时候俊誉拍我肩膀,满嘴酒气:“姐夫,这些年辛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我笑了笑,说:“行,你忙你的。”
陈学义站在酒店门口送客,我过去搀他,他胳膊往外撇了一下,没让我碰。自己拄着拐杖慢慢下台阶,腰板挺得比平时还直。
回到家陈瑾先进了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那儿不吭声。我跟进去,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拿手背抹眼睛。
我没劝她,自己也堵得慌,进厨房烧了壶水,灌了两口凉的。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主卧给老人收拾屋子。婚礼折腾一天,床单得换,枕头得拍拍。陈学义还在楼下跟邻居说话,没上来。
我掀开枕头,手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软皮笔记本,封皮磨得起毛边,拿透明胶粘过两回。
我翻开了第一页。
06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2018年3月12日,振国接我进门。”
底下记着:“棉拖鞋一双,38块。振国买的,合脚。”
我蹲在床边,一页一页往后翻。
“3月15日,振国下夜班回来,给我捎了碗豆腐脑,甜的。我说吃咸的,他第二天又跑一趟,换了咸的。”
“4月2日,陈瑾给我买了件秋衣,振国嫌薄,又添了件毛背心。”
“5月20日,俊誉打电话来说下个月接我,没来。振国没问,我也没提。”
本子记得不勤,有时候隔十来天,有时候个把月。每一笔都跟账本似的,记着谁买了啥、花了多少钱、哪天干了啥事。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8月14日,振国夜里两点才回来,早上六点半又走了。陈瑾说他多排了夜班。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底下还有一行,字比上面小,像是后来补的:“我听见陈瑾在厨房哭,没敢进去。”
再往后翻,有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手抖着写的:“12月3日,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振国背我去的医院。他腰不好,背到二楼歇了三回,没撒手。”
“12月5日,俊誉来医院看了一眼,待了十分钟,说工地上有事走了。振国请了三天假陪床,端屎端尿没嫌弃。”
我翻页的手有点抖。
本子里夹着些零碎东西,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圈着“降压药86.5元”;一张医院挂号单,背面写着“振国掏的钱”;还有半截烟盒纸,上面记着“俊誉借两万,没还”。
越往后翻,记的东西越少,但每一条都跟针似的扎眼睛。
“3月10日,陈瑾胆结石住院,振国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三天没怎么睡。我熬了锅粥,煳了。”
“6月7日,振国给我买了副新耳机,我没要,旧的还能用。他走了之后我试了试新的,声音是清楚,就是舍不得。”
“9月15日,俊誉来要钱,说做生意周转。振国没给好脸,俊誉摔门走了。晚上振国给我倒了杯酒,说爸你别多想,有我呢。”
我蹲在那儿翻,腿麻了都不知道。本子快翻到底的时候,我看见最后一页,日期是婚礼前一天。
07
最后一页写满了,字压着字,有些地方洇了水渍,字迹晕开了。
“俊誉今天来,跟我说,要是老宅不给他,他就去我学校老同事跟前说,说我闺女女婿图我退休金,把我扣在家里不让他接。我教了一辈子书,最怕人戳脊梁骨。他这话是拿刀子捅我心窝子。”
“老宅给他,他妈临走前也交代过。俊誉不成器,院子到他手里守不住,那是他的命。我管不了了。”
“振国两口子这六年,我心里有数。陈瑾是我闺女,伺候我应该。振国一个女婿,做到这份上,我亲儿子都比不上。”
“我对不住振国。这话当我面说不出口,写在这儿,他要是能看见,别怪我。”
最后一行字底下,粘着个塑料袋,拿胶带封了口。我拆开一看,是个存折。
中国农业银行的,户名陈学义。我翻开,最后一笔余额六万整。存折里夹着张纸条,写着密码:20180312。
2018年3月12日,正是本子第一页写的日子。我接他进门那天。
我攥着存折蹲在地上,膝盖发软,起不来。嗓子眼儿堵得慌,想喊陈瑾,嘴张开了发不出声。
六年,两千多个日子。
我给他买拖鞋,他记着。
我给他换豆腐脑,他记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