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了一百多号人,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混着一股陈年灰尘味儿。

吴广明把话筒往桌上一搁:“沈浩宇,你进公司八年了,干出过啥?”我站在投影仪旁边,捏着翻页笔,后脖子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

台下有人刷手机,有人拿笔在纸上画圈,没一个人抬头看我。

吴广明又补了一句,四个字像砖头拍在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验收报告卡在他自己批的流程上,话没出口,后门吱呀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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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部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北,冬天阴冷夏天闷热。我在这间屋里坐了八年,桌上哪道划痕是哪年添的都记得。

十一月底,离项目验收还有十天。

我带着组里六个人赶材料,连着加了四天班。

小刘负责图纸,老赵管预算,两个刚来半年的年轻人做数据录入。

白天跑现场,晚上回办公室改报告,一天三顿有两顿是外卖。

郭伟端着泡面晃进来,往我桌上一靠。

“听说了吗,新来的吴副总在翻各项目组的报表。”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手上报告还有二十多页要核对,规划局那边的审批函格式不对,得重跑一趟。

“你就不问问?”郭伟吸溜一口面,“行政部小贾说的,吴副总把近三年的项目台账都要走了。”

我这才抬头看他。郭伟这人嘴碎,但不说没影的话。

“要台账干啥?”

“谁知道呢,反正我那个组被问了去年一笔报销的事。”他压低声音,“新官上任,总得找几个软柿子捏捏。”

我笑了一下。软柿子这词儿不新鲜,我在公司八年,见过好几茬领导换人,每次都说要整顿要改革,最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我这儿没啥好捏的,验收在即,他总不能把干活的都撸了。”

郭伟嘬了口面汤,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端着碗走了。

晚上九点半,周雅婷打电话来。

“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加班,你们先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汤给你留着,回来热一下。”

她没多问。

周雅婷是中学老师,带初三毕业班,比我忙。

家里的事她管得多,单位的事从来不掺和。

我在这公司干了八年,她没来送过一次饭,没打过一次招呼,连公司年会抽奖她都让我把奖品捐给组里当团建经费。

挂了电话接着改材料。十点半,行政部贾艺昕来送文件。

她把牛皮纸信封搁在我桌上,说是下个月办公用品申领单,让我签个字。

我翻开看了一眼,信封里除了申领单,还有一盒铝碳酸镁片。

“行政部多出来的。”贾艺昕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你们组老加班,备着点。”

我说了声谢。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声音压得特别低。

“吴总那边在收集各组的考勤和材料退回记录,你心里有数就行。”

没等我问,她已经拐出走廊了。

我把胃药塞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两盒了,都是她之前送的,都没拆封。

我这人胃没啥毛病,就是偶尔早上不吃东西会反酸水,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十二点关电脑回家,小刘还在赶图纸,我让他别熬了,明天再弄。

第二天一早,马骏到岗了。

从南方大区调过来的,挂项目部副组长的头衔,说是协助管理。行政部发的通知上写着“加强项目过程管控”,这几个字我看了半天没琢磨明白。

郭伟中午吃饭时凑过来。

“马骏是吴广明从南方带来的,在那边就是吴广明的手下。”

“你咋啥都知道。”

“行政部小贾说的。”郭伟扒了口饭,“还有,你那个项目的验收申请,以后得马骏初审了再往上报。”

我筷子顿了一下。干了八年,验收申请从来没经过副组长这一关,都是组长签完直接报项目办。

“新规矩?”

“吴副总昨天签发的流程调整通知,你邮箱里有。”

我没看邮箱。昨晚回家倒头就睡了。

回办公室翻了一下,果然有,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我加班的那个点。

通知写得四平八稳,说是“为进一步规范项目管理”,实际上就改了一条:所有项目验收材料须经项目组副组长初审签字后方可上报。

我们组没有副组长。马骏来了,有了。

我盯着邮件看了三遍,把电脑关了。

02

马骏上任第三天,吴广明召开项目调整会。

会议室不大,坐了十几个组长和部门负责人。吴广明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几张报表,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转来转去。

“集团今年给我们的利润指标是三千六百万,现在完成了多少?两千二。剩下一个多月,得把窟窿填上。”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

“我看了各组的台账,有两个项目组,一年下来利润还不够发工资的。这种组留着干什么?下个月开始撤编,人员分流到核心业务上去。”

底下没人说话。坐我旁边的七组组长老钱脸已经白了,他的组就在砍名单上。

“旧城改造配套那个组,”吴广明翻了一页纸,眼皮抬了一下,“合同刚续签是吧?”

我坐直了。

“合同签了,砍不掉。但工期得压一压,原定明年三月底验收,提前到十二月底。考核标准也调一调,以前那些宽松口径全部作废,按新细则来。”

我举起手。

“吴总,工期压三个月,配套审批手续跑不完。规划局那边走流程就得一个多月,施工队冬天干不了外立面。”

吴广明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困难自己克服。我只看结果。”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组那个项目,利润薄得跟纸一样,要不是合同卡着,我第一个砍的就是你。”

这话说得直白,连弯都不拐。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翻本子,有人端着杯子喝水,没人接茬。

散会后郭伟在走廊拉住我。

“你咋不跟他掰扯掰扯,那个项目当初是公司求着你接的,利润薄是因为甲方把配套费压死了,又不是你干的。”

“掰扯有用?”

“总比你闷头挨刀强。”

我没接话。

吴广明要砍利润低的组,这逻辑本身没错。

问题在于他看的是报表上的数字,不知道每个数字背后卡着多少具体的事。

旧城改造那个项目,当初没人愿意接,是我带着组里的人一家一家跑拆迁户签下来的,中间垫进去多少人情和工夫,报表上看不出来。

回到办公室,马骏已经在我门口等着了。

“沈组长,验收材料的初审流程从今天开始走我这边。你把现有的材料先交一份过来,我过一遍。”

我把材料给了他。他翻了几页,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材料退回来了。最上面贴了张便利贴:格式不符,重新整理。

我翻了翻,他拿红笔圈了几处,圈的全是表格的行高和字号。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这行高是按公司模板设的,哪不符了?”

我把材料递给老赵,让他按马骏的要求调了行高字号,下午重新交上去。

第三天又退回来了。这回便利贴上写的是“数据来源未标注”。

老赵气得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预算表的数据来源?这项目干了快一年,之前报上去十几回没人说这个问题!”

我把老赵按住了。

“别嚷,我去问。”

马骏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原来是个小会议室改的。他搬进来之后添了张老板桌,桌上摆盆绿萝,叶子蔫了吧唧的。

我敲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敲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

“马组长,验收材料的格式问题,能不能给我个具体标准?我照着改。”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沈组长,新下发的考核细则看过了吗?”

“看了。”

“上面写得很清楚嘛,材料要规范、完整、可追溯。”

“细则上没写行高要多少,也没写数据来源怎么标注。”

马骏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

“沈组长干了八年了,这点事还要我手把手教?”

我站在他桌前,他坐着,我站着。

“我不是要你教,我是要个标准。你退了三次,每次理由不一样,我组里的人跟着返工,工期在那摆着。”

“工期紧就更要抓质量嘛。”他拿起鼠标点了一下,“这样吧,你把前三个季度的所有过程材料整理一份附在后面,我看看整体情况再说。”

三个季度。从年初到现在的所有过程文件,光图纸就有一百多张。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来了。

郭伟在走廊拐角等着,看我脸色不对,跟上来递了根烟。我不会抽,他忘了。

“又退了?”

“让我把前三个季度的材料全附上。”

郭伟把烟塞回烟盒,咂了下嘴。

“这不是明摆着拖你工期吗?验收日期卡着合同呢,拖过了算你违约。”

“我知道。”

“知道你还忍?”

我在想别的事。

马骏退材料这个流程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他每次退的理由都不一样,而且每次都在临近我重新提交的时候退。

这种节奏感太精确了,不像是临时起意。

“郭伟,马骏最近是不是老往吴广明办公室跑?”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郭伟左右看了看,走廊没人。

“我前天去行政部拿快递,看见他抱着一摞文件从吴总屋里出来。小贾说他这一周去了四趟。”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吴广明砍掉两个项目组的消息上周就传出来了。

那两个组跟我的组一样,都是利润薄、合同周期长的小项目。

我这边合同刚续签,砍不掉,但如果验收拖过合同约定的最后期限,公司就能以违约为由把项目组撤了,违约金也不用赔。

马骏卡我,卡的从来就不是材料。

想通这一层,我反倒踏实了。怕的是没缘由的刁难,有缘由就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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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一周,我把前三个季度的过程材料全整理出来了。图纸、会议纪要、变更单、验收记录,按月份排好,装了三个档案盒。

老赵和小刘跟着我熬了四个晚上,小刘的女朋友打电话来吵了一架,他躲到楼梯间哄了半小时。我没说他,换了我年轻时候也这样。

材料交上去的当天下午,马骏把我叫过去。

“沈组长,你这个过程材料里,三月份的变更单怎么缺了甲方签字?”

“三月那笔变更走的是邮件确认,甲方项目经理发的邮件,我打印出来附在后面了。”

“邮件不算正式签字。”

“之前验收都是这么走的,项目办那边也认。”

“那是之前。”马骏把档案盒往我这边推了推,“现在按新细则来,缺签字的补签字,补不了的写情况说明,情况说明要甲方盖章。”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马组长,甲方那边盖章要走他们公司流程,少说半个月。工期还剩多少天你清楚。”

“那是你的事。”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手揣在兜里攥着手机,攥得手心发黏。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灌进来的风带着食堂后厨的油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郭伟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没说话,拉着我进了楼梯间。

“又卡你了?”

“三月份的变更单要甲方盖章。”

“那不是扯淡吗,甲方项目经理都换了两茬了,找谁盖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马骏这条路走不通,绕过去。

验收材料最终是报项目办审核,马骏只是初审。

如果我能让项目办那边先出一份预审意见,证明材料实质内容没问题,马骏那边的手续问题就成了程序瑕疵,不是硬伤。

“郭伟,项目办老孙你熟不熟?”

“熟啊,上回一起钓过鱼。”

“帮我约一下,就这两天。”

郭伟看了我一眼,大概猜到了我要干什么,没多问,点了头。

项目办老孙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业务上挑不出毛病,就是脾气倔,不吃请不收礼。

我找他的时候没提马骏的事,只说是验收在即,想请项目办提前做个预审,帮我们把把关。

老孙翻了翻我带的材料,翻到第三盒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三月份的变更单,甲方没签字?”

“邮件确认的,打印出来附在后面了。”

老孙嗯了一声,把材料合上。

“实质内容没问题,程序上的事你们自己协调。我这边可以出预审意见,但正式验收还得按流程走。”

“行,有您这句话就行。”

老孙的预审意见第三天出来的,我拿着去找马骏。他看了半天,脸上那点笑收起来了。

“沈组长路子挺野啊。”

“马组长,预审意见在这,材料实质内容项目办认了。剩下的手续我按你说的补情况说明,甲方那边我去跑。工期的事,验收日期能不能按合同原定的来?”

马骏把预审意见往桌上一搁,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请示一下吴总。”

这一请示就是三天。

三天里我跑了趟甲方公司,找他们新来的项目经理把变更单的情况说明盖了章。

那项目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我说完来龙去脉,说了句“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管不着,但你们这个项目干得确实不错”,章盖得挺痛快。

第四天马骏通知我,验收日期按合同原定的来,不提前了。

组里人松了口气,小刘嚷嚷着要聚餐,我让他先把材料改完再说。

郭伟私下问我,马骏怎么松口的。

我说不知道。

后来贾艺昕跟我递了个话,说马骏那几天拿着预审意见去找吴广明,吴广明看完说了句“项目办都认了,你卡着有意思吗”。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琢磨了一下。

吴广明砍项目组是为了利润指标,但他不傻,项目办老孙的意见在公司里是有分量的,硬卡着不放,闹到上面去他也不好交代。

郭伟说我这一手叫“绕道走”,我说这叫“按规矩办事”。他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04

十二月初,公司发通知,月中开季度全员大会,各项目组上台汇报进度。

通知发下来那天下午,贾艺昕来项目部送材料,趁没人注意在我桌上放了张便签,写了几个字:后进名单,你排第一个。

我把便签揉成团塞兜里。

郭伟从贾艺昕那里打听到更细的,说吴广明让马骏整理了一份“后进项目名单”,按“问题严重程度”排序,我的组排第一,理由是“进度滞后、材料反复退回”。

名单后面附了马骏整理的材料退回记录,三次退回,白纸黑字。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郭伟替我抱不平,“材料为什么退回,他心里没数?”

“他当然有数。”

“那你还不找周……”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公司里没人知道我跟周刚的关系,郭伟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我老丈人是个退休老头,偶尔来公司拿茶叶。

“找谁?”

“找……找项目办老孙再反映反映啊。”

“老孙的预审意见已经出了,再找他,就成我缠着人家不放了。”

郭伟挠了挠头,没再出主意。

晚上回家,周雅婷在客厅批卷子。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回来得早。”

“嗯,材料交完了,等验收。”

她哦了一声,接着批卷子。红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耗子啃纸箱。

我去厨房热汤,端出来坐在她对面喝。她批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笔。

“我爸前两天打电话来,问你好不好。”

我喝汤的勺子停在嘴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就是忙。”

“嗯。”

“浩宇,”她看着我,“你是不是在单位遇上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验收前事多。”

她看了我几秒,低下头接着批卷子。

“你要是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跟你自己跟他说的,那是两码事。”

我放下汤碗。

“别跟你爸说单位的事。”

她没再追问。

周雅婷这一点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结婚这些年,她从来没打着周刚的旗号在外面办过任何事,连她学校同事都不知道她爸是开公司的。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准备汇报材料到凌晨两点。

吴广明要各组长上台讲,每人十分钟。

我的材料改了三遍,把项目进度、完成投资、验收准备情况一条一条列清楚,该配图配图,该上数据上数据。

改到最后一页,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汇报材料写得再好,吴广明想挑毛病总能挑出来。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认死理。

你让我讲,我就把事实摆出来,好坏让大家看。

周雅婷起来倒水,路过书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还不睡?”

“马上。”

她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搁在我手边,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我肩膀上。

“早点睡。”

她的手心是热的,搁在我肩膀上那点分量,让我忽然有点想跟她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了又能怎样。她帮不上忙,还跟着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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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季度全员大会定在十二月十五号,公司大会议室。

那天早上我到得早,把PPT拷到会议电脑上试了一遍。

会议室能坐一百二三十号人,长条桌摆成三排,后面还有加座。

墙上挂的红底白字横幅,写着“冲刺四季度决胜全年度”。

九点整,人坐满了。吴广明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旁边是几个副总。周刚没来,他退下来之后这种会从来不参加。

前面四个组挨个上台汇报,吴广明点评都客客气气的,最多说一句“进度还得抓紧”。

七组老钱汇报的时候声音明显发虚,他的组已经确定要撤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上台。

轮到我的时候,我拿着翻页笔站到投影幕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领导,我汇报一下旧城改造配套项目的进展情况。目前完成投资额百分之八十七,验收材料已通过项目办预审,计划本月底正式验收。”

我按了一下翻页笔,PPT翻到第二页。

吴广明忽然开口了。

“沈浩宇,你等会儿。”

我停下来看他。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搁在桌面上,指头轻轻敲着。

“你进公司几年了?”

“八年。”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响,“我问你,这八年你干出过啥?”

会议室安静下来。我听见后排有人挪了下椅子。

“你那个项目,一年利润多少?我看了报表,连隔壁组的零头都不到。工期拖拖拉拉,材料报上来又被退回去,反反复复。你作为组长,八年了就守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项目,你自己觉得说得过去吗?”

我攥着翻页笔,大拇指在按钮上摁了好几下,PPT没翻页。

台下第一排坐着马骏,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着我。再往后两排,郭伟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底下抠手机壳。

“吴总,验收材料退回的事,是因为……”

“你别跟我解释。”吴广明打断我,“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八年你干出过啥?啥也不是。”

四个字。他说得清清楚楚,话筒音质好得很,连尾音的颤都没打。

我站在投影仪旁边,机器散热口吹出来的风烘着后背,热烘烘的。

台下那一百多张脸,有的低头,有的侧脸跟旁边人小声说话,有的端着杯子喝水。

就是没一个人抬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声音来。

“吴总,那个项目验收报告卡在……”

后门吱呀响了一声。

吴广明抬头看过去,脸上表情变了一下。他赶紧站起来,从主席台侧边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