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攥着账单站在包间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长河往椅背上一靠，手掌在肚皮上拍了两下，冲我乐。
桌上那盘清蒸石斑只剩根鱼骨头，汤汁凝了一层油膜。
我特意空手来的，连瓶酒都没提。
现在账单搁在转盘边上，他拍肚皮，我看他，一桌人全哑了。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瓷盖蹦起来转了两圈才落定。
01
谢长河在菜市场堵住我的时候，我正蹲在鱼摊前头挑鲫鱼。
他大老远就喊，振华，振华。
嗓门亮得半个市场都能听见。
我直起腰，手里还拎着条甩尾巴的鲫鱼。
他穿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皮带扣松了两个眼，肚子把前襟撑得圆鼓鼓的。
身后跟着他老伴萧淑珍，正拿手扇风，一脸不耐烦。
谢长河上来就拍我肩膀，说下周二有空没，外甥新开了个馆子，他做东，请我好好吃一顿。
旁边卖豆腐的老孙头探过头来，还有两个正在挑菜的老邻居，齐刷刷往这边看。
谢长河更来劲了，嗓门又高半截：就咱哥俩，好好叙叙旧。
说着冲我挤眼，好像给了我多大恩惠似的。
我没急着应。
这些年他组过的局，我两只手数不过来。
十回里头有八回，吃到后半截他准低头刷手机，要么就是“哎呦我钱包落车上了”。
我垫过的钱，少说够买台双开门冰箱。
可当着一圈老邻居的面，我要是不应，倒显得我小气。
我说行，下周二。
谢长河又拍了我肩膀两下，领着萧淑珍走了。
老孙头凑过来，压低嗓门说了句：老唐，你可别再当冤大头了。
旁边那俩老邻居没吭声，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我看得明白。
我拎着鲫鱼往家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子。
到家把鱼往水池一撂，蒋秀华正坐客厅择芹菜。
我跟她说了这事，她手停了，芹菜梗子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起身进了卧室，翻出个蓝皮笔记本，啪地拍在饭桌上。
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前年国庆，老谢说请客，最后我掏了六百八。
去年开春，说给老孙头补生日，我垫了四百二。
上个月，就在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说好他请，结账时他去了三趟厕所，我掏了两百六。
一笔一笔，日期、地点、金额，跟账本似的。
蒋秀华说，你数数，九回，四千七百多。
你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
我说这回他说得恳切，当着那么多人面，总不至于。
蒋秀华把芹菜往盆里一摔：行，你去。
这回再替他掏钱，你就别回来吃饭了。
我没吭声，蹲阳台上把鲫鱼收拾了。鱼鳞崩了一地，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觉得这回得换个法子。
02
周二上午出门前，蒋秀华堵在玄关，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塞我手里。
我说不用，她说拿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说能出什么事，吃顿饭。
她还是塞，说你别跟我犟。
我把钱折了两折，塞进内兜。
临出门又回头撂了句话：这钱我原封不动拿回来。
蒋秀华正弯腰擦鞋柜，头都没抬，说你要是能拿回来，我把这鞋柜擦三遍。
下楼碰见罗喜正在小区门口买烟。
罗喜是我老同事，在厂里就坐我对桌，老实得跟个闷葫芦似的。
他见我就说，老谢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今儿也去，说就是聚聚，没外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好就咱哥俩，怎么又多个罗喜。
我把罗喜拉到一边，跟他说了句：要是老谢又玩那套，你就装喝多了先撤，别替他垫。
罗喜挠挠后脑勺，说不能吧，他电话里说得可好听了，说他请客。
我说你记住就行。
罗喜还想问，我摆摆手，说回头再说。
往饭店走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
谢长河这人，嘴皮子上的功夫能顶半个厂。
当年跑供销，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这些年退了休，别的本事没长，组局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每回组局都有个由头，每回结账都有个“意外”。
我摸了摸内兜里那一百块，又摸了摸另一个兜，空的。钱包我没带，就这一百。他要真让我掏，我就把这一百拍桌上，看他怎么收场。
饭店在城东新开的商业街，门脸不大，里头装修倒挺亮堂。
门口挂着红绸子，开业花篮还没撤。
谢长河外甥梁岩迎出来，三十来岁，胖乎乎的，一口一个舅叫得亲热。
把我往里让的时候，还特意说，舅，包间给您留的最好的。
03
包间里谢长河两口子已经坐定了。
圆桌上摆着八套餐具，凉菜上了四盘。
谢长河正拿热毛巾擦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拍我肩膀，说快来快来，坐我旁边。
萧淑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冲我笑了笑，说老唐气色真好，看着比老谢年轻十岁。
我说哪里哪里。
她接着又说，你们家儿子又升职了吧？
上回听老谢说，年薪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
我说没那么多，混口饭吃。
菜单递上来，谢长河大手一挥，说不用看，我点好了。
服务员拿小本记着，他嘴皮子利索得很：清蒸石斑一条，葱烧海参，手抓羊排，油焖大虾，再来个蟹粉狮子头，素菜你看着配两个。
萧淑珍在旁边补了一句：再来瓶好点的白酒，别拿那种几十块的糊弄人。
罗喜坐我下手，看菜单直咧嘴。
等服务员出去了，他凑过来小声说，这顿怕是不便宜。
我说你吃你的。
罗喜缩回去，把餐巾纸折过来折过去，折成个三角又展开。
凉菜上齐，酒也开了。
谢长河举杯，说第一杯敬咱四十年交情。
我跟他碰了，抿了一口。
酒确实不错，入口绵，后味长。
但我心里有事，没品出好来。
喝到第二杯，谢长河开始忆往昔。
说当年在街道厂，我俩一个跑外一个管内，配合得多好。
有一回厂里急着要一批钢材，指标卡在局里批不下来，是他拎着两瓶酒蹲了三天，把事办成了。
这事我认，当年确实亏了他。
可接下来他又说，前年我孙子住院，他跑前跑后找大夫。
这事我也记着，但他没提住院费最后是我掏的，他找的大夫也就是他牌友的儿子，帮着递了句话而已。
萧淑珍适时接话，说老唐你现在日子过得好啊，退休金高，儿子又出息，不像我们家老谢，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着还叹了口气。
罗喜埋头吃海参，筷子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夹起来。
我越听越不对劲。
这路数太熟了，以前每次让我掏钱之前，都是这一套。
先忆苦，再夸我，最后哭穷。
我心里那本账哗哗翻页，跟蒋秀华那个蓝皮本子对上了。
04
白酒喝了大半瓶，谢长河脸红了，嗓门更亮。
又说起当年帮我弄钢材指标的事，说那时候一条烟顶半个月工资，他眼都没眨。
我点头，说是是是，这事我记你一辈子好。
他话锋一转，说现在老了，不中用了，外甥开个店还得他帮着张罗。
说梁岩这孩子老实，不会来事，开业两个月生意冷清，他当舅的看不下去，隔三差五带人来捧场。
我听到这，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萧淑珍紧跟着叹了口气，说带人来捧场，哪回不是自己掏腰包，老谢就是太实在，人家说句好听的他就当真。
说着拿眼瞟我。
罗喜闷头吃了半天菜，这时候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羊排，含含糊糊说了句：这羊排真嫩。谢长河瞪了他一眼。罗喜又缩回去了。
我把酒杯放下，说老谢，你这外甥的店，菜做得确实不错。
谢长河说那是，我挑的地方能有错？
我说这顿吃得好，下回我带老伴来尝尝。
谢长河连声说好好好，你带人来，报我名，打八折。
说到这，服务员端了盘果盘进来，同时把账单夹搁在转盘边上，说了句：先生，这是账单，您过目。说完退到门口，站那没走。
我瞥了一眼那账单夹，没伸手。
谢长河也瞥了一眼，也没伸手。
萧淑珍倒是伸手了，把账单夹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嘴里念叨着：哎呀，这石斑是时价，今天贵了点。
然后她把账单夹合上，轻轻推回转盘中间。
罗喜把筷子放下了。谢长河打了个饱嗝，拍了两下肚皮，往椅背上一靠，冲我乐。那意思明摆着，跟以前每次一样，等我伸手呢。
我盯着那账单夹看了五秒。
转盘上那盘果盘里的西瓜切得挺好看，一片红一片绿，码得整整齐齐。
包间角落里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热风，吹得我后脖子发燥。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抬手，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瓷盖蹦起来，在桌上转了两圈才落定，发出一声脆响。谢长河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老谢，这顿饭到底算谁请的？
05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的声音。隔壁那桌正喝到兴头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五魁首啊六六顺”，衬得我们这屋更静了。
谢长河愣了两三秒，脸上堆起笑来，说振华你这话说的，咱哥俩谁跟谁，还分什么谁请。
我说既然不分，那你把账结了呗。
他笑僵在脸上，手从肚皮上拿下来，在桌沿上蹭了蹭。
萧淑珍赶紧把手机放下，说老唐你看你，老谢今天就是高兴，想跟你聚聚。
我说聚归聚，账归账，两码事。
萧淑珍又说，老谢这些年可没少帮你忙。
我说是，帮忙归帮忙，吃饭归吃饭，今天他亲口说的他请客，我空手来的，连瓶酒都没提。
谢长河把身子坐直了，脸上的笑收了，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谢长河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我说那你今天就把账结了，给我打个样，以后我学你。
他嘴角抽了两下，没动。服务员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账单夹的角，捏得发白。罗喜把餐巾纸展开又折上，来回好几遍，纸都快揉烂了。
谢长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副腔调，声音低下来，说振华，不是我不结，最近手头确实紧。
梁岩这店我垫了不少钱进去，家里开销也大，你嫂子身体不好你也知道。
我说你手头紧你就别充大头说请客。
他说我这不是想你了嘛，想跟你坐坐。
我说想我你直说想我，别拿请客当幌子。
你今天要真手头紧，你提前跟我说，咱俩AA也行，我唐振华不是掏不起这个钱。
可你每次都是吃完一抹嘴让我掏，拿我当什么了？
谢长河脸涨红了，嗓门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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