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静把刘根生的枕头扔到沙发上时,手是抖的。
茶几上摆着中午没洗的碗,老刘窝在沙发里看抗战剧,眼皮都没抬。
她站了五秒,进卧室抱出枕头被子,一把掼在沙发上。
老刘这才抬头:“又发什么疯?”她没接话,甩上卧室门,反锁。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刘在沙发上翻身,被子滑在地上。
她站了两秒,没给他盖。
第二天一早董素云打来电话,说老赵又给她煮了红糖鸡蛋。
梁静扭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餐桌,灶台上凉着一碗白粥。
女儿打来问中秋回不回来,她憋了半天:“你爸跟我,过够了。”
01
梁静退休那天,学校给她办了个欢送会。
同事们送了一束花、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签满名字的贺卡。
她抱着东西坐公交车回家,心里还挺热乎。
推开门,刘根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搁着半碗吃剩的泡面。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晚上吃啥?”
梁静把花往茶几上一搁:“你中午就吃的这个?”
“嗯,懒得做。”
她没再说话,进厨房翻冰箱。
冷藏室里两根蔫了的黄瓜,半盒豆腐,三个鸡蛋。
冷冻室倒是满的,冻着过年没吃完的排骨和丸子。
她把黄瓜洗了,豆腐切了,打了两个鸡蛋蒸上。
炒菜的时候油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客厅里老刘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这是她退休的第一天。往后日子长着呢,她当时还不知道。
第一个月还行。
梁静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三遍,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清出两大包不穿的旧衣服。
她觉得自己像台终于能满负荷运转的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总算转对地方了。
老刘那阵子也新鲜,下班回来能看见热饭热菜,嘴上说了几句“还是你在家好”之类的话。
梁静听着受用,觉得这退休日子有奔头。
第二个月开始变味。
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该擦的都擦完了,闲下来的时间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开始盯着老刘的生活习惯看,越看越不顺眼。
牙膏从中间挤,毛巾用完不挂好,脱下来的袜子卷成一团塞在沙发缝里。
这些毛病搁以前她根本注意不到,现在天天在眼前晃,跟眼睛里进了沙子似的。
第三个月,爆发了。
那天下午梁静去跳广场舞。
社区新来了个教跳舞的年轻姑娘,动作花哨,梁静学得认真,出了一身汗。
跳完跟几个老姐妹在小区门口聊了会儿天,快五点了才上楼。
推开门,客厅里一股子泡面味,老刘窝在沙发上看抗战剧,茶几上摆着中午没洗的碗,筷子横在碗沿上,旁边还有半截啃过的黄瓜尾巴。
梁静站在玄关换鞋,手上动作越来越慢。她看了一眼老刘,老刘盯着电视,头都没往这边转。
“你中午吃完的碗,就不能顺手洗了?”
老刘眼睛没离开电视:“一会儿洗。”
“一会儿一会儿,你哪个一会儿兑现过?”
“这不正看着呢嘛,等这集完了。”
梁静没再说话。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抱出老刘的枕头和那床军绿色的被子,转身走到客厅,一把掼在沙发上。枕头弹了一下,落在老刘脚边。
老刘这才抬起头,眉头皱成一团:“又发什么疯?”
梁静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甩上门,顺手反锁了。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客厅里老刘嘟囔了两句什么,电视音量又调大了两格。
她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你爸真行。”刘雨婷回了个问号。
她没再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电视关了,灯也关了。
老刘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被子滑到地上,露出半截毛裤。
梁静站在过道里看了两秒。
夜灯昏黄,老刘蜷着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均匀。
她没给他盖被子,转身进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从沙发旁边绕过去,回卧室,关门。
第二天一早,她还没起床,手机响了。董素云打来的。
“静啊,起了没?我跟你说,老赵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给我煮了红糖鸡蛋,还剥了俩核桃搁里头,说补脑。你说他一个老头子,哪学来的这些花样?”
梁静捏着手机翻了个身:“挺好的。”
“你家老刘给你做早饭不?”
“他?我起来给他做还差不多。”
董素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梁静听着刺耳,随便扯了两句挂了电话。
她走出卧室,老刘已经出门了,灶台上凉着一碗白粥,旁边碟子里搁了半块腐乳。
她看了一眼,没动,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正吃着,女儿打来电话。
“妈,中秋你跟爸回来吃饭不?我婆婆说想请你们过来一起过。”
“问你爸去。”
“我问了,他说听你的。”
梁静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滴着汤。
“妈?”
“你爸跟我,”她咽了口面条,嗓子发紧,“过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女儿才轻声说了句:“妈,你俩刚结婚那会儿,我爸每天出门前都要抱你一下的。你还记不记得?”
梁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没接话,说了句“再说吧”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她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面条已经坨了。
她没心思吃,起身去收拾柜子,把冬天的厚衣服倒腾出来晒。
翻到衣柜最底下,摸着一个硬皮本子,拽出来一看,是结婚那会儿买的相册,红塑料皮,边角已经磨白了。
她蹲在地上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合照,1994年春天,中山公园,长椅边上。
她穿一件红毛衣,刘根生穿蓝夹克,头发比现在多一半,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憨乎乎的。
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字,是老刘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以后每天都抱你一下。”
梁静翻过去,下一页。1995年冬天,女儿满月,老刘抱着孩子,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照片背面没写字。
她往后翻了几页,1996年,厂里运动会,老刘跑接力赛,她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攥着他的外套。
再往后,照片里的两个人渐渐不怎么挨着了。
1998年,女儿三岁,在动物园门口,她抱着孩子,老刘站在旁边,中间隔了半步。
2005年,女儿小学毕业,一家三口站在校门口,老刘手插在裤兜里,她双手搭在女儿肩上。
她翻到2010年之后,照片就少了。手机拍照方便了,相册里再没添过新照片。
梁静蹲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她想起那两个笨法子是怎么没的。
第一个是抱一下。
女儿出生后第三个月,老刘连着加了一礼拜的班,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抱一下的事自然而然地断了,她当时累得自顾不暇,也没心思提醒。
等老刘不加班了,这个习惯已经丢了,她赌气不提,老刘压根没想起来。
再往后,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似的,一直输到现在。
第二个是睡前聊十分钟。
刚结婚那会儿,不管多累,老刘都要跟她念叨几句厂里的事,谁跟谁吵嘴了,车间主任又训谁了。
她一边听一边织毛衣,偶尔插两句嘴。
后来婆婆住院那两年,两人轮班陪护,晚上回到家只剩算账的力气,这个费那个费,算着算着就吵起来。
聊十分钟的规矩慢慢变成了吵十分钟,再后来连吵都懒得吵了。
梁静合上相册,塞回柜子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女儿发来微信:“妈,你跟我爸好好谈谈,别老憋着。”
她回了一个字:“嗯。”
回完把手机揣兜里,去厨房把老刘早上那碗粥热了热,就着腐乳吃了。
02
第二天一早董素云又打来电话,约她去逛早市。梁静本来不想去,架不住董素云在那头连说了三遍“新来的豆腐摊子可好了”,她换了鞋出了门。
早市上人挤人,董素云挽着梁静的胳膊,一路走一路说。
老赵给她买了条新围巾,羊毛的,摸着软和,花了八十多。
老赵昨天炖了排骨,没搁味精,说是吃味精掉头发。
老赵睡觉打呼噜,但知道让着她,她一说嫌吵,老赵就侧着睡。
梁静听了一路,嘴上应着“嗯”
“挺好”
“是不错”,心里那杆秤晃来晃去。她跟老刘结婚三十年,老刘没给她买过围巾,没炖过排骨,打呼噜照样打,说了也白说。
董素云在一家豆腐摊前站住,挑了两块嫩豆腐,扭头问梁静:“你家老刘最近咋样?”
“就那样。”
“还天天看电视?”
“嗯。”
董素云啧了一声:“你也别老惯着他。你看我家老赵,以前在家也是油瓶倒了不扶的主儿,现在学得可勤快了。男人啊,得调教。”
梁静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老刘不是调教不调教的事。
他那个人,你跟他说十句,他能听进去一句就不错了。
再说了,调教出来的勤快,跟自个儿想起来的勤快,能一样吗?
逛完早市董素云又拉她去喝豆腐脑。
两碗豆腐脑端上来,董素云往自己碗里加了两勺辣椒油,一边搅一边压低了声音:“跟你说个事,别往外传。老赵那个儿子,前天又来了,张嘴就要五千,说做生意周转。老赵背着我给了三千,我从银行短信上看见的。”
梁静勺子停了一下:“那你咋办?”
“能咋办?吵了一架,老赵说就这一个儿子,不能不管。我说你管归管,别拿我的退休金填窟窿。他理亏,最后说以后给钱先跟我商量。”董素云舀了勺豆腐脑,吹了吹,“二婚就这样,面上光,里头补丁摞补丁。你以为我天天显摆老赵好?不显摆心里更堵。”
梁静看着董素云低头吃豆腐脑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羡慕她了。
但转念一想,人家好歹老赵还知道煮红糖鸡蛋,老刘连她爱吃什么早饭都记不住。
从早市回来快十点了。
推开门,刘根生蹲在阳台上修电风扇。
那台风扇去年就不转了,一直在杂物间搁着,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起来修。
地上摊着螺丝刀、钳子、一堆拆下来的零件,老刘手上沾着黑油泥,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梁静在客厅转了一圈。
茶几上搁着早上的空碗,她故意没收拾,想看看老刘会不会顺手洗了。
转第二圈的时候她打开冰箱,把豆腐放进去,又擦了擦台面。
转第三圈她站在阳台门口,问了一句:“风扇还能修好不?”
老刘头也没抬:“试试呗。”
梁静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女儿发微信:“你爸跟个哑巴似的,我出门一上午,他连句‘逛得咋样’都不问。”
刘雨婷回得快:“你也没跟他说你逛了啥啊。”
“我凭什么先说?”
“那你俩就耗着呗。”
梁静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扔完了又捡起来,翻到老刘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她发的:“回来带瓶酱油。”老刘回了个“嗯”。
再往前翻,全是“嗯”
“好”
“知道了”,一个字能回绝不回俩字。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外面阳台上传来老刘敲敲打打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吵得她心烦。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
晚上十点多,董素云又发来一条语音。
梁静点开听,里头董素云声音有点哑:“静啊,今天跟你说那些,你别笑话我。我就是有时候憋得慌,找个人说说。你说咱这个岁数了,图啥?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嘛。老赵有时候也气人,但好歹我咳嗽一声他知道给我倒杯水。你家老刘呢,你咳嗽三天他都不一定听见。”
梁静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
老刘洗完脚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看了她一眼:“还不睡?”
“你先睡。”
老刘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又出来,站在客厅中间:“那什么,明天可能要下雨,你阳台上的花别忘搬进来。”
梁静没抬头:“知道了。”
老刘站了两秒,回屋了。
梁静听着卧室里传来老刘铺被子的窸窣声,又过了几分钟,呼噜声响起来了。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
茶几上搁着老刘修了一半的风扇,零件散了一桌。
她看着那堆零件,忽然觉得这日子也跟这风扇差不多,拆的时候容易,装回去就难了。
她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最后一条微信:“中秋的事我再想想。”
发完把手机一关,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袋耷拉着,鬓角白了一片。
她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拿毛巾擦干脸,回客厅把风扇零件归拢到一边,给老刘明天接着修。
03
梁静决定治治老刘。
她不说出来,就在心里定了个章程:从明天起,只做自己的饭,只洗自己的衣服。
老刘不是觉得她退休了闲着吗?
那她就闲给他看。
第二天早上她煮了一个鸡蛋,冲了杯燕麦片,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老刘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灶台,空的。
他在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梁静眼皮都没抬。
“我的饭呢?”
“你自己不会做?”
老刘愣了一下,没吭声,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捏碎了搁碗里,拿开水一冲。
端到客厅茶几上吃,吸溜吸溜的,故意吃出动静。
梁静吃完了自己的鸡蛋,把碗洗了,进卧室换衣服出门跳舞。
老刘在后面喊了一句:“中午做不做我的?”
“不做。”
门关上了。
头两天老刘还能凑合。
早上泡面,中午在厂里食堂吃,晚上回来下挂面。
挂面煮好了捞进碗里,锅就那么泡在水池里,他等着梁静看不过眼去洗。
梁静偏不洗。
那口锅在水池里搁了两天,水都浑了。
第三天梁静实在忍不了,把锅刷了,但只刷了锅,老刘吃面的碗还在茶几上摆着,筷子横在碗口。
老刘晚上回来,看见锅刷了,碗没动,也没说什么,自己把碗洗了,搁碗架上。梁静在卧室里听着水声,心想这招管用,明天继续。
第五天出事了。老刘早上起来找不到干净袜子,翻遍了衣柜也没找着。他走到客厅,冲梁静嚷嚷:“我袜子呢?”
“你问我?你自己不会洗?”
“我什么时候洗过袜子?”
“那你现在学。”
老刘站在客厅中间,手上攥着两团脏袜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最后把袜子往洗衣机里一扔,倒了半袋洗衣粉,拧开开关就出门了。
晚上回来洗衣机里的袜子缠成一团,泡沫从机盖缝里往外冒。
梁静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卧室关上门。
第六天晚上老刘没回来吃饭。梁静做了自己的饭,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快九点老刘推门进来,身上一股酒味。
“去哪儿了?”
“韩宏伟那儿,喝了点。”
梁静没再问。
老刘坐到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做游戏。
老刘看了几分钟,忽然冒出一句:“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饭不做,衣服不洗,还搬客房去睡。你多大岁数了还闹这个?”
梁静转过头看着他。老刘靠在沙发上,脸喝得红扑扑的,眉头拧着,一脸不耐烦。
“刘根生,我问你,我退休这三个月,你跟我说过几句话?”
老刘眨巴了两下眼:“什么几话?”
“你每天回来,往沙发上一坐,电视一开,看到睡觉。你问过我一句今天干什么了吗?我出去一上午,你连我上哪儿了都不问。我跟你说话,你就‘嗯’一声,眼睛都不带离开电视的。”
老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梁静心凉了半截的话。
“你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我上班累了一天,回来还不能歇歇?”
梁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老刘被她看得不自在,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了。
梁静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声音特别大,大得她脑袋嗡嗡响。
她起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拿出旅行袋,往里塞衣服。塞到一半老刘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收拾东西,毛巾还搭在肩上:“你干啥?”
“我去雨婷那儿住几天。”
“你爱去不去。”
梁静手没停,把旅行袋拉链一拉,拎着就往外走。
经过老刘身边时,老刘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拦她。
她换鞋的时候听见老刘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没问。
出了单元门,夜风一吹,她才觉出脸上凉飕飕的。
抬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她拿袖子蹭了一把,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雨婷,妈去你那儿住两天。”
女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跟我爸吵架了?”
“别问了,给我开门就行。”
打车到了女儿家,刘雨婷穿着睡衣在门口等着,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看了一眼她的脸,没再多问,侧身让她进门。
女婿从卧室里探出头叫了声妈,她应了一声,进了客房。
躺下之后手机震了一下。老刘发来一条微信,四个字:“到了说声。”梁静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扣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上午女儿上班去了,梁静一个人在女儿家收拾屋子。擦桌子的时候听见女儿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耳朵尖,听了个大概。
“爸,你跟我妈到底咋回事?……你打电话叫她回去啊。……什么叫她爱回不回?爸你这话说的……你好好想想,我妈跟你过了三十年,你就这么对她?……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
梁静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抹布。女儿挂了电话进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表情有点尴尬。
“妈,我爸那人你知道的,嘴笨,说话不好听,其实心里……”
“他说什么了?”
刘雨婷犹豫了一下:“他说……‘你妈就是作’。”
梁静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扔,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刘雨婷挨着她坐下来,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梁静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她嘴上说没事,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三个字:你妈作。
她伺候他吃、伺候他穿、给他生儿育女、陪他熬过他妈住院那两年,到头来她闹个情绪,就是“作”。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老刘微信点开又关上,点开又关上。最后打了几个字:“风扇修好了没?”盯着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04
梁静在女儿家住到了第四天。
刘雨婷天天变着法儿劝她回去,说“我爸一个人在家肯定吃不好”,又说“他昨晚上给我发消息问你睡没睡”。
梁静嘴上说“他那是怕我出事他担责任”,心里却忍不住想老刘一个人在家什么样。
其实她走那天晚上老刘就后悔了。
梁静出门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茶几上搁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子外壁上印着个红嘴唇印子。
老刘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半天,站起来把杯子洗了,放进碗架。
第二天早上没人叫他起床,他一觉睡到七点半,迟到了。
慌慌张张穿衣服出门,袜子没找着,在床底下翻出一双皱巴巴的,凑合穿上走了。
中午在食堂多打了两个菜,晚上回来不想动火,去楼下包子铺买了四个肉包子,坐客厅里就着电视吃了。
吃完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想着明天再扔。
第二天又多了一个塑料袋。
第三天韩宏伟来了。提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就嚷嚷:“老刘,下棋!”
刘根生正蹲在阳台上研究那台风扇。修了两天也没修转,零件倒是拆了一地。韩宏伟把苹果搁桌上,瞅了一眼厨房:“嫂子不在家?”
“去闺女那儿了。”
韩宏伟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因为啥?”
“谁知道,说我不跟她说话。”
“那你倒是说啊。”
“我说什么?我一天上班累得跟孙子似的,回来就想歇会儿。她倒好,退休了在家闲着,净挑我毛病。”
韩宏伟摆上棋盘,一边码子儿一边说:“我老伴活着的时候,天天骂我。骂我抽烟、骂我喝酒、骂我不洗脚。那时候烦得不行,恨不得她回娘家住几天。后来她走了,屋里安静了,我反倒睡不着了。”
刘根生跳了一步马,没接话。
韩宏伟走了几步棋,又说:“你知足吧,我家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你回去好歹有口热饭,我回去冷锅冷灶,自己煮碗面连个嫌咸淡的人都没有。”
刘根生拿着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韩宏伟把车往中间一推:“将军。你输了。”
“我还没走呢。”
“走啥走,你都懵了。我走了,你自己想想吧。”韩宏伟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打个电话,说句软话,能掉块肉?”
老刘送走韩宏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翻到梁静的号码,拇指搁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骂了自己一句:“老没出息。”
第五天,刘雨婷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爸,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包子。”
“又吃包子?爸,你不能老吃包子,血压高呢。”
“那谁给我做饭?”
刘雨婷在那头叹了口气:“爸,你给我妈打个电话呗。她说你一句‘作’,你就真当她是作啊?你想想,我妈跟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跟你闹过?”
刘根生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想了一会儿,好像确实想不起来梁静上次跟他这么闹是什么时候。
年轻时候也吵,但吵完了第二天照样做饭洗衣服,跟没事人似的。
这回不一样,这回她不光不做饭了,人也不在了。
“爸?你听着没?”
“听着呢。”
“你打个电话,就说让她回来。别说别的,就说让她回来。”
“我……我试试。”
挂了电话,刘根生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打了几个字:“什么时候回来?”看了两遍,删了。
又打:“雨婷说你该回家了。”又删了。
最后打了一句:“风扇修好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站起来在客厅转了两圈。
转回来拿起手机一看,梁静没回。
梁静其实看见了。
她坐在女儿家的飘窗上,手机就搁在手边。
屏幕一亮她就看见了那四个字:风扇修好了。
她盯着看了半分钟,心想这算什么意思?
风扇修好了我就该回去了?
我又不是风扇。
她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到了晚上,刘雨婷下班回来,买了菜,娘俩一起做饭。梁静切着土豆丝,忽然问了一句:“你爸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说什么了?”
“让我劝你回去。”
梁静手上的刀没停:“他自己不会说?”
刘雨婷看了她一眼:“他说了,你不会没看见吧?”
梁静没接话。土豆丝切得细细的,码在案板上齐整整的。刘雨婷在旁边打鸡蛋,筷子搅得当当响。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我爸那人,你跟他过了三十年,你比我清楚。他嘴笨,不会哄人,但他心里有你。你不在家这几天,他天天给我发消息问你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你,就拐弯抹角问我。”
梁静手上停了一下:“他问啥了?”
“问你是不是瘦了,问你晚上睡觉还咳不咳。”
梁静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拿抹布擦灶台。刘雨婷没再说下去,把蛋液倒进油锅,滋啦一声响。
那天晚上梁静躺在床上,手机又亮了。老刘发来第二条消息:“明天降温,你厚衣服在哪个柜子里?我给找出来。”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又气又想笑。这人,到这时候了,还是不会说一句“你回来吧”。
她打了四个字:“不用你管。”发完了觉得太硬,又补了一句:“我自己会找。”发完了又后悔,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翻过去没半分钟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刘没回。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
她盯着那道弧慢慢暗下去,心想明天得回去一趟,柜子里那件羊毛衫该拿出来晒了。
05
刘雨婷把饭局定在了周六中午,地点是小区门口那家家常菜馆。
她提前两天分别通知了爸妈,跟梁静说的是“我婆婆想见见你们,一起吃个饭”,跟刘根生说的是“我公公过生日,你来坐坐”。
两边都骗了。
周六中午梁静先到的。
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薄毛衣,头发新烫过,在饭店门口跟刘雨婷碰了头。
推门进去,包间里坐着刘根生。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响抬起头,跟梁静对了一眼,两人都愣了一下。
梁静扭头看女儿。刘雨婷赔着笑:“妈,进来坐。”
梁静在桌子这头坐下,刘根生在那一头。
中间隔着一张大圆桌,上头摆着八个凉菜,转盘慢悠悠地转着。
女婿坐在旁边打圆场,给丈母娘倒茶、给老丈人递烟。
刘根生接了烟没点,搁在桌上。
冷场了大概两分钟。梁静先开口了,嘴角带着笑,那笑不太好看:“哟,还知道来。”
刘根生本来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酒还没喝脸先红了:“你还有脸回来?”
刘雨婷赶紧打岔:“爸!你说什么呢。”
梁静脸上的笑收了:“我怎么没脸回来?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了你自己不知道?说走就走,家里扔下就不管了。”
“我管了三十年,管够了。”
“谁不让你管了?你走这几天我饿死了吗?”
“饿死倒好了,省得我看见你烦。”
刘根生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梁静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难听?刘根生你拍拍良心,我嫁给你三十年,你给我买过一件衣服没有?我过生日你记不记得?结婚纪念日你记不记得?”
“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
“虚头巴脑?那什么有用?你天天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电视一开,我跟你说十句话你回不了一句,那有用?”
刘根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重了些,酒溅出来几滴:“我上班累一天,回来歇会儿怎么了?”
“你累?我生孩子那天你还在厂里加班呢,我疼了六个小时你人在哪儿?”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
刘雨婷筷子停在半空,女婿低头喝茶。
刘根生脸涨得通红,闷了一口酒,嗓门也上来了:“我加班是为了谁?那时候厂里任务紧,我不加班奖金哪儿来?你生孩子住院的钱大风刮来的?”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妈住院那两年,你送了三天饭就喊累,后来全是我一个人跑。”
“我腰疼得直不起来你问过一句没有?”
刘根生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半桌子。
他瞪着梁静,胸口一起一伏的:“那年我腰椎间盘突出,疼得蹲不下去,站不直,天天骑自行车去上班,你在家管过我一回没有?你光看见你妈住院,我疼了一个多月你问过一句没有?”
梁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记得那年老刘确实腰不好,贴了一墙的膏药,但她那阵子确实心思全在她妈身上,没顾上他。
可她不想认这个账,尤其是在饭桌上。
“你腰疼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听见了吗?你天天往医院跑,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你说腰疼你‘嗯’一声就过去了。”
“你也是‘嗯’一声,咱俩扯平了。”
刘根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刘雨婷赶紧追出去:“爸!你干嘛去?”
“回家!”
“饭还没吃呢!”
“气都气饱了!”
梁静坐在包间里没动。
女婿在旁边小声说:“妈,您消消气,我爸那脾气您还不知道嘛。”梁静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我也走了。”
刘雨婷追出去没追上她爸,回来一看她妈也走了,站在饭店门口直跺脚。
女婿跟出来,拍了拍她肩膀:“别急,他俩吵了三十年也没散,这回也散不了。”
刘雨婷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回不一样。”
刘根生回到家,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凉水灌下去。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到阳台上看见那台风扇还散在地上,蹲下去拿螺丝刀拧了两下,又扔下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问问梁静去哪儿了,翻到女儿的号码,没按。
又翻到韩宏伟的,按了。
“喂,老韩,出来喝酒。”
“大中午的喝什么酒?”
“少废话,来不来?”
韩宏伟听出他语气不对,问了句“在哪儿”就挂了。
那天下午刘根生在韩宏伟家喝了大半瓶二锅头。
韩宏伟老伴走后家里就他一个人,屋子收拾得倒还干净,就是冷清。
两人坐在小方桌前,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刘根生喝闷酒,韩宏伟陪着。
喝到半瓶的时候刘根生把中午的事说了,韩宏伟听完给他倒了杯茶。
“老刘,我问你,嫂子说的那些,是不是实话?”
“什么实话?”
“你记不记得她生日?”
刘根生张了张嘴,没出声。
韩宏伟叹了口气:“你呀。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我连她穿多大码鞋都不知道。她走了以后我收拾柜子,翻出来一双我给她买的棉鞋,标签还在上头,小了俩号。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不合脚,就搁柜子里放着。你说我是不是个糊涂蛋?”
刘根生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你比我强,”韩宏伟说,“你回去还有个吵架的人。我回去跟谁吵?”
那天刘根生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韩宏伟送他到门口,撂了一句:“回去给嫂子认个错,不丢人。”刘根生摆了摆手,骑上电动车走了。
风一吹酒劲往上涌,他骑得歪歪扭扭的,路上差点蹭着一辆轿车,司机摇下窗户骂了两句。
他也没还嘴,闷头骑回了家。
到家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给刘雨婷发了条消息:“你妈呢?”
“在我这儿。爸,你今天太过分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那样?”
“我喝了酒,脑子不清楚。”
“你哪回脑子清楚过?”
刘根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明天我去接她。”
发完把手机一扔,去卫生间吐了一通,回来往沙发上一躺,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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