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质翻译是基因表达调控的核心环节,其准确性(Translation fidelity)对于维持细胞正常功能至关重要。然而,在肿瘤细胞中,持续活跃的生长信号、异常的代谢需求以及蛋白质质量控制机制的改变,往往导致蛋白质合成过程发生紊乱(Translational dysregulation)。近年来,大量研究揭示了翻译调控异常在肿瘤发生发展、应激适应及治疗抵抗中的重要作用,但这些异常是否会形成能够区分肿瘤细胞与正常细胞的特征,并进一步作为选择性治疗的依据,仍是值得探索的问题。
核糖体移码(Ribosomal frameshifting)是蛋白质翻译过程中一种特殊的遗传信息重编码现象,即核糖体偏离正常阅读框架,在另一阅读框架中继续翻译。该现象最早在病毒中得到系统研究,病毒可利用程序性移码扩大有限基因组的编码能力。相比之下,在哺乳动物细胞中,核糖体移码通常被认为较为罕见。尽管近年来已有研究发现,特定RNA序列或营养应激条件能够诱导人类细胞发生移码,然而,一个长期以来尚未得到充分回答的问题是:核糖体移码究竟只是蛋白质合成过程中被动产生的“错误”,还是细胞应对环境压力、调整蛋白质合成的一种适应性策略? 尤其是在生长信号持续活跃、翻译调控普遍失衡的肿瘤细胞中,这一现象是否具有更广泛的生物学意义?
2026年11月4日,浙江大学良渚实验室毛圆辉研究员团队在Nature在线发表题为Cancer-Selective Gene Circuits via Intrinsic Ribosomal Frameshifting的研究论文。该研究通过高通量筛选、核糖体测序和蛋白质组学等方法,发现特定密码子组合能够在多种肿瘤细胞中诱导高效的内源性核糖体移码,揭示了这一现象与肿瘤细胞翻译失衡之间的内在联系。 在此基础上,团队进一步开发了移码激活型人工治疗基因回路FAST(Frameshifting-activated synthetic therapeutic circuit),利用癌细胞自身的异常翻译状态实现治疗基因的选择性表达,并在结直肠癌和胰腺癌小鼠模型中验证了其抗肿瘤潜力。
为系统研究肿瘤细胞中的核糖体移码,研究团队首先构建了高通量双荧光素酶报告系统,并结合高精度核糖体测序,在多种细胞中筛选能够促进移码的RNA序列。研究发现,一些由相邻两个密码子组成的短序列即可在多种癌细胞中诱导显著的−1核糖体移码,而这些序列在所测试的非癌细胞中通常表现出较低的移码活性。
尽管不同癌细胞的移码水平存在差异,但特定密码子组合所表现出的移码倾向在多种细胞背景中具有一定的保守性。这一发现提示,核糖体移码并非完全取决于RNA序列本身,还受到细胞内在翻译状态的显著影响。为什么相同的密码子组合在肿瘤细胞中更容易发生移码?研究团队发现,这一现象与核糖体翻译延伸动力学及质量控制机制密切相关。首先,容易发生移码的密码子组合往往具有较低的密码子最优性。当对应的转运RNA(tRNA)或氨基酸供应不足时,核糖体容易在这些位置发生停顿(Ribosome pausing),从而增加改变阅读框架的机会。通过过表达相应tRNA或改变氨基酸供应,研究人员进一步证实了翻译资源供应对移码水平的调节作用。其次,细胞内存在一套核糖体相关质量控制系统(ribosome-associated quality control,RQC),能够识别并处理翻译过程中出现异常的核糖体。敲低关键质量控制因子ZNF598能够进一步提高特定密码子上的移码水平,说明RQC在限制异常移码方面发挥重要作用。此外,核糖体蛋白S6的磷酸化(pRPS6)能够显著促进移码。RPS6磷酸化与肿瘤中经常异常活跃的mTOR及MAPK信号密切相关。机制实验进一步表明,RPS6磷酸化与ZNF598介导的质量控制通过不同但相互关联的过程,共同影响停顿核糖体的后续翻译行为。这些发现表明,肿瘤细胞中增强的核糖体移码并非孤立的翻译错误,而是受到翻译延伸停顿、核糖体质量控制及异常生长信号共同调控的结果。这一研究将核糖体移码从一种特殊的遗传信息重编码现象,拓展为反映肿瘤细胞内在翻译失衡的重要特征,为理解肿瘤细胞的异常蛋白质合成提供了新的视角。
图1. 错位的编织。交织、紊乱的纹理隐喻肿瘤中的翻译失衡。三联节律的带状线代表 mRNA,金色新生链连接 FAST 与膜孔形成。肿瘤边缘逐渐松解,周围细胞保持完整,呼应选择性杀伤。
这一基础发现也带来了新的治疗思路。当前肿瘤精准治疗主要通过识别特定突变基因、异常表达的蛋白或细胞表面抗原实现选择性。然而,肿瘤内部广泛存在的分子异质性,以及治疗过程中出现的耐药克隆,使得单一分子靶点往往难以覆盖所有肿瘤细胞。研究团队提出,既然多种肿瘤细胞具有较高的内源性移码活性,是否可以直接利用这一翻译状态,控制治疗分子的表达?基于这一构想,研究人员设计了名为FAST(Frameshifting-activated synthetic therapeutic circuit)的人工治疗基因回路。该系统将容易诱导−1移码的密码子组合与下游治疗基因相连接,并将治疗基因设置在−1阅读框架中。只有当核糖体发生相应移码时,才能有效翻译下游治疗分子。在这一设计中,移码不再仅仅是需要纠正的翻译异常,而是被转化为感知肿瘤细胞内在状态、控制治疗基因表达的分子开关。研究团队选择Gasdermin D的活性N端片段(GSDMD-N)作为抗肿瘤效应分子。GSDMD-N能够诱导细胞焦亡(pyroptosis),不仅直接杀伤肿瘤细胞,还可以通过促进炎症信号释放及免疫细胞浸润,增强抗肿瘤免疫反应。
细胞实验显示,FAST能够在多种移码活跃的癌细胞中诱导显著的细胞死亡,而对所测试的非癌细胞影响较小。研究还发现,通过调整移码序列及其重复数量,可以进一步调节FAST的治疗输出,体现了这一人工基因回路的可编程性。与直接依赖肿瘤特异性启动子或单一分子靶点的策略不同,FAST利用的是细胞内部蛋白质翻译过程本身的差异。这种将疾病相关翻译状态转化为治疗选择性的设计,为肿瘤精准基因治疗提供了新的方向。
为进一步验证FAST的体内治疗效果,研究团队利用腺相关病毒AAV9递送FAST基因回路,在小鼠结直肠癌和胰腺癌模型中进行了系统研究。在结直肠癌模型中,静脉递送AAV9-FAST能够显著抑制肿瘤生长,并使部分肿瘤完全消退。在具有Kras和Trp53突变背景的自发性胰腺癌小鼠模型中,FAST同样能够显著减轻原发肿瘤负担,并减少远处转移病灶。与抗PD-L1免疫检查点治疗联合应用时,FAST进一步增强了抗肿瘤效果,提示其与现有肿瘤免疫治疗具有潜在的互补价值。值得注意的是,FAST的治疗选择性主要来自移码依赖的基因表达调控,而非完全依赖递送载体对肿瘤组织的特异性识别。因此,这一策略为系统性核酸递送后的肿瘤选择性治疗提供了新的可能。
综上所述,该研究揭示了核糖体移码作为肿瘤细胞内在翻译失衡特征的重要生物学意义,并进一步将这一特征转化为癌症选择性治疗的新策略。这一发现不仅拓展了人们对核糖体移码及其在疾病中作用的认识,也提出了一种新的治疗思路:利用疾病细胞自身的异常状态,实现治疗基因的选择性表达。
浙江大学良渚实验室博士研究王秋懿是第一作者,毛圆辉研究员为论文通讯作者。该研究得到了浙江大学医学院高向伟教授、陈家明教授、张跃研究员,以及复旦大学蓝斐研究员、程净东研究员的重要指导。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1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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