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4月3日下午,贵州乌江北岸,沙土附近的江边。罗炳辉站在岸上,看着对岸,也看着身后。对岸是刚刚渡过江的红军主力,身后是压上来的敌军。江上没有桥。几天前还架在那里的浮桥,被负责殿后的干部团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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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这支部队叫红九军团,三千人左右。军团长罗炳辉,政委何长工。他们刚干完一件几乎不可能干成的事:伪装成红军主力,在北岸漫山遍野插红旗、吹军号、贴标语,把敌人的注意力死死吸住,掩护真正的中央红军从另一个方向渡过乌江。任务完成了,主力走了,桥也没了,红九军团被留在了北岸。

前有大江,后有重兵,左右是地方武装和崎岖山路,弹药不多,补给断绝。罗炳辉站在江边的判断很清醒:过不去了。不是"再等一等"的问题,不是"再找另一个渡口"的问题。从这一刻起,红九军团不再是一支执行牵制任务的偏师,而是在敌占区腹地独立求生的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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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3月21日至22日,红军第四次渡过赤水河,重返黔北,准备南渡乌江、兵锋直指贵阳。蒋介石在贵阳坐镇督战,各路部队正往乌江沿岸收拢。要让主力安全过江,就必须有人在北岸"演戏",让敌人相信红军主力还在北边,还要往东走,去湘西和贺龙、萧克会合。

这个任务落到了红九军团头上,3月30日,红九军团暂留乌江以北地区,伪装成红军主力展开佯动,牵制沿岸敌军兵力,全力掩护红军主力渡江。3月27日朱德已经先发过一封急电,要求罗炳辉、何长工率部转移到苟坝以西的马鬃岭,作为暂时活动的枢纽,伪装主力活动,注意封锁消息。

罗炳辉接到命令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部队"拆散"。他把全军团整编成17个连,实际战斗人员大约1500人,然后让这些人漫山遍野地折腾:红旗插满山头,号兵在各处同时吹号,部队一会儿往东急行军,一会儿又折回来,走到哪里就把标语贴到哪里。他还派人四处打听经湄潭、凤冈去湘西的路线,问哪里能住多少人、哪里能买多少粮食、哪段路有多远,做出红军主力要去湘西与红二、六军团会师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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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的侦察机从天上往下看,看到的是满山的红旗和频繁调动的部队。吴奇伟、周浑元纵队被牢牢吸住,川军和黔军也往这个方向靠。被吸引、牵制的敌人,包括中央军、川军、黔军共约6个师。3月31日,中央红军主力从江口、大塘、梯子岩三处渡口渡过乌江,进至息烽、扎佐地区,兵锋直指贵阳。罗炳辉的任务,完成了。

然后问题来了,红九军团按原定计划应该尾随主力渡江,但他们距离渡口太远,山路崎岖,又赶上大雨,昼夜兼程,直到4月1日上午才赶到离渡口20里的沙土镇,超过军委规定的时限6个小时。守浮桥的干部团在主力全部过江之后,迫于追兵压力已经把浮桥拆了。江对岸的渡口被敌人控制,身后吴奇伟、周浑元的部队正沿乌江上游压过来,黔军和川军的几个旅也从后面跟了上来。抢修浮桥强渡已经不可能。

罗炳辉、何长工当机立断:离开江边。为了迷惑敌人,先向东北走20多里,再转向西北,甩掉追兵。4月3日下午5点多钟,部队到了打鼓新场附近的老木孔。这是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子,部队连续几昼夜行军,极度疲劳,原本想在这里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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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员很快就回来了,东北方向发现敌人,贵州军阀犹国才部的部队正朝这个方向开来。最初情报说是三个团,后来查明是七个团。前脚刚离开江边,后脚追兵就到了。这时候摆在罗炳辉和何长工面前的选择很残酷。继续走,敌人咬着尾巴追,部队疲劳到极限,弹药越走越少,走到哪里是个头?打,兵力悬殊,万一打成僵持,周围敌军一合围,就是全军覆没。

罗炳辉在菜籽坳一带看了地形,山岭起伏,灌木丛生,竹林和一人多高的灌木便于隐蔽,公路从狭窄的山谷里穿过去,两侧山坡陡得让大部队展不开,重火力也发挥不了。这是个天然的伏击场。更重要的是,追上来的是黔军。黔军有个外号叫"双枪兵",一支步枪,一支大烟枪。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有个非常生理性的节律:中午前后烟瘾上来,人就软了。

罗炳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算了一笔账,地形能把敌人的数量优势压下去,敌人的生理弱点能把他们的战斗力再削掉一截。红军虽然人少,但士气高、地形熟、出手快。这笔账算下来,能打。不打先头,不打后卫,专门等敌人的指挥机关。指挥机关一垮,剩下的部队再多也是一盘散沙。九团位于正面菜籽坳,七团位于右翼凤岩沟,八团位于左翼营盘顶,在这段山道上秘密构成一个伏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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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多,敌人的先头部队以常备行军队形从北往南开来,根本没有想到这里有埋伏,连往道路两侧搜索都没做。一个团过去了。又一个团过去了。第三个团也过去了。战士们趴在灌木丛里,看着敌人从眼皮子底下走过,不能动。罗炳辉也在等,他等的是那个骑马的、坐滑竿的、带着骡马担架和挑子的指挥机关。

时间一点点过去,过去的人比情报里说的多得多,指挥机关却迟迟不出现。那种等待的焦灼,比打仗本身更熬人。打,还是不打?如果敌人兵力远超估计,这仗还打不打得下去?但箭已经在弦上,撤是撤不了的,只能等下去。到了中午12点多,公路上终于热闹起来了。骑马的、坐滑竿的、骡马驮子、担架、挑子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脚步拖沓,一个个懒洋洋的,罗炳辉下令: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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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声响成一片,整个伏击圈阵地顿时硝烟弥漫。红军战士从两侧的竹林和灌木丛里一跃而起,朝着敌人的指挥机关猛冲过去。黔军根本没有想到,在他们追了一路、以为红军只剩逃命的时候,会从路边的林子里杀出一彪人马。指挥机关瞬间被打乱,人群四散奔逃。

但黔军毕竟人多,先头过去的一个团发现红军兵力不多,掉过头来向红八团的左翼反扑。八团投入追击的兵力不足,被一步步压了回来,敌人越逼越近,渐渐逼近了军团指挥部。这是老木孔战斗最危险的几分钟。如果指挥部被冲垮,前面的胜利全部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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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到下午,敌军阵地上的枪声逐渐稀疏起来。罗炳辉立刻判断出这是黔军大烟瘾发作,正在抽大烟。他立即命令:所有人迅速投入战斗,决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时间。十几名司号员同时吹响冲锋号,红军从各个方向发起猛烈进攻,阵地上还响起"缴枪不杀""红军优待俘虏"的喊话声。黔军士兵大多是被强征的壮丁,本就士气低落,在军事打击和政治攻势下,不少人停止抵抗,就地缴械。

黄昏时分,战斗全部结束。红九军团以伤亡百余人的代价,取得毙敌300余人、俘敌1800余人的战果,缴获长短枪1000余支,敌军师长魏金镛负伤逃窜。战斗结束后,中革军委专门致电红九军团嘉奖。附近的敌军"闻风丧胆,退而不敢应战,数万敌军因此龟缩不前"。红九军团用一场伏击,给自己买来了走路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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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有个细节。激战当天,红九军团在鸡爪山一带遍插红旗,安排了20多名司号员造势。闻讯前来增援的周浑元部赶到鸡爪山前,看到山上红旗如林、军号此起彼伏,派出的侦探也有去无归,因此迟迟不敢前进。不到2000人的红军,就这样彻底击溃了敌军近万人。

老木孔之后,红九军团乘胜攻占瓢儿井盐场,缴获大批食盐、银元,补充了给养,还扩军数百人。连战连捷之下,部队开始滋生麻痹轻敌情绪。4月中旬,部队进了大方县的猫场宿营。

罗炳辉照例在宿营之后看了地形,发现前进路上有一个叫梯子岩的险要地方,是在崖壁上凿出来的石梯,宽约1到1.2米,最陡处约60度,忽左忽右呈"之"字形攀援而上。一旦有战斗,这里就会变成卡脖子的关口。他布置了一个连哨在大路上警戒,命令部队第二天提前吃饭、赶紧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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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担任后卫的是八团,深夜,敌人一个师摸到了宿营地后面的北山。哨兵发现了火光,报告给连部,连部报告给团部。八团团长正在睡觉,听了报告,说了一句:"今夜是阴天,敌人不敢来。"哨兵又报告人声嘈杂、手电闪亮,他又说:"可能是老百姓跑荒。"既没有商量,也没有向司令部报告。

拂晓,枪响了。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猫场街上,封锁了街口。司令部和政治部的人还没有出来。侦察连连长龙云贵带着一个排往上顶,把敌人从街口逼开,掩护机关往外撤。何长工腿伤未愈,走不动,罗炳辉和郭天民反复劝,他才勉强同意先走。罗炳辉和郭天民留下来,指挥部队边打边撤。

部队退到梯子岩下时,因为马驮子上石梯的速度缓慢,一时拥挤在梯子岩下的小街上。追击的三股敌人合在一处,攻势相当凶猛。九团奉命担任阻击,激战中团长刘华香双腿负伤,部队伤亡较大已经很难支撑。罗炳辉不得不把平时不肯轻易动用的教导队顶了上去。教导队共300多人,全是遵义会议后军团缩编时编余下来的班、排、连干部,平时不轻易使用。他们很快把敌人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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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午2点多钟,红九军团才交替掩护着全部通过了梯子岩,脱离了险境,往西北的水淹塘方向转移。猫场一战,红九军团伤亡400余人,损失一批武器和辎重,是独立转战以来最大的一次失利。七团副团长李松、军部科长尹自勇牺牲,九团团长刘华香、九团政委姜启化、八团政委辛世修都负了重伤。七团三连190名干部战士,仅剩下李世彪等20余人。

猫场说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老木孔的胜利没有给红九军团穿上金钟罩。孤军就是孤军,一次疏忽、一个团长的麻痹,就可能把整支部队推到悬崖边上。但猫场也说明了另一件事:这支部队在被偷袭、被压缩、被逼到险隘上的时候,仍然有秩序地撤了出来,没有溃散。罗炳辉在梯子岩的狭窄山路上把部队收住了。

何长工后来回忆猫场之战时说:"猫场一战,损失较大,它给我军团一次严峻的考验。坏事变成好事,给我们上了很好的一课,从反面教育我们提高了警觉,磨炼了意志,丰富了作战经验。"罗炳辉更是对这次失败的教训终生难忘,常常以此教育部队说:"骄兵必败!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麻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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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猫场之后,红九军团继续向西。经过猫场战斗的教训,部队行动更加谨慎。18日到达大兔场,19日进入水城境内。此时收到军委电令,要红九军团相机渡过北盘江与主力会师。罗炳辉立即率部向南急进,到达北盘江北岸的以宗,原计划从高家渡铁索桥过江,但侦察员报告该桥有黔军犹国才部把守,难以通过。

部队通过走访当地群众,找到一位人称"王三爷"的老人。他家世代贫苦,为生活所迫干过私贩鸦片的生意,为了逃避军阀的苛捐杂税,走遍了以宗附近的江岸,找到了一条过江的秘密通路。

那个地方没有桥也没有船,但江面狭窄,江中矗立着几块相隔不远的大石头,形成了天然的桥墩,只要在上面搭上木板就可以当简易桥梁使用。相传老虎可以从石头上跳过江去,故称之为"虎跳石"。先头部队在老人的指点下,把准备好的木料搭放到乱石上,只用了半个小时,一条横跨两岸的便桥就架成了。红九军团沿着这条秘密小道,一夜之间从容跨过了北盘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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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江之后,部队经盘县以北的断江离开贵州西部,进入云南境内。4月23日进入云南后,相继攻占宣威、东川,筹款扩红,震动了整个云南,国民党急忙抽调部队进行围剿,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中央红军的压力。5月上旬,红九军团从会泽以西的树桔、盐井坪等地渡过金沙江,进入四川境内。5月21日,在四川礼州一带与中央红军主力会合。

从4月1日被隔在乌江北岸,到5月重新出现在主力的序列里,整整一个月多。这一个月里,他们没有后方,没有补给线,没有友邻部队的掩护。红九军团是长征中唯一一支跟随三个方面军长征的红军部队,总行程约三万七千里。周恩来后来给了这支部队一个称呼,"战略骑兵"。

这个称呼里藏着两层意思,一层是说他们跑得快、机动灵活,能牵着敌人的鼻子走。另一层,是说他们被放出去之后,能自己找路回来。一支部队被当作"骑兵"使用,意味着它要被单独撒出去,要承受被包围、被追击、被隔断的风险,要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自己做决定,在没有人接应的地方自己杀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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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九军团在乌江北岸做的所有事情,说到底是当主力已经走远、浮桥已经拆掉、地图上自己这一块已经被敌人涂满的时候,他们没有停下来等,也没有朝着江面发呆。他们转过身,朝着追兵走来的方向,在灌木丛里趴了下来,等了一个上午,然后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