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十一点四十分,陈允儿的短信就一句话:“明天你别来了。”

我打了一圈电话。她妈说“允儿睡了”,背景音里有人喊“博文你喝多了”。共同的朋友沉默半天说“周博文这几天一直在她家”。

我翻出三天前朋友截的图。陈允儿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宝马方向盘,文案“兜风真舒服”。她把我屏蔽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彩礼钱是找舅舅姑姑凑的。

挂了电话,我拖出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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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请帖印出来那天,我跟陈允儿吵了第一架。也不算吵,我嗓门大了点,她干脆不吭声了。事情小得说不出口:婚宴上想加个酱肘子,她嫌腻。

“你看着办吧。”她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心里堵得慌。酒店菜单跑了四趟才定下来,每桌一千八,二十桌。酱肘子一道八十,加二十桌就是一千六。这钱是我爹妈掏的。

我没再说话,把菜单收进包里,出门去酒店。

路上碰见我妈。

彭婷拎着一兜子请帖,说要帮我送几家。

她这人闲不住,嘴上更闲不住,一见面就念叨:“允儿她妈昨天跟我打听婚庆公司价钱,问得可细。”

“正常,她家也出酒水钱。”

“我问了,她说酒水你们全包。”我妈撇了撇嘴,“我提了一句,她就说允儿嫁过来是享福的。”

我没接话。我妈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往下说。

晚上陈允儿来我出租屋吃饭。我焖了米饭,炒了两个菜。她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摁掉了。

“谁啊?”

“骚扰电话。”

我没多问。她起身说困了要回去,我把她送到公交站。临上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咋了?”

“没事。”车门关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跟陈允儿处了三年,她以前不这样。

以前她爱说话,爱笑,我炒糊了菜她能笑半天。

现在连我炒的菜都不怎么动筷子了。

第二天中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高飞,你那婚房房产证写的谁名?”

“我名啊。”

“允儿她妈昨天跟邻居说,结婚以后要把允儿名字加上去。”

我愣了一下。首付是我爹妈攒了大半辈子加上我三年工资凑的,贷款也是我在还。加名字这事陈允儿从没跟我提过。

“妈,你别多想,可能是邻居瞎传。”

“我瞎传?你妈耳朵好使着呢。”彭婷顿了顿,“还有个事,我昨儿在菜市场碰见允儿她妈跟一个男的吃饭,四十来岁,穿得挺排场。我打了声招呼,她脸色不太对。”

“可能是同事。”

“同事用得着躲躲闪闪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乱了一阵,又劝自己别瞎想。陈家要加名字也好,她妈跟谁吃饭也好,可能真是我多心了。

晚上我给陈允儿打电话,想问问房产证的事。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里有人在说笑。

“你在哪呢?”

“公司加班。咋了?”

“那个,我妈说……”

“你妈又说什么了?”她语气突然急了,“你妈怎么天天盯着我家的事?”

我一下噎住了。她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行了行了,我忙着呢,回头说。”她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屋里黑着灯,窗外马路上大货车轰隆隆地过。

我想了想,打开微信翻她朋友圈。

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发的,一张自拍,配文“累”。

再往前翻,三月八号,她转发了一条抽奖链接。

我退出来,又点进去,反复好几遍。

后来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跟自己说,别瞎琢磨了,五一就结婚了,结了婚就好了。

02

第二天我去接陈允儿下班,没提前说。

她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看见她跟同事一块出来。

她没看见我,低头看手机。

我正要喊她,一辆黑色宝马靠边停下,她径直走过去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我喊了一声。她回头,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我不是说了最近老加班吗,你先回吧。”

“这谁的车?”

“老同学,顺路捎我一段。”

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半个脑袋,戴了块金表,看着跟我岁数差不多。“你是彭高飞吧?博文,允儿老同学,听她提过你。”

我点了下头。陈允儿催我:“你先回吧,我跟他聊点工作上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汇入车流,尾灯一闪一闪的。老同学?聊工作?什么工作得坐宝马车聊?

晚上九点多,陈允儿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不好意思啊,周博文做工程生意的,想拉我合伙做点广告业务。我没回。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点开周博文的朋友圈。

他设置的是允许陌生人看十条。

最新一条三天前发的,定位在省城,配了张工地照片。

再往下翻,有一条定位在老家县城,配文“回家看看老娘和孩子”,照片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骑在他脖子上。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头一回看见这条朋友圈,也是唯一一次。后来他把我屏蔽了。

第二天上班我老走神。中午在食堂碰见同事老赵,他坐我对面,扒了两口饭,欲言又止。

“咋了赵哥?”

“高飞,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上礼拜我在万达看见你对象了,跟一个男的逛珠宝店。”

我筷子停在半空。

“看背影是,我也不确定。那男的开辆黑宝马。”

我把筷子放下,饭没吃完就走了。

下午我给陈允儿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她说不行,加班。我说那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她说不用,她完事了直接来找我。

晚上八点她来了。我焖的米饭,炒了四个菜。她坐下吃了两口,说吃饱了。

“允儿,咱俩是不是该聊聊?”

“聊什么?”她玩着手机。

“那个周博文,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老同学。”

“老同学天天接你下班?老同学带你逛珠宝店?”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彭高飞你什么意思?你跟踪我?”

“老赵看见的。”

“老赵?你那个碎嘴子同事?他看见什么了?我那天是去万达见客户,碰见周博文聊了两句,怎么了?”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拿包,走到门口回头扔了一句:“你要是不信我,这婚别结了。”

门砰地关上了。

我坐在桌边,四个菜没怎么动。我拿起筷子,把那盘西红柿炒蛋吃完了,又吃了半碗米饭。洗碗的时候手一滑,盘子掉水池里,裂成两半。

那天夜里她发来一条微信:对不起,我今天脾气不好。明天咱们去看婚庆场地吧。

我回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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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庆场地定在城东的芙蓉酒店,大厅能摆二十桌,水晶吊灯,红地毯,看着挺气派。交定金那天陈允儿没来,说她妈替她去看。

我跟我妈先到了。薛秀芳晚来半个小时,一进门就皱着眉头看了一圈。

“这厅有点矮。”她仰头看吊灯,“这灯也旧了。”

我妈脸上挂不住:“亲家母,这厅是允儿自己选的。”

“她懂什么,小孩家家的。”薛秀芳坐下来翻菜单,“这菜不行,太素了。我那边亲戚多,得加六个硬菜。”

“加菜可以,每桌得加钱。”

“加多少?”

“一个硬菜按一百二算,六个就是七百二,二十桌一万四。”

薛秀芳脸色沉了:“你们男方办酒席,还要女方掏钱加菜?”

我妈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亲家母,二十万彩礼我们可是给过了。”

“彩礼是彩礼,酒席是酒席,两码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夹在中间插不上嘴。最后我打了个圆场,说加菜钱我出。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回去路上我妈一声不吭。到家了才开口:“高飞,你手上还有多少钱?”

“两万多点。”

“加菜一万四,婚庆尾款八千,你这点钱够干什么?”她叹了口气,“我跟你爸再凑凑。”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还了房贷还剩几个钱?”

我不吭声了。我妈说得对。我一个月到手六千八,房贷三千二,剩三千六,抽烟吃饭交话费,攒不下几个钱。

那几天陈允儿态度好了一阵。来看场地、定喜糖、选婚纱,她都挺配合。我以为之前的事过去了。

结果婚礼前十天,她妈又出了幺蛾子。

薛秀芳给我打电话,说彩礼得加十万。“允儿表姐上个月出嫁,人家彩礼三十万。我们家允儿哪点比她差?二十万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站在公司楼道里,手机贴着耳朵,半天没说出话。

“阿姨,那二十万还是我爸妈借的。”

“那是你们家的事。”她语气硬邦邦的,“再说了,博文那边愿意出三十万,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我靠在墙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漆漆一片。

晚上我去找陈允儿。她在加班,我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她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你妈跟我要三十万彩礼。”

她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我妈就那样,你别理她。”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她咬着嘴唇,“高飞,我压力也挺大的。我妈天天在家念叨,说我嫁亏了。”

“嫁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周博文给你妈三十万你就嫁得不亏了?”

她眼圈红了,扭头就走。我追了两步,又停下了。

那晚上我一个人在路边摊吃了碗面。

老板问我要不要加个蛋,我说加。

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觉得没味儿,又加了勺辣椒。

辣得嗓子眼冒火,我还是一口气吃完了。

回去路上我想了一路。

三年了,她以前不这样。

是我没本事,挣得少,让她在她妈面前抬不起头。

我认。

可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她要是真觉得嫁我亏了,我硬拽着也没意思。

到家我给陈允儿发了条微信:彩礼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别跟你妈吵。

她没回。

04

婚礼前一个星期,我收到一张照片。

发照片的是我高中同学刘伟,在万达商场做保安。

照片里陈允儿跟周博文并排走,她手里拎着个珠宝店的袋子。

角度是从侧后方拍的,两人挨得挺近。

刘伟发语音:“高飞,我昨天值班看见的,你对象吧?那男的是谁啊?”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身上那件风衣是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花了七百多。

我把照片存下来,没转发给任何人。

晚上陈允儿来我这儿拿喜糖样品。她坐在床边翻看样品册,我站在窗户边上,手机攥在兜里。

“允儿。”

“嗯?”

“你昨天去哪了?”

“上班啊。”她头都没抬。

“下班以后呢?”

“加班。”

我把手机掏出来,把照片点开,递到她面前。她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找人跟踪我?”

“刘伟在万达当保安,他碰巧看见的。”

“碰巧?这么巧?”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周博文到底怎么回事?”

她把样品册往床上一摔,站起来瞪着我:“彭高飞,你有完没完?我跟周博文就是普通朋友,他找我做业务,我陪他逛逛商场怎么了?你要是不信任我,这婚不结了行不行?”

她又是这一句。

我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胸口起伏,跟真受了委屈似的。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万一真是我多心了呢?

万一周博文就是找她做业务呢?

三年感情,我总不能因为一张照片就怎么着。

“行,我信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软了。她走过来拉我的手:“高飞,你别老疑神疑鬼的,我心里有数。”

我点点头。

她走的时候把喜糖样品册落下了。

我追出去给她,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宝马停在马路对面。

她过了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的样品册封面被风吹得哗哗响。

第二天我妈来找我,拎了一袋子喜糖。她坐在沙发上,嗑了两颗瓜子,突然说:“高飞,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什么事?”

“昨天傍晚我路过允儿家小区,看见那个开宝马的送她回去。她下车的时候,那男的还给她开车门。”

我没说话。

“还有,”我妈压低了声音,“我找人打听了,那个周博文,老家有老婆孩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确定?”

“你张姨跟他老家一个村的。说他媳妇叫韩心悦,在家带两个孩子。他出来说是做工程,一年到头不回去,钱也没往家寄过。”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三圈。老家有老婆孩子,那他还跟陈允儿逛街?还让她妈跟我加彩礼?

“妈,这事先别声张。”

“你还护着她?”

“我不是护着她。”我搓了把脸,“我得弄清楚。”

当天晚上我给陈允儿打电话,没提周博文有老婆的事,只问她婚礼请帖上要不要加周博文的名字。她说不用,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骂了一句,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清楚。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博文微信,犹豫了一下,没点添加。

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爸,彩礼钱都是找谁借的?”

“你舅五万,你姑三万,我自己攒了八万,剩下的在你妈那儿存着呢。”他顿了一下,“咋了?”

“没事,我就问问。”

“高飞,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就是心里没底,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通讯录翻了一遍,想找个能说话的人,翻到底也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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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夜,十一点四十分,手机屏幕亮了。

陈允儿的短信,就一句话:“明天你别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没反应过来,第二遍手指头开始发凉,第三遍我把电话拨过去了。

响了一声,被掐断。又拨,又被掐断。第三个电话打过去,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床沿上,屋里就开了床头灯,婚纱照在对面墙上挂着,陈允儿穿着白纱笑盈盈的。我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站起来给她妈打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

“阿姨,允儿给我发消息说……”

“允儿睡了啊。”薛秀芳声音压得低,但背景音里有动静,有人在笑,还有个男声在喊“博文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收紧了。

“阿姨,那边是谁在说话?”

“没人啊,你听岔了吧。行了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挂了。

我又拨给陈允儿的闺蜜小唐。响了半天接了,小唐声音发虚:“高飞哥……”

“小唐,你跟我说实话,允儿跟周博文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又憋回去。

“高飞哥,你别问我了,我……我真不好说。”

“你就告诉我,周博文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她家?”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对不住啊高飞哥。”她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翻开微信找刘伟。上礼拜他给我发照片的时候,还截了张陈允儿朋友圈的图。

当时我没细看。

现在点开,陈允儿三天前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只握方向盘的手,手腕上戴着那块金表,文案是“兜风真舒服”。

底下刘伟截了评论,有人问“谁的车啊”,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这条朋友圈我看不见。她把我屏蔽了。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我穿着西装,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套西装租的,一天三百。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咋了?这么晚打电话?”

“彩礼钱,你跟我爸到底借了多少?”

我妈顿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你舅五万,你姑三万,剩下的是我跟你爸攒的,还找你表叔借了两万,凑了二十万。”她声音有点抖,“高飞,出啥事了?”

“你骗不了妈。到底咋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电话那头我妈急了:“你说话呀!”

“允儿说,明天让我别去了。”

电话里静了有两三秒。然后我妈哭了。她哭起来不出声,就是喘气声变粗,鼻子里哼哼着。我听见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这家人怎么这样啊……”她声音哑了,“那钱咋办啊高飞,你舅你姑那边咋交代啊……”

“妈,你别哭。”

“我不哭,我不哭。”她吸了吸鼻子,“你在哪呢?妈过去找你。”

“不用,我这么大个人了。”

“那你打算咋办?”

我看着衣柜顶上那只行李箱,去年双十一买的,一次没用过。陈允儿说结婚度蜜月拖这个箱子好看。

“我出去待几天。”

“去哪?”

“还没想好。你跟爸别跟人吵,也别去找陈家,等我电话。”

“高飞……”

“妈,我挂了。回头给你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拉开衣柜,把箱子拖下来,拉链一拉到底。往里头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卡里还有两万三,是我全部家当。

凌晨三点半,我拎着箱子出了门。楼道里黑着,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摸着扶手下的楼,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哐当哐当响。

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机场。

车上了高速,我把手机开了机,给我爹发了条短信:婚礼取消,别问了,我出去几天,到了给你们打电话。

然后关机。

车窗外头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盏路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06

机场候机厅的椅子凉得扎屁股。我买了最近一班飞吉隆坡的机票,早上七点四十。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把手机开了机。屏幕一亮,消息跟决了堤似的涌进来。微信三十多条,未接来电十几个。

我没点开,先把丁凯安的电话拨出去了。

丁凯安是我大学同学,在吉隆坡做建材生意,去年还叫我过去玩。电话响了四五声他才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谁啊?”

“凯安,我高飞。”

“高飞?你这大半夜的……”

“你那边方便吗?我过去待一阵子。”

他愣了一下,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出啥事了?”

“回头细说。你就说方便不方便。”

“方便倒是方便,我这边仓库缺人手。你啥时候来?”

“我一会儿就上飞机了。”

“这么快?”他声音清醒了,“行行行,你把航班号发我,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把航班信息发过去,然后点开了微信。

我妈发的:高飞你到了哪了?给妈报个平安。

我爹发的:儿子,爸不问你别的,身上钱够不够?

刘伟发的:哥们你没事吧?我听老赵说今天婚礼上出事了。

还有七八条亲戚发来的,问婚礼咋回事,有人说“怎么新郎换人了”,有人发语音我没点开。

我往下翻,翻到老赵发的一条:高飞,今天酒店那边炸锅了,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最后一条是我妈发的,时间显示九点四十,就一句话:儿啊,那婚礼闹了个大笑话。

我把手机翻扣在腿上,没回。

登机广播响了。我拖着箱子往登机口走,排队的人挺多,我站到最后面。前面有个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好。

上了飞机我靠着窗坐,飞机滑行的时候我把手机关了。

舷窗外头地勤人员在挥手,跑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飞机拉起来的时候我耳朵嗡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通开。

飞了四个多小时,到吉隆坡是中午。

丁凯安在出口举着个纸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彭高飞”三个字。

他比大学时候胖了一圈,皮肤也黑了,看见我就咧嘴笑,走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

“行啊你,婚不结了,跑我这儿打工来了?”

“管饭不管?”

“管。走,先吃饭。”

他开一辆旧皮卡,带我去了个路边摊。我要了份炒粿条,他给我点了杯冰咖啡。我吃了两口,他也没急着问,就坐那儿抽烟。

“想说了说,不想说先吃饭。”

我扒了半盘子,把筷子放下了。

“她换了个人结婚。就婚礼前一天告诉我的。”

丁凯安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拧了两下。

“就这?”

“那男的还有老婆孩子。”

他眉毛挑了一下,没接话。

“我妈说今天婚礼上闹了笑话。”我喝了口冰咖啡,苦得直咧嘴,“具体啥事我还没问。”

“那你现在问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先不急。你那边活儿在哪儿?”

丁凯安看了我两眼,笑了一声:“行,你这脾气我服。明天跟我去仓库,一个月四千五,包住不包吃。”

“行。”

那天下午我在他仓库后面的小隔间里睡了一觉。醒了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上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我回过去,她接起来就哭。

“高飞你到底在哪啊?”

“妈,我在吉隆坡,同学这边。你别哭,慢慢说。”

她抽抽搭搭说了十来分钟。我听完,靠在墙上半天没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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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妈说的事,我后来从好几个渠道拼凑出了完整版。

婚礼当天,陈家换了周博文当新郎。

请帖上印的是我的名,人到了酒店一看,台上站着个陌生男人。

二十桌客人坐得满满当当,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司仪也懵了,硬着头皮照流程走。陈石头在台上讲话,脸色铁青,说了三句就卡壳了,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交换戒指的时候,酒店大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韩心悦,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黑,身后跟着七八口人,有老有小。她手里举着两个红本本,一个是结婚证,一个是户口本。

她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大厅都静了:“周博文!你在这儿跟谁结婚呢?你老家老婆孩子不要了?”

周博文手里的戒指盒啪地掉在地上。

陈允儿站在台上,脸刷地白了,往后退了一步。

陈石头冲上去要打周博文,老头六十多了,手脚倒利索,一巴掌扇过去,周博文躲了一下,撞翻了旁边的香槟塔,玻璃杯碎了一地,酒水流得到处都是。

韩心悦把结婚证拍在台上:“大家看看,我跟周博文零八年领的证,两个孩子,大的都七岁了。他说出来做工程,一年往家寄不了五千块钱。”

底下炸了锅。

陈家一个亲戚站起来喊:“周博文!你上个月借了我八万块说是投资,什么时候还?”

另一个也站起来了:“你跟我这儿拿了五万!”

“三万!”

“我这儿还有两万!”

周博文缩在台角,金表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韩心悦的弟弟上去揪着他领子,陈石头在边上气得直哆嗦。

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韩心悦把结婚证、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全掏出来了,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周博文被带走的时候,大厅里的宾客还有一半没走,举着手机拍视频。

陈允儿蹲在后台哭。她妈薛秀芳追着警察问“那我家的钱能不能要回来”,陈石头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有人给他倒了杯热水。

最绝的是后来有人发现,周博文在酒店预订的时候用的是“周文博”,身份证号也是假的。

他老家那个媳妇韩心悦能找过来,是因为她娘家表妹在这家酒店当服务员,看见婚宴预订信息上的照片,越看越像她姐夫,给她姐打了个电话。

那天下午,整个县城都在传这事。我妈说菜市场卖鱼的都在聊,说“老陈家闺女结婚,新郎被原配堵门了”。

我在电话这头听完,问了一句:“陈家退婚了吗?”

“退啥婚啊,证都没领。”我妈说,“听说是周博文一直拖着不去领证,说先办酒席再领。允儿她妈还跟人吹呢,说女婿忙着做生意,领证不急。”

我靠在墙上,看着仓库后门外面那棵椰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高飞,你那钱……”

“妈,回头再说,我先干活。”

挂了电话,丁凯安在外头按喇叭。我换了双旧运动鞋出去搬货。

08

头一个月我瘦了六斤。搬水泥、扛石膏板、跟着丁凯安跑工地对账,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丁凯安嘴严,从不主动问我陈家的事。有时候工地上有人聊起结婚彩礼的话题,他就把话头岔开。我知道他是照顾我面子。

干了快两个月,我手里攒了八千多块钱。

丁凯安给我涨了五百工资,说我看账看得仔细,以后专门管进出货。

我换了张本地电话卡,国内号码只告诉了我爹妈和刘伟。

我妈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说些家里的零碎事。

谁家孩子考大学了,楼下超市鸡蛋涨价了,我爸腰疼贴了膏药。

这些事搁以前我嫌烦,现在听着心里踏实。

有一回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

“咋了妈?”

“高飞,我跟你说了你别上火。”

“薛秀芳到处跟人讲,说允儿怀了周博文的孩子,周博文不能不管。”

我手里的笔停了。

“怀了?”

“她亲口跟菜市场好几个人说的。说周博文被抓进去关了几天放出来了,现在人影都找不着。她想拿孩子逼他出来。”

“真怀假怀?”

“那我哪知道。反正她见人就说。”

我嗯了一声,继续对账。

又过了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陈家退婚了,不对,是退亲。

周博文压根没跟陈允儿领证,酒席办完人就跑了。

陈家把收到的礼金退了一部分,没退完,有亲戚在背后骂。

周博文被警察调查,说是涉嫌诈骗,陈家亲戚那几十万有没有着落不好说。

我听着,没发表意见。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允儿那孩子,瘦了一大圈,有人看见她在超市买东西,眼睛肿着。”

“妈,你别跟我说这些了。”

“我知道,我就是嘴碎。”她顿了顿,“对了,你爹把烟戒了,说省点钱帮你还账。”

我鼻子酸了一下,没让我妈听出来。

“让他别戒,我这边能挣。”

“挣多少?”

“够花。”

挂了电话我去仓库后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出来的水晒了一上午,温突突的。丁凯安在门口喊我去吃饭,我说来了。

那天晚上我算了笔账:舅舅五万、姑姑三万、表叔两万,一共十万的外债。

我爹妈把养老钱都垫进去了。

我在这边一个月五千,省着点花能存三千五,一年四万二,两年多能还清。

我把数写在本子上,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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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陈允儿的电话是第三个才打通的。

前两个她没接,第三个通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高飞,是我。”

“知道。”

“你换号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她吸了下鼻子。

“高飞,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周博文跑了,人找不着。我妈天天在家骂,我爸高血压犯了住了几天院。”她声音发颤,“我给他拿了十二万,说是投资工程,连个收条都没有。”

我靠在仓库的货架上,没说话。

“高飞,我……”她突然哭出来了,“我怀孕了,周博文不管,我怎么办啊……”

“你俩什么时候领的证?”

她愣了一下,哭声小了点:“还没领呢。他说办完婚礼就去领,结果第二天人就找不着了。”

“没领证,孩子怎么上户口?”

“我不知道……高飞,你能不能帮帮我,借我点钱也行,我……”

“允儿。”我打断她,“咱俩的事,你一条短信就打发了。现在你的事,我帮不上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她声音变了调:“彭高飞你有没有良心?三年感情你说断就断?”

我听着这话觉得有点好笑。到底是谁说断就断的?

“那二十万彩礼,你家打算什么时候退?”

她噎住了。

“那钱是我爹妈借的,我舅五万,我姑三万,我表叔两万。你跟你妈商量一下,看怎么退。退不了全款,先退一部分也行。”

“你……”她喘着粗气,“你就知道钱!”

“对,我就知道钱。那是我爹妈的血汗钱。”

她把电话挂了。

我在货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点货。

又过了十来天,丁凯安从国内进完货回来,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哎,你那个前未婚妻,我听说了点事。”

“我表弟在你们县里跑外卖,说那女的根本没怀孕。”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妈到处跟人说怀了,后来去医院一查没有,又改口说是宫外孕,再后来又说不小心流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一句实话。”

我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没接茬。

丁凯安看了我一眼:“你不生气?”

“气什么,跟我没关系了。”

“行,你这心态行。”他举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陈家退钱的事有没有动静。

“没动静。我前天碰见薛秀芳了,她绕着我走。”

“行,我知道了。”

“高飞,要不那钱算了?”

“妈,不能算。那是你跟爸的养老钱。我这边挣了钱先还舅舅和姑姑,你跟我爸别再去打零工了。”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10

年底我回了趟国。

丁凯安在吉隆坡的生意扩了两个仓库,让我回去办一下国内的供应商资质。我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出了机场,冷风灌进领子,打了个哆嗦。

在吉隆坡待了半年,说话都带点那边的腔调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政务大厅,他问办啥业务,我说营业执照。

政务大厅暖气开得足,人挺多,我排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刚坐下没两分钟,听见有人叫我。

“小彭?”

我抬头。陈石头站在两排椅子外头,手里攥着一沓材料,头发白了一大半,人瘦了一圈,夹克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叔。”我站起来。

他走过来,脚步有点拖,站定了,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说:“小彭,那个钱……我们再凑凑。”

“叔,不急。”

“你妈找过我们两回了。”他低着头,“我跟允儿她妈把定期取出来了,凑了八万,剩下的再容我们些日子。”

“行,八万先给我,剩下的你打个欠条。”

他连忙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接过来没点,塞进包里。

“小彭,叔对不住你。”他声音低下去,“允儿那孩子,让她妈惯坏了。我也有责任,光顾着面子,没把住关。”

我没接话。有些事说开了也没意思。

“她在家待着呢,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陈石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

“叔。”我打断他,“我这边叫号了,先过去。”

他点点头,退到一边。我走到窗口,把材料递进去。办完事出来,在门口碰见陈石头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走了叔。”

“哎,好。”

我下了台阶,掏出手机给我爹打电话。

“爸。”

“到了?”

“到了,办完了。”我站在路边,阳光挺好,晒得后脖颈发烫,“爸,那二十万我年底前还清。你跟我妈别去打零工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我听见他吸了下鼻子。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飞机上吃的,面包。”

“那能顶什么饱。”他嘟囔了一句,“回家让你妈给你下碗面。”

“行,我下午的车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旁边有家面馆,老板在门口支了个锅,热气腾腾的。我进去要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

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掏出手机给丁凯安发了条消息:供应商的事办妥了,后天回去。

他秒回:收到,仓库这边等你。

我把手机放下,专心吃面。汤有点咸,我又加了勺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