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这一天,北京走了两个人。往前推一天,凌晨四点半,还有一个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没了呼吸。
三条消息挤在手机屏幕上,前后不到四十八小时。
一位104岁,一位101岁,一位56岁。
网上很快出了一批口径一样的稿子,标题都在问“挣再多钱有什么用”。我看了三人的履历,觉得这话最不成立。前两位活到了把账结清的那天,第三位没结清,他还有一部电影没拍完。
先说最年长的那位。
迟金声,1922年生,10月31日凌晨4点30分在家里走的。北京京剧院11月2日发的讣告,用了“安详离世”四个字,还写了一句“遵照本人生前意愿及家属意见,丧事从简,不举行吊唁告别仪式”。这个不举行,是他自己交代的。
他祖上是清代“昆弋十三绝”里的武生迟财官。十岁学戏,十一岁唱戏,十三岁陪着时慧宝、尚小云、王凤卿演小孩戏。十六七岁起泡在马连良的台下,自己琢磨,近三十岁才正式拜师。1956年跟师父进北京京剧团,从演员转做导演。
这些都不是他最要紧的东西。
1994年到2006年,他做中国京剧音配像的总导演,一共录了460部。什么叫音配像?老戏大多只留下唱片,声音在,台上的样子没了。他带着人,凭记忆把走位、身段、锣鼓点一寸一寸说回来,让年轻演员照着演,再录下来。
他保存的全是别人的东西。
他自己留下的,是一本《马连良》,一屋子带子,还有2011年中国戏曲表演学会颁的那个终身成就奖。晚年他还在中国戏曲学院带青研班的学生,说戏一说几个小时。
104岁,在自己家里,床上。老话讲这叫喜丧,不该哭。
倒是有个细节。这两天不少稿子把他的名字写成“迟金生”,声字错成了生。一个把460部戏从土里刨出来的人,自己的名字被写错了。
11月1日,吕齐在北京病逝,101岁。
七十多部话剧。伊索、勾践、《上帝的宠儿》里的萨烈瑞、《北京人》里的袁任敢、《李白》里的吴筠。他演的多是配角,站在主角旁边,把台子托住。
苏民生前给他写过一首诗:“轻送幽默若无痕,与君交游似饮醇。声音褒贬品滋味,偏君创作总醉人。”这诗写的是他的分寸,不抢,不煽,劲儿藏在里面。
第二年他出现在《霸王别姬》里,演喜福成科班的关师傅关金发。小豆子逃班被送回来,他抄起木刀背就抽。接到角色时他说,自己离梨园行太远,心里发怵。可越是反差大的角色,越要试着去碰。
这里有个事得说清楚:话剧没有备份。一场就是一场,演完就散了。他七十多部戏,留下影像的没几部。他的备份是徒弟,是何冰在节目里那句话,“他不是名气最大的,在我心里是最棒的之一”。
2022年人艺建院七十周年,他96岁,录了段视频,说“祝剧院永远辉煌”。
真正让人心里一沉的,是第三个人。
但让他留下名字的,是2002年那支话筒。
那年演出市场假唱是明规则。他和崔健在北京一家酒吧办签名活动,四百多人挤进来,罗大佑专程从台湾赶到,在红布上签了名。《真唱运动宣言》是他执笔的,“真唱是一种权力”后来被反复引用。他们跑北京、青岛、深圳,推了三年。2005年新版《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明确,假唱可以吊销执照。
他这人一直较真。写批评稿,发之前先给对方看,说,我不只说你不好,还会讲清楚为什么。
他拍了《因水之名》《屋顶上的青春》《超萌小月老》,写了二十多本书,妻子是韩国人,有一双儿女。
关于他怎么走的,得说准。多家媒体的说法是,他长期有高血压,服药不规律,有朋友回忆他在录制现场血压飙升,别人买了药叮嘱他吃,他也难坚持。但目前没有权威机构公布完整的死亡诊断,把死因写成“没吃降压药”,是往外推了一步。
我不是替他辩解。我想说的是另一层:一个人可以对作品较真到那个程度,对自己的身体却一直往后放。这不是不懂,是排期。他把所有事都排在自己前面了。
三个人,三种留下。
迟金声留下的东西是可数的,460部,一盘一盘录在带子上。吕齐留下的东西是不可数的,七十多部话剧,绝大多数没有影像,只在看过的人脑子里。江小鱼留下的东西是未完成的,一部没拍完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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