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养费强制执行案终于有了结果,小雨却打算撤诉了。
前夫名下没有任何固定财产,房子是在其父母名下,所有账户加起来一共查封了36块钱。小雨被气得啼笑皆非,“36块钱,都不够我给女儿买一件衣服。”
四年前,小雨起诉离婚,法院判定男方每个月给孩子1000元抚养费,这在物价较高的鄂尔多斯来说,已经是很低标准。但即使这样,小雨这四年也没收到过一分钱。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租房子住,吃喝拉撒,各种花销让她时常入不敷出,“钱不够花”压得她失眠焦虑,头发一大把一大把的掉。
公开数据显示,中国单亲妈妈数量已超3200万人。而在离异家庭中,妈妈拿到孩子抚养权的比例为83%。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的单亲妈妈,都需独自承担起养育孩子的重担。
抚养费,是减轻单亲家庭经济压力的重要资金。不过,《全国性单亲妈妈服务需求调研数据》显示,近八成单亲妈妈无法获得足额抚养费。此外,这份调研数据还呈现出另一个事实:超六成的爸爸基本不参与孩子的养育过程。
一边要不到抚养费,一边独自养育孩子,正在成为很多单亲妈妈的生活底色。
女儿两岁那年,小雨决定离婚。离婚的原因很常见也很狗血——男方出轨。
从家里搬出的时候,小雨只带走了自己和女儿的一些衣服玩具,都不用叫搬家公司,她骑着电动车来回跑了几趟就搬完了,“完全是净身出户。”
但不净身也没办法,家里值钱的东西只有房子车子,房子在婚前购买,落在公婆名下,车子虽然挂着她的名字,但男方以“做生意要用”为由不让她开走。而结婚时的10万彩礼,也在婚姻三年内陆续投进家庭日用,她在家全职带孩子没有收入,前夫也因种种原因辞去了工作,扭身去做了农产品代办的生意,两个人基本没有存款。
为了有更多的工作机会,小雨带着孩子到了鄂尔多斯。找到了一份超市理货的工作,月薪2800元,连母女俩的基本吃喝都维持不住。不得已,小雨换了一份商城导购的工作,但到手也就3000出头,仍然不够生活。几个月后,她在朋友的推荐下去了一家饭店做了主管,月薪涨到了5000,总算能解决温饱问题了。
这份工作还提供宿舍。但宿舍里挤了十几个人,每个人作息都不一样,有人早上四五点起床,有人夜里十二点才下班,而且大家睡得是上下铁架子床,上铺的人一翻身,床就咯吱咯吱响。冬天门一开,冷风就扑到屋内,上厕所得裹着厚衣服跑到门外十几米的公厕。夏天晚上热的翻来覆去睡不好,女儿背上长满了湿疹,脸上胳膊全是蚊子叮的包,“我们很少睡过一个安稳觉”。
最怕的是生病。两岁多的孩子,每到秋冬就极易发烧咳嗽。但又不能因为孩子生病就耽搁工作,“不工作就没收入,没收入就意味着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她只能把孩子带到店里,午饭晚饭翻台高峰期,小雨把烧到39度的女儿安顿在房间,“孩子烧的满脸通红,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椅子上”。晚上回到宿舍,她需要大半夜抱着孩子睡,“平躺着睡老咳嗽,会影响到宿舍其他人”,有时候孩子一哭闹,虽然舍友们嘴上不说,却也有人也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为了让女儿能有充足的睡眠,也不想老打扰别人,最终小雨选择了租房,一室一厅的房子,每月租金加上水电燃气,她需要为这个不得已的选择多付出1500元。等到孩子三岁开始上幼儿园,因为没有当地户口只能上私立,每个月又多需掏1500元的学费,一下子,经济上陷入捉襟见肘的困境,“有时候就得刷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
至于抚养费,开始她觉得凭借着两年的亲子感情,孩子爸爸多多少少会给一些。但一年过去了,别说抚养费了,他连来看孩子一次都没有。即使她开口索要抚养费,得到的也永远都是“没钱”的答案。
但要说前夫拿不出抚养费,小雨并不相信。离婚前夕,他做农产品代办已现盈利。先在当地收购葵花籽、葫芦籽,然后出口到俄罗斯等国家,听他说过,“一车最少3000块钱利润,好的话能到一万”。
日本作家黑川祥子在非虚构纪实作品《成为单身母亲之后》中这样描述单亲妈妈的困惑:“我从来不浪费,只是抚养了孩子,为什么却陷入了这样的贫困?”小雨也经常陷入内耗,自己省吃俭用努力工作,为什么还是不能轻轻松松养育孩子?
拥有6年从业经验的武汉婚姻律师刘娅,对单亲妈妈要抚养费难有非常深刻的体会。在她过往执行的案例中,“虽然没有具体的数据,但大部分抚养费案确实是单亲妈妈来申请的。”
为什么抚养费难以落实的情况如此普遍?刘娅律师认为,这种现象从来不是单个家庭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结构和家庭模式的缩影。
爸爸们不愿意支付抚养费,从心理学角度看,是敌对情绪转嫁:把对前妻的敌对情绪转嫁在孩子的抚养义务之上,因为和前妻闹掰而不甘心给孩子抚养费;另一因素是亲权获得感缺失:因为长期不和孩子一起生活而逐渐亲情淡薄,不愿当前妻的“提款机”;还有责任感弱化:很多男性对于孩子的责任心不强,经济压力大时第一个缩减的就是抚养费。
而从社会学角度来看,是传统育儿分工的惯性:婚姻内男性在育儿过程中参与较少,不了解育儿成本,忽略掉女性在育儿过程中付出的时间成本和丧失的工作机会,他会认为自己付出的抚养费,远远大于育儿的成本,“大部分都被前妻花了”。这种认知差,是很多抚养费纠纷的根源;另外,还有再婚家庭的资源挤压,很多男性离异后迅速再婚再生子,经济重心会倾斜到后组家庭上;第三点是违约成本太低,只要女方不起诉,不给抚养费既不会影响工作,也不影响社交,对男方的正常生活影响极小。
但是,即使走到起诉执行那一步,很多单亲妈妈依然拿不到约定好的抚养费。
对于执行难这一点,柳萍深有体会。
三年前,柳萍拿到了法院最终的判决结果,男方需分两次支付孩子前八年抚养费共计14万元,后续直至孩子十八岁以2000元/月标准每月按时支付。“别说14万元,半年过去了,按月支付的也没见到一分钱。”
再往前的特殊的三年时间,柳萍的摄影工作室受影响非常大,“干我们这行,要么是客户来我工作室拍,要么是我们去客户家或者户外去拍摄,不像别的工作可以线上操作。所以只要一居家,我的工作就停摆,几星期几星期的没有收入”,结果没支持到第二年,工作室就倒闭了。
没有了收入,但孩子还要养。每个月的托管费1800元,以及母女俩的吃喝拉撒,加上房租,一个月最少得5000元左右。而已经四十岁的她,再就业遇到了重重障碍,要么嫌她年纪大,要么工作时间太长没法照顾孩子。为了得到更好的工作机会,柳萍接受了一份2000元还不交社保的新媒体编辑工作,“相当于从零开始学习”。
由中国婚姻家庭研究会等部门联合发布的《十城市单亲妈妈生活状况及需求调研报告》显示,在被调查的1000多个单亲家庭中,月收入在2000元及以下的单亲妈妈占34.3%,月收入在2001元至4000元的占29.2%,这几乎是她们除抚养费以外的所有收入来源。
柳萍对自己陷入贫困有种无力感,“就像网上说的,这是母职惩罚。如果说婚姻健全或有父母帮衬的女性是职场被罚的话,我们这种没父母帮衬自己带孩子的单亲妈妈,那就是职场、生活都被重罚了。”
所谓母职惩罚,是指女性在生育孩子后,会在职场上遭遇工作机会受阻、收入减少等困境。人口学专家梁建章在《建设母亲友好型企业,缓解“母职惩罚”》一文中提到,女性在生育孩子后,性别工资差距60%因素可归结于母职惩罚。她们每生育1个子女,女性的年工资收入下降17%,小时工资下降17.4%,与此同时,就业几率也下降了6.6%。
被“母职惩罚”困住的柳萍,为了缓解经济压力,周末还要接一些拍照单子,“每次都得带着孩子,客户觉得我不容易,我给她们孩子拍照,她们帮我看着孩子。”一周七天无休,白天上班晚上孩子睡了还得修照片。两份工作的收入,才能勉强维持住她和孩子的生活。
巨大的经济压力之下,柳萍开始了抚养费的追诉。
起诉成功但拿不到抚养费后,柳萍又得接着申请强制执行。她没钱请律师,自己一个人上网查资料,去执行局递交材料。一个月就要去找执行法官一次了解(催)执行进程。在被冻结了微信、银行卡等所有账号,名下一套房子也被查封后,男方承诺一个月内将前期费用先给5万元,还在法官的见证下写了一个承诺书。
一个月后,柳萍未收到分文。
刘娅律师说,抚养费案件走到强制执行这一步时,效果确实不如很多人想象的那样:账号一冻结,被执行方就乖乖支付抚养费。迄今为止,她和同事所承办的上百起类似案件中,仅有一例进入到刑事环节,男方花几万元买摩托车买高档奢侈品,却执意不支付孩子抚养费,最终被拘留十五日。
为了尽快拿到抚养费,柳萍还加入了“一个母亲”法律群,群内每周都有公益律师免费答疑单亲妈妈们的法律问题。“一个母亲”全称北京一个母亲心理健康服务中心,是一家专门服务因离异、丧偶、未婚等原因而成为独抚(单亲)母亲的公益机构。
在柳萍的观察下,近300人的群里,一大半单亲妈妈咨询的都是抚养费问题。男方不给抚养费的理由千奇百怪,有欠了网贷自己都一屁股债的,也有又生了孩子无暇顾及这边的,还有把财产全部转移走的,但结果却是出奇的一致:要不到。
小雨的执行案走到最后也是如此,法官建议实在不行可以拘留。但前夫发来消息,说自己生了重病,糖尿病并发症,一些器官已经衰竭,保养不好的话,三五年生命就走到尽头了。求她撤诉。
看着那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病怏怏躺在医院里的照片,小雨突然觉得很累,“折腾了一年时间,耗费了无数精力,但,他也是孩子的爸爸啊。”她只能回复法官说,“算了吧。”
如何能快速有效的拿到抚养费?
刘娅律师的建议是,能协商尽量协商,妈妈不要阻止爸爸和孩子见面,只有他对孩子有割舍不了的亲情,才会心甘情愿的出抚养费。
不过,这完全依靠抚养监护人的双方沟通能力和支付抚养费一方的个人素养,是停留在家庭层面。更根本的措施,可能在于政策法律的力度加强。
抚养费执行难,并非中国独有,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面临如此难题。但一些国家为此制定出更有效的法规来,譬如韩国。
韩国法律规定,政府要帮助父母让未成年儿童生活在最佳的环境。所以韩国政府运营专门机构——"养育费履行管理院",帮助独自带儿童的父亲或母亲向对方索要抚养费。养育费履行管理院提供了各种抚养费支付相关服务 尤其是“限时的抚养费紧急支援(政府垫付)”, 可以在紧急情况时缓解单亲妈妈的经济压力。
另外,韩国对于不承担子女抚养费的一方会有严厉的惩罚性措施,包括公布其姓名和个人信息、吊销驾驶执照以及禁止出境旅行。今年5月31日,韩国政府发布通告,公开了在过去3年,366名拒不支付子女抚养费的父母的个人信息。
不过,对于小雨来说,无论怎样严厉的措施,大概都要不到抚养费了。
撤诉之后,29岁的小雨彻底放下了要抚养费的执念,“人生的路还那么长,何必把自己困在怨恨里”。她打算一个人将女儿养大,但5000块钱的工资显然不能实现这个目标。
几个月前,小雨应聘上了另一家饭店的店长一职,工资涨了1000多块钱,也更忙碌了。6点30起床做饭,7:50出门送女儿到学校。 8:30到店里工作,下午5:30去接孩子,晚上6点带着孩子到饭店忙到10点左右,每天都在家、学校和饭店之间奔波。周末更忙碌,需要全天带着孩子在饭店,她在大厅工作,孩子窝在角落里写作业。
十点半,孩子睡了,小雨又开启了另一份“小雨带娃日记”的自媒体工作。她白天抽空拍视频,晚上剪辑加文案对口播,搞完往往已是十二点以后了。
但做了大半年,一分钱还没挣到。“希望以后能挣些钱吧!”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部分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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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中国青年报:生活困境,不该由她们独自面对https://news.youth.cn/hotnews_41880/202408/t20240813_15444560.htm
[2]财新网:梁建章:建设母亲友好型企业,缓解“母职惩罚”https://mp.weixin.qq.com/s/IscD3gzxhd2DhxafOsM-Aw
[3]杭州日报:韩国公布366名拒不支付子女抚养费的父母的个人信息,平均每人拖欠4730万韩元(约合21.1万元人民币)子女抚养费https://mp.weixin.qq.com/s/2IcOi7n9t0vhanXHEyU8_g?scene=1&click_id=589211253
▲本文系原创作品▲
撰文 | 李可乐
编辑 | 汤加
图片 | 网络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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