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查出癌症的时候是早期。那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还好,还不算太糟。
手术做完,他每天都要吃药。母亲把他列成了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什么都不让他干。
后来父亲就走了。在那个老破瓦房里,那房子装着我九年的小时候。走的时候我们刚因为拆迁搬进新家,全家都觉得,日子要往好里过了……
父亲走之前一个月,病情突然就恶化了。医生把母亲单独叫过去说话,说最多半年。跟阎王爷下通牒似的。母亲的天塌了,我们家的天也塌了。
母亲一个字都没跟父亲提,只让他在医院安心治。父亲住城里的大医院,母亲每天坐两三个小时的公交,医院家里来回跑。
我快两个星期没见着他了,跟母亲说我想父亲。母亲把她的诺基亚递给我,让我给父亲打个电话。
能跟父亲说话我是高兴的。可电话一通,听见他声音那一下,我委屈得直接哽咽起来。他问我是不是想他了,我点头,又嗯嗯地应,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哄我别哭,说他就快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真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他说自己恢复得挺好,在医院待着不自在……
父亲走的前一个星期,有天夜里,墨黑墨黑的,我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像是在吵。我悄悄开了房门,是父亲和母亲在低声讲。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在医院浪费钱,最后剩你跟三个孩子,人财两空。”
小小的我不懂人财两空是什么意思。大概不是好话吧——母亲的声音又哽咽又悲伤。
“大闺女可以自己赚钱了,可还有两个小的在上小学,你也还不到四十,以后找个帮忙的……”
我把房门关上,还能听见母亲细细碎碎的哭声。那场对话我消化不了,好像听懂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隔了两天,父亲偷偷去影楼拍了遗照。照相馆的人后来跟姐姐说,父亲是他们店里第一个自己来拍黑白照片的客人。
父亲走的前一天傍晚,夕阳把天染成一片血红。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平房顶上,静得像一幅画。
“爸爸,你咋一个人坐这儿呀?”
他叫我过去,伸出胳膊箍着我,喊我的小名,声音里有点舍不得。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难过,只轻轻应了一声。
“爸爸这个病啊,也许治不好了,不知道哪一天就离开你们,永远也回不来了,你懂吗?”
他话一出口,我心脏那儿忽然钝钝地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摇头。
那时候母亲正在我们脚底下的厨房做饭,菜香幽幽地飘上来。那是家的味道。
“你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多让着弟弟……”
我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父亲抬手替我擦了,然后就什么也不说了,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的夕阳……
父亲走的前一晚,我在房间里朝北跪着。听大人们说北方有神佛,我想求他们保佑,让我父亲的病快点好。
我父亲是个特别善良的人。路上有坑他会去填,冬天快冻死的小野狗他会救,顺手帮邻地的伯伯除草,还会给我们搭秋千,骑摩托车带我吹风,给我们做弹弓。
老话说好人有好报。父亲是顶好的人,求神佛保佑他吧。我还没学会打他给我做的弹弓呢。希望他别离开我们——实在不行,我不想活到一百岁了,分给父亲五十岁。
我像模像样地朝北磕了几个响头,又双手合十拜了拜。觉得万事大吉了……
父亲走的那天,我和母亲在姥姥家。姐姐慌张地打电话来,说父亲不见了,电话也联系不上。
父亲出院以后经常肚子疼,母亲把他的摩托车没收了,所以他走不远。弟弟正在外面找。
我和母亲赶紧往回赶。到家看见弟弟已经回来了,心里松了口气,应该是找着了。走近才听见弟弟在哭:“爸爸在老家晕倒了,我拉不起来,也叫不醒。”
我心里一紧,跟母亲、姐姐、弟弟一起赶到老家。姐姐慌着打120。
母亲说,别打了,你爹应该是去了。然后就呜呜地哭起来。姐姐抖着手去探父亲的鼻息,随后趴在父亲身上大哭。
我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些东西。父亲身边还放着打药机和几瓶农药。我盯着躺在地上的父亲,眼前越来越模糊,感觉自己的魂也跟着他升上天了,耳边全是轰鸣……
母亲联系了叔伯大爷们,来帮忙把父亲运回新家。我们搬到新家以后,父亲在家的日子还没有在医院多,如今让他再好好看看我们的家。
我呆呆地坐在母亲电瓶车后座上,跟着她回家。想着,这就是死亡吗。一个从你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几天的亲人,从此再也不会回应你任何一声呼唤了。
父亲慢慢变得僵硬。叔伯们分工,给他整理仪容,布置灵堂。我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眼睛有点发疼……
那两天我几乎没睡。以前我是特别怕这些事的,白天路过坟地都战战兢兢,脚步飞快地走开,心提到嗓子眼,不敢多看一眼。
可那几天我一点都不怕。满心都是对爸爸的思念和不舍,我甚至想掀开棺盖,再仔细看他一眼,把他的样子深深记在脑子里……
第三天,天阴沉沉的,殡仪馆的车来了。停在胡同口,下来两个工作人员,拿着一个大橙色的袋子,看起来挺厚。
进了堂屋,他们喊着叔伯们一起把父亲抬进袋子里。我看着拉链一寸一寸往上拉,快看不见父亲的脸了,我突然发疯一样想去抓那个橙色袋子。
我哭得声嘶力竭。二姨、三姨和姥姥一起用力拽着我,我的头拼命朝父亲的方向伸,哪怕就再看一眼也好。
我差点哭昏过去。模糊中还听见母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骂,怪父亲把她害苦了,把这一大家子丢给她,自己什么也不管就走了……
没多久,弟弟抱着父亲的骨灰从殡仪馆的车上下來。那个盒子小得让人不敢相信,父亲就装在里面。后面跟着几位叔伯,指点着弟弟该怎么做。
我没法想象父亲被火化的样子。我好想问问他疼不疼。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恨火葬场。
出葬前一晚,我和姐姐面朝天躺在床上,秋天的寒气裹着厚厚的孝服。我第一次懂了“重孝”是什么意思,真的好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姐姐跟我说,父亲走的前一天早上,跟她提了拍遗照的事。他说这样哪天他走了,可以直接拿来用。姐姐当时很生气,觉得太不吉利。父亲只是嘿嘿笑,说他这是防患于未然……
出葬那天,我站在送殡队伍的末尾,拉着草绳。姐姐哭得溃不成声,前面唢呐响着,我突然迈不开腿,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路边好多人出来看我们,耳边是他们切切的私语:“这娘几个以后可咋办”“可怜了这几个小孩”。
姐姐搀着我跟上队伍。朦胧中我盯着那个深色的棺椁,里面装着爸爸的一切。弟弟小小的身影走在队伍最前面。
长长的队伍走到村南路口,不知道谁抬来一匹纸扎的白马。母亲把父亲生前常穿的外套盖在马背上,马和外套一起点着了。大爷让弟弟把烧了几天纸钱的火盆高高举起来,摔得粉碎。
大娘哄我:“好孩子别哭了,你看你爹骑着白龙马,去很远的地方旅游了。”我看着火光里摆动的黑色外套,好像真的是父亲在跟我们告别……
过了这一天,父亲就真正和这片土地融在一起了。我再也见不到他的骨灰,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印记。
到了林地,坟坑已经挖好,很深很深。
帮忙的叔伯们安排妥当,原本平坦的地上冒出一个小土尖,就在奶奶的大坟堆不远的地方。
大爷招呼我们堂姐妹几个去给父亲踩“院子”。我一步一步认真地踩着。阴阳两隔,也不知道父亲住没住上我们给他踩的大院子。
小哥搬来好多吃的和水果,让我们烧给父亲。我看着纸钱包着的火堆,看着那些烧得半糊的吃食,还在想,父亲生病了要忌口的。
大哥他们也运来好多东西:三层高的楼房、小汽车,还有银行、保险柜、金元宝,不过都是纸做的。
那么多东西堆起来有一层楼高,点着了烧得很快,火苗在风里摇,好像把我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都烤干了……
回去的路上我就没哭了。恍惚间觉得,回到家父亲一定还好好的活着,这一切都是梦,就盼着这梦快点醒。
到家了,感觉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我忽然觉得好累,这几天都没这么累过。坐在房间里发呆,想了很多,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也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没几日就是八月十五。团圆的日子,父亲不在的第一个中秋节。
晚上我搬着凳子到平房顶上看月亮,就坐在父亲那天傍晚坐过的位置上。抬头看,月亮一点也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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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张张,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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