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世纪前后,陕西、山东等地的汉墓中,常能看到一座高耸的门阙,门外有人持戟守卫,门内云气缭绕。墓主人并没有留下文字说明,可在汉人的观念里,这类图像往往指向同一个地方:天门,而天门背后,正是昆仑。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昆仑究竟是一座真实的山,还是神话中的天界入口?答案并不简单。它既有山岳的外形,也承担着宇宙中心、神灵居所和亡魂归宿等多重含义。

古人理解天地,离不开脚下的大地和头顶的苍穹。中国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河流又多向东南奔流,这种格局在早期知识条件下,很容易被解释为天地倾斜的结果。

《淮南子》记载,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共工失败后怒触不周山,造成“天柱折,地维绝”。天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下陷,日月星辰也因此有了运行方向。昆仑位于西北高地,自然被想象成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昆仑并非普通意义上的高山。古籍所说的昆仑之丘,常常有层级分明的结构。下层称樊桐,中层称玄圃,上层称层城或天庭,越往上越接近神界。

《山海经》描绘的昆仑,城门重重,守门者是人面九头的开明兽。山中有玉树、神木和不死之物,黄帝也被安排在这座神山的最高处。这里的玉,并不只是贵重材料,而是洁净、坚固、不会腐朽的象征。

换句话说,昆仑的“高”,不单指海拔,更指身份和秩序。凡人住在大地,诸神居于高山,最高的神则处在山顶。山越高,离天越近;离天越近,权威也就越大。

战国时期流行“大九州”观念,古人试图把天下解释成九个广大的区域。自身所处的赤县神州被置于其中,而昆仑则被推向天地中心。它上接北辰,下镇大地,既像山,又像一根贯通天人的轴。

到了汉代,昆仑又添了一层含义。汉武帝重视祭祀太一,也热衷追求长生。与秦始皇把目光投向海上仙山不同,汉代方士把成仙之路更多地引向西方,认为昆仑拥有通往天界的门户。

汉武帝派李广利远征大宛,取得汗血马,背后虽有军事和交通目的,也夹杂着浓厚的神仙想象。汉代歌辞中有“天马徕,龙之媒,游阊阖,观玉台”的句子,所谓阊阖,便是天门。神骏之马因此不只是战马,也被赋予沟通天地的意味。

汉墓中的天门图像,正是这种观念留下的实物证据。墓室不是简单的安葬场所,壁画和画像石还在安排死者的去处:灵魂离开肉身后,要经过门阙,进入另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

而西王母,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与昆仑紧密结合起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山海经》中的西王母,最初并不温和。她“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带有明显的异兽色彩,更像掌管灾异和生死的神灵。到了《穆天子传》等文献里,周穆王西行会见西王母的故事逐渐成形,但西王母是否住在昆仑,古书并没有说得那么确定。

《穆天子传》提到群玉之山,《竹书纪年》说周穆王会西王母于昆仑丘,却没有明确写出她的固定住所。后来的民间叙事将两者合在一起,主要原因并非一条传说的简单延续,而是汉代长生信仰的推动。

西王母掌握不死药、仙籍和生死之门,昆仑又是天门所在。一个掌管长生,一个通向天界,二者放在同一套神仙体系中,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汉墓中大量出现西王母、羽人、天门等形象,也说明这种组合已经深入当时人的死亡观念。

那么,神话中的昆仑,是不是今日新疆、青海和西藏交界一带的昆仑山?

严格说,不是一回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现今所称昆仑山脉横贯高原西部,规模宏大,山势险峻。但早期中原文献里的昆仑,并不一定指向这条山脉。周人活动范围有限,最西大致到达甘肃一带,他们关于西方大山的认识,更多来自传闻、使者报告和商旅转述。

昆仑的地理位置,很可能随着认知范围扩大而不断西移。早期它或许只是西方某座高山,后来被赋予天地中心的意义;张骞通西域以后,中原人接触到更辽阔的地域,昆仑的指向也随之发生变化。

汉代人相信“河出昆仑”,又把西方高山与玉石、神仙联系起来。于阗南山一带盛产美玉,山势也远胜中原所见,于是这片山地逐渐被纳入昆仑想象。地理名称与神话世界由此叠合,才形成后世熟悉的昆仑山。

昆仑从来不是一座可以用单一坐标锁定的山。它先是西方高山的模糊称谓,随后成为天帝居所、天门所在,又在汉代与西王母和长生观念结合。名称未必固定,含义却一层层增加,最终变成中国神话中最完整的一座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