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三岁才想通:饭局、利益、那两个字

我五十三岁那年,从干了二十八年的单位内退了。欢送宴上,一桌人轮流敬酒,说的都是“老赵你以后常回来看看”“咱们这关系不喝到位不许走”。我喝了一斤半白酒,回家吐了半宿,第二天翻手机,发现昨晚加微信的七个新朋友,没一个给我发消息。

我闺女说我矫情:“爸,人家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我说你懂什么,这叫社交。我闺女翻个白眼:“你那叫饭局,不叫社交。一堆人凑一桌,互相吹牛逼,喝完了谁记得谁?真有事你试试,看有几个接电话的。”

我当时觉得她放屁。后来我试了。

头一件事,我老房子要装修,想找个靠谱的施工队。我翻通讯录,想起去年饭局上加了个包工头,酒桌上拍着胸脯说“赵哥你装修找我,成本价”。我电话打过去,人家“喂”了一声,我自报家门,那头沉默了三秒:“哦……赵哥啊,那个……我最近工期排满了,要不你找别人看看?”挂了。

第二件事,我侄子大学毕业想进我原单位,我找当年酒桌上号称“人事一句话的事”的老刘。电话通了,老刘很热情:“哎呀老赵!好久不见!那个……现在招聘都走流程了,我也说不上话,你让孩子先网上报名哈。”再没下文。

第三件事,我老伴住院做个小手术,我想找个熟人医生关照一下。想起饭局上认识的一个主任,电话打过去,主任说“我在外地开会呢,你直接挂门诊正常看就行,咱们这关系我不跟你见外”。确实不见外,连句“你找谁谁谁”都没给。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把手机通讯录从A翻到Z,六百多个联系人,能张嘴求人的,不超过五个。而这五个,没一个是在饭桌上认识的。

第一个是我原单位的老处长,我给他当了八年下属,他退休后我每年去看他两回。我找他帮忙从来不请客,拎两斤茶叶上门,坐下喝茶,有事说事。他帮过我三回,每回办完事就一句:“行了,走吧,下次别拎东西。”

第二个是我以前带过的徒弟小郑,现在自己开公司。我教他那会儿天天骂他,他结婚我随了五百份子。我闺女大学毕业找工作,他主动打电话:“师父,让师妹来我这试试,不合适再说。”闺女干了一年跳槽走了,小郑还打电话骂我:“师父你闺女把我这儿当培训班了!”骂完又补一句:“下回她想回来随时。”

第三个是我发小老吴,菜市场卖猪肉的。我老伴住院那阵,他每天收摊后来医院坐半小时,啥也不带,就坐那跟我唠嗑,唠完走人。我后来给他送烟,他瞪我:“滚蛋,咱俩谁跟谁。”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这事儿,琢磨出一套歪理。

低层社交靠饭局,这话没错。咱年轻时候不都这样?觉得认识的人多路子广,通讯录存八百个名字心里踏实。饭局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散场时恨不得搂着脖子叫亲哥。可你真有事了,那些“亲哥”一个个比兔子跑得还快。为啥?因为饭局上建立的那点交情,本质是互相吹捧换来的情绪价值,酒醒了就过期了。

中层社交靠利益,也没错。我后来琢磨明白了,老刘不帮我侄子,是因为我手里没他想要的东西了。我退休了,没权没资源,他帮我是纯付出没回报。这怪不得人家,换我我也掂量。利益交换不丢人,明码标价,各取所需,办完事两不相欠。但这种关系有个上限——一旦你没筹码了,关系就归零。就像我那套老房子的装修,包工头算了一笔账:帮我这个退休老头,口碑传不出去,活儿不赚钱,不如接个新楼盘的批量单。账算得清清楚楚。

高层就两个字——我琢磨了三个月,最后让我闺女一语道破。

那天她回来吃饭,看我还在那翻通讯录,问我干啥。我说统计一下“有效人脉”。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爸你这不叫有效人脉,你这叫有效欠条。”

“什么意思?”

“你看这五个人,你找他们帮忙,是不是都不谈钱不谈条件,直接张嘴?”我点头。她说:“那不就得了。低层靠饭局,是因为没别的本事,只能靠喝酒壮胆套近乎。中层靠利益,是本事够了但交情不够,得拿东西换。高层就俩字——交情。真交情不用请客不用送礼,你张嘴他就来,他张嘴你就去。前提是你们之间攒了足够多的‘过命时刻’。你想想,你跟吴叔为啥铁?当年他闺女上学你借他五千块钱,他还了三年才还清,你从来没催过。他记你一辈子。”

我愣了半天,说:“那这交情,不得靠年头熬?”

“对啊,所以你现在别翻通讯录了。五十三了,能熬几个新朋友?把老的那几个看住了,别弄丢,够你用到老。”

我闺女说完扒拉完饭走了,留我一个人坐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我把通讯录清了。六百多人删到剩一百二,都是亲戚、老同事、老邻居、发小。删完我给老吴打了个电话:“晚上来家喝酒,我炖了排骨。”老吴说:“行,我收摊了过去,带两斤猪头肉。”

挂了电话我想,这顿不算饭局,叫串门。串门不用敬酒,不用吹牛,喝多了直接躺沙发上打呼噜。这大概就是那两个字的意思了——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