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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梦得活到七十二岁,官做到尚书左丞,还在建康管过一路的军政。这样的人,晚景该是稳的。可他留下一百来首词,翻来翻去,写得最多的不是功业,是山、是田、是一条船、是一间空着的屋子。

一个人要走到哪一步,才会把「回去」两个字写一辈子?

一、先把地看好

“十亩荒园未遍,趁雨却锄犁。”

这句实在。十亩荒园他还没走遍,说明这地不是他天天侍弄的,是搁在那儿的。可一下雨,他知道该去扶犁。

「荒园」这两个字本身就说明他心里有数。真种地的人不说自家地荒。他知道自己没工夫,才这么叫。可他还是下雨就往地里跑。这不是勤快,是习惯。人手里有一条退路,做眼前的事就不那么怕了,因为最坏的结果是回去种地。

我读这句,想到的不是田园牧歌,是很多人手机里存着的老家照片。一年回去两趟,院里的草长到膝盖,还是要拍一张发出去。叶梦得也差不多,他不装。他清楚自己不是农人,但他要留一个还能下地的身份。这个身份不挣钱,可它让人心里有底。

二、房子要买,船也要买

“却欲便买茅庐,短篷轻楫,尊酒犹能办。”

茅屋要买,小船要买,一壶酒还办得起。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便宜,说到最后落到酒上,有点像自我安慰。

我一直觉得这句是全书最老实的。人做退路规划,算到最后都会发现:真正花不了多少钱的,是那点喝酒的闲情;最贵的是前面那些田和屋。他先说要买,再说还办得起,那个「犹」字里有心酸。办得起,也就仅此而已。

他这一生起落好几回,被罢过,也被重新起用过。这种人最懂一件事:位置是别人给的,田是自己买的。所以词里那些「买」字,一点也不俗气,那是他能抓住的东西。

三、连别人都在问他

“五亩荒田,殷勤问我,归计真成否。”

这句最妙。不是他自己问自己,是别人来问:你那回去的事,到底办成了没有?

你想,一个在外做官的人,朋友见面不问政事,问的是你家那五亩地弄好了没。说明这话他念叨了太多年,念到身边人都记住了。有时候一个人的心事,不是他自己说出来的,是别人替他记着的。

词里写「归计」的多半是套话,写多了就成了一种姿态。这一首不像套话,因为提问的人不像虚构的。我读到这儿,反倒觉得他有点可爱。一个做了大官的人,被人当面追问家务事,还得照实答。

四、回去第一件事是扫地

“归来三径重扫,松竹本吾家。”

院子里的三条小路,回去先扫一遍。松树竹子本来就是我家的,不用重新种。

这句写得有分寸。他没说要盖什么新楼,也没说要置什么产业,就是扫地。「重扫」两个字,说明这路荒了很久,也说明他心里一直认这条路。扫一遍,等于当众承认这宅子还是自己的。

人离家久了,回去最想干的往往不是大事,是把桌子擦一遍,把被子晒一晒。这种小动作比任何抒情都真。写乡愁写到最后,能落到一把扫帚上,就算写成了。

五、他也说不清家在哪儿

“此身江海梦,何处定吾家。”

前面说得那么肯定,到这里忽然虚了。身子像在江海上漂,梦也是漂的,家在哪儿,定不下来。

这句我看了很久。一个人反复说回去,可能恰恰因为回不去。田买了,屋盖了,可人在外面待久了,家就变成一个地址,不再是一个能住的地方。叶梦得不是矫情,他是真有点糊涂了。

这种糊涂很多中年人有。老家有房,城里也有房,两边都能住,说不上哪个才算家。户口本上写一个,心里认另一个。

六、老了还想到处跑

“老去情怀,犹作天涯想。”

人都老了,心里还想着天涯。

这句跟上一条正好相反。嘴上说回去,心里还惦记远处。我不觉得这是矛盾,人本来就这样,一边想安稳,一边怕安稳。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选哪边,是两边都放不下。

「天涯想」三个字带点自嘲。他知道这想法不合时宜,还是写下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承认自己还想往外跑,这比承认自己想家更需要胆子,因为前者不体面。

七、他心里那个人是谢安

“谁似东山老,谈笑静胡沙。”

东山老就是谢安。谢安隐居东山多年,后来出来做事,淝水一战,谈笑之间把局面稳住了。

这就明白了。叶梦得要的不是种地,是「谈笑静胡沙」那种体面:事情办完,人还能退回山里。他拿谢安给自己找依据,说明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

隐居对有些人来说是终点,对他是收尾的方式,两者差得远。他反复提东山,不止一次,这就不是随手用典了,是他给自己挑的榜样。榜样的作用,往往是替人把不甘心说成一种风度。

八、山里也听得见边马

“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边马怨胡笳。”

这句写在退居之后。风一起,云里过雁,他听见的是胡笳和边马。

他退居的地方在湖州,离前线很远。可他一听见风,想到的还是北边。真隐士听见的是松风,他听见的是战马。人退下来了,耳朵还留在原地。

南宋初年那点事,不用明说,一个「恨」字就够了。田园词写到这儿,已经不是田园词。这也是我喜欢《石林词》的原因:它不干净,它拖泥带水,可它像一个真人。

九、惭愧这两个字很重

“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

老了,惭愧,回头望云中。云中在如今山西一带,那时候早不是宋朝的地方。

这句短,落得重。一个人说自己惭愧,通常不是因为没挣到钱,是因为有件事一直没做成。他做了大官,修了园子,写了词,还是觉得愧。

词里写惭愧的不少,多数是客套。这一句不像客套,因为后面接着「回首望云中」,有个具体方向。空着的惭愧是姿态,有方向的惭愧才是心事。我猜他愧的不是自己,是那些没能回去的地方。

十、最后他还是劝自己

“幸有碧云深处,存取朱颜绿鬓,流落又何妨。”

还好有那片云深处,能把年轻的颜色存住。就算流落在外,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田也好,屋也好,最后都不如一句「何妨」。人到晚年,多半是这么过来的:想要的没全要到,就换个说法,把它说成不想要。

「存取」两个字用得怪,像存钱。把年轻的样子存进去,等老了再取出来看。这个比喻不高级,可我信。真正安慰人的话,从来都不高级。

写到这儿想问一句:你心里那间空着的屋子,是准备回去住的,还是只准备想一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