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三十八,在县城跑货运,开一辆四米二的厢货。我女朋友叫赵雅,二十八,在县医院当护士。我俩是去年秋天经人介绍的,处了一年,感情挺稳当,寻思着该把婚定了。上个月,赵雅说带我去她家吃饭,见见她爸妈。

我头一回上门,拎了两瓶酒、一条烟、一箱奶,花了两百多。路上我还跟赵雅说,你妈脾气咋样,好不好说话。赵雅说"我妈人可好了,就是爱絮叨"。我心里踏实了点。

到她家,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喘得不行。门一开,是她妈迎出来的。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我认识。

她妈五十来岁,剪个短头发,穿件藏青色的薄外套,脸上有点皱纹,可眉眼还跟二十年前差不多。我看她那眼睛,一下就认出来了。

孙桂兰。我二十岁在广东打工那会儿,追过她。

她显然也认出我了。她手上端着的果盘晃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挤出一个笑,说"小周来了,快进来坐"。那声"小周",跟二十年前厂里喊我的一模一样。

我腿有点发软,硬撑着进了门。赵雅她爸在厨房炒菜,赵雅拉着我坐沙发上,跟我介绍:"这是我妈,姓孙。"我喊了声"阿姨"。她"哎"了一声,别过脸去倒茶,手抖得茶水洒出来一点。

饭桌上,她爸挺热情,一个劲儿给我夹菜,问我跑货运累不累、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说一个月跑下来七八千,去掉油钱过路费,落个四五千。她爸说"中,比坐办公室强"。赵雅她妈全程低头扒饭,很少说话。赵雅问她"妈你今儿咋不说话",她说"嗓子有点不舒服"。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还得装没事人。

这事得从二十年前说起。那年我刚十八,家里穷,跟着村里一个叔去广东打工,进了一家电子厂。厂里有个质检的大姐,就是孙桂兰,当时三十出头,离了婚,一个人在广东,闺女留在老家让她妈带。她人长得周正,显年轻,厂里人都叫她"兰姐"。

我那时候毛头小子一个,啥也不懂。兰姐看我是新来的,照顾我,教我流水线上的活儿,下班了带我去吃炒粉,我感冒了她给我买药。我那时候哪见过这阵势,心里就热乎起来了。

二十岁那年,我脑子一热,跟兰姐表白了。我说"兰姐,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处对象"。她愣了半天,笑了,拍我脑袋说"德明你傻不傻,我大你十二岁,还有个闺女,你跟我处啥"?我说我不嫌你大。她说"我嫌你小,你懂个啥叫过日子"?我说我懂。她说"你懂个屁,好好攒钱,回头找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

我不死心,又追了半年,天天给她打热水、帮她搬货。她后来正经跟我说:"德明,咱俩不可能。你是个好孩子,别耽误了。我老家还有我闺女等我回去呢。"打那以后她就躲着我,没过多久,她辞了工,回老家了。我也没脸再待,第二年也回了县城。

这一晃就是十八年。我万万没想到,我当年追的那个兰姐,成了我女朋友的亲妈。

吃完饭,赵雅她爸去刷碗,赵雅去阳台接电话。客厅里就剩我跟她妈。她给我续了杯茶,压着嗓子说:"德明,你认出来了?"

我点头。

她说:"那事儿,烂在肚子里,别跟雅雅提。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跟雅雅好,就好好待她。"

我说:"兰姐,你放心。我当年不懂事,让您笑话了。"

她摆摆手,说:"笑话啥。你那时候年轻,谁没个年轻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觉着说啥都别扭。末了我只说了一句:"我会对雅雅好的。"

她"嗯"了一声,说:"那就行。别的,都别提了。"

后来赵雅回来了,问我们聊啥呢。我说"阿姨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赵雅乐了,说"妈,你又揭我老底"。她妈笑笑,说"我说你小时候爱哭,谁惹你你跟谁急"。

那天从她家出来,赵雅挽着我胳膊问我"我妈好相处吧"。我说好相处。赵雅说"我看你今儿有点紧张"。我说头一回见家长,谁不紧张。赵雅笑我"出息"。

我开着货车往家走,路上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事。那会儿我追兰姐,追得死去活来,现在想想,其实那不是喜欢,是一个十八岁的穷小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广东,把第一个对他好的女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现在好了,那个当年拍我脑袋说"你懂个屁"的兰姐,成了我丈母娘。我往后再去她家,得老老实实喊"妈",再不敢提打热水、搬货那些事。

行了,不说了,我该去卸货了。今儿赵雅她妈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仨字:"对雅雅好。"我回了个"嗯"。有些事,不用多说,烂在肚子里,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