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弄堂里出了一件怪事。一个全盲的推拿师傅，半夜起床上厕所，回回都要先把过道的灯摁亮。妻子撞见好几回，心里直打鼓：眼睛看不见的人，开灯图个啥？难道灯亮灯暗对他还有讲究？老话讲，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还真下了决心，要探个究竟。这一探不要紧，探出来的东西，让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推拿师傅叫陈光，住在虹口的老弄堂里。他天生视神经萎缩，打小眼前就糊着一层磨砂玻璃，只有个模糊的光感，看人跟雾里瞧灯似的。可手艺没得挑。他的推拿店门口，天天排着队，队伍能甩到马路牙子上。找他看过颈椎的街坊都说，这双手一按下去，就跟长了眼睛一样，哪儿酸哪儿僵，一摸一个准。
他媳妇林悦，本来是陪闺蜜去治落枕，头一回见识了这双手，心里就嘀咕：这手要是上麻将桌，怕不是回回自摸。后来处着处着，两人成了。丈母娘死活不松口，电话里嚎了二十分钟不带喘气的：嫁个睁眼瞎，往后是你伺候他还是他伺候你？林悦不慌不忙：人家挣得比我多，您就别操闲心了。
小两口租的老工房，一室半，煤卫合用，过道窄得侧个身都费劲。怪事就出在这条窄过道上。头一晚，林悦半夜听见动静，睁眼一瞅，陈光摸到门边“啪”一声摁亮四十瓦白炽灯，厨房照得惨白惨白，他扶着墙晃到厕所，回来再关上。头一回，她当是习惯。半个月天天如此，她心里犯嘀咕了。一个全盲的人，开灯关灯，不是多此一举吗？
她决定试验一下。白天趁陈光上店里去，把家里灯泡挨个拧松半圈，晚上他一按开关，灯没亮。嘿，你猜怎么着？陈光照样摸黑走完全程，脚步稳稳当当，连垃圾桶都没绊着。这下林悦后脊梁一凉，新闻里那些装瞎骗婚的桥段，一股脑全涌上来了。这人，该不会是装的吧？
光试验不过瘾，她还得亲自跟一趟。睡前灌了两大杯凉白开，闹钟定到凌晨两点。两点刚过，床垫一轻，陈光窸窸窣窣起来了。林悦眯着一条眼缝偷看，灯亮了，他在床边站了两秒。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心口一热——他轻手轻脚绕到她这侧，弯下腰，两根指头捏住被角，轻轻一提，把露在外头的半截胳膊塞回被窝，又伸脖颈那儿探了探，看有没有汗。然后才直起身，奔厨房去了。她刚想松口气，心说还真是上厕所。哪成想，陈光压根没进厕所！他摸到饮水机跟前，倒了杯温水咕咚咕咚灌下，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又踮着脚回来，关灯上床。厕所门，碰都没碰。
第二天吃早饭，林悦咬着粢饭团，眼睛跟刀子似的刮他。陈光被盯得榨菜都夹不稳：“我脸上有葱花？”她慢悠悠开口：“昨晚两点十分，你开灯，去厨房喝水，回来还给我掖被子。你压根没上厕所。”陈光耳朵尖腾地红了，红到耳根，低头扒了两口泡饭，半天憋出一句：“认床，半夜醒了转转。”“那开灯干什么？”他嘴张了张，最后像撒了气的皮球：“我看不见，可你半夜起来喝水，总得看得见路吧？这过道窄得跟羊肠子似的，你上回绊垃圾桶上，膝盖淤青半个月。灯，是给你留的。”
林悦愣住了。掖被子又是咋回事？“你爱踢被，上礼拜感冒咳得跟拉风箱似的，我听着心里猫抓一样难受。肩膀露在外头，就是我摸出来的信号。”
谜底全揭开了，林悦憋笑憋得肚子疼，还故意板着脸：“那关灯干嘛？开一宿能费几度电？”陈光一脸痛心疾首：“电费不要钱啊？房租刚涨到一千二！四十瓦灯泡开八小时零点三二度，一个月十度电六块钱——够买二两生煎了！”话没说完，她一口粢饭团喷了一桌子。
这事后来成了弄堂里的经典段子。王阿姨每回见陈光摸黑倒垃圾都要喊一嗓子：“小陈啊，今朝夜里省电伐？”他一本正经点头：“省，开灯都掐着秒表。”再后来，林悦偷偷在床头贴了个三块钱包邮的感应小夜灯，陈光发现后气得直跺脚：这点亮光他压根感觉不到，这钱不如买生煎！她搂着他脖子笑：我给自己壮胆，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偷偷掖被子。他闷声嘟囔：“那以后开灯不关了。”“为什么？”“关灯费手——摸十下开关，够我给你按十分钟肩颈，一次五十块，你自己算。”打那以后，过道的灯再没半夜亮过。陈光买了根长柄痒痒挠，睡前用痒痒挠把开关拨到常亮档，面不改色躺下：“老婆，电费从你零花钱里扣。”林悦默默把感应夜灯退了。六块钱二两生煎，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明白。
你说这事奇不奇？一个看不见的人，费着电给别人照路；一个看得见的人，倒摸着黑猜了半天对方的心思。古人讲，盲者善听，聋者善视。陈光眼睛不灵光，耳朵和指尖却比谁都尖，咳嗽声里听得出踢没踢被，指尖量得出被角该提多高。林悦从起疑、跟踪到笑出声，兜兜转转一大圈，兜出来的哪里是六块钱电费，分明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疼惜。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嘴上跟你算小账，背地里，把灯给你留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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