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宏志把那摞文件往桌上一拍,声不大,我腿肚子先软了半截。

“看看吧。”他往椅背上一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凑过去扫了一眼,白纸黑字红公章,整整齐齐一摞。再定睛一看,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林俊楠,宋瑾萱。

我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连文件边儿都捏不住了。宋瑾萱从旁边探过头来,脸唰地白了。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这娘们儿跟大领导合起伙来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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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俊楠,在单位技术科干了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娃从幼儿园上到小学二年级,也够我把科里那台老设备的脾气摸得比自家电饭煲还熟。

可职位没动过。

工资涨了两回,一回三百,一回二百八。

办公室倒是换了一间,从三楼阴面搬到四楼阳面,薛伟泽说这是“明升暗降,地方大了活也多了”。

我想想,还真是。

技术科连我统共五个人,科长姓刘,五十六,还有四年退休,每天来了先泡枸杞,再翻报纸,翻完报纸就溜达去隔壁跟人下棋。

科里的活,大头落在我跟薛伟泽身上。

薛伟泽比我小一岁,嘴碎,消息灵,单位里谁家婆媳吵架他都知道。

人倒不坏,就是存不住话。

那天上午我正跟一份设备检修单较劲,打印室的老旧打印机咔咔咔卡纸,我蹲那儿掏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墨粉。

前台宋瑾萱推门进来送文件,见我一脸黑,扑哧笑了。

“林哥,你这是修打印机还是挖煤呢?”

我站起来拍拍手,黑灰扑了一脸。

宋瑾萱从兜里掏出包纸巾搁我桌上,转身要走。

我嘴欠的毛病犯了,顺嘴来了一句:“瑾萱,你说你天天给我送文件,要不我娶你算了,省得你来回跑。”

她回头白了我一眼,嘴角翘着:“行啊,彩礼备齐了再说。”

“多少算齐?”

“你猜。”她甩了下马尾,出门了。

我冲着门口喊:“给个准数啊,我好攒。”走廊里传来她一句“爱攒不攒”,尾音拖得老长,带着笑。

薛伟泽从隔壁工位探出脑袋,压低嗓子:“你嘴上积点德吧,让丁慧芳听见又该嚼舌头了。”

我没当回事。

单位里谁不知道我林俊楠嘴欠,食堂打饭跟大师傅逗两句,门卫老赵抽我根烟我能夸他年轻十岁。

宋瑾萱来单位小半年,跟我熟,开两句玩笑怎么了。

结果下午我去行政楼交材料,路过丁慧芳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正跟隔壁管档案的周敏静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

“技术科那个林俊楠,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前台小姑娘才来多久,就让人家‘嫁给他’,像什么话。”

周敏静嗯嗯啊啊应付了两声。我脚步没停,心里骂了一句:嘴真长。

丁慧芳四十八,办公室主任,管着公章、档案、后勤一摊子。

半年前单位搞设备采购评审,我是技术评委,她经手的一批耗材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评审会上我当着一屋子人把报价单拍在桌上,说“丁主任,这价格够买两套了,您是让人蒙了还是怎么着”。

她脸上挂不住,支支吾吾说“再核实再核实”。

后来也没查出大问题,换了家供应商了事。

但那回之后,她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薛伟泽为这事念叨过我不下五回:“你当众揭人短,她能不记着?往后凡是她经手的事,你悠着点。”

我每次都回他:“我干技术的,靠本事吃饭,又不靠她发工资。”

话说得硬,其实心里也明白,这年头得罪了管公章的人,总归不踏实。

晚上回出租屋,我开了电脑,把简历又改了一版。

投出去三家,有一家回了邮件,约我周四面试。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

走,舍不得这五年的工龄和刚混熟的同事;不走,看着刘科长那杯枸杞水,我一眼能望见自己六十岁啥样。

周四请了半天假,跟刘科长说去趟医院。他头都没抬,摆摆手让我走了。

面试的地方在城东,一家做工业自动化的小公司,规模不大,开的工资比现在多两千。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想跳,我随口编了句“想找更有挑战的平台”。

回来路上我自己都觉得假。

到单位门口,正撞见宋瑾萱在传达室拿快递。她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盒子:“林哥,你网购的键盘到了,我帮你签收了。”

我接过来,随口说了句:“我要走了你舍得吗。”

话出口自己先愣了下。

本来想说的是“我要是走了谁陪你逗闷子”,嘴一秃噜成了这个。

宋瑾萱耳朵尖红了,瞪我一眼,转身往里走,扔下一句:“爱走不走,谁稀罕。”

走出两步又回头:“键盘钱给我,四十九。”

我掏手机转账,她收了钱,头也不回进了大楼。我站在原地,觉得她刚才那反应有点怪。往常怼我都是连珠炮,这回就一句,走得还快。

薛伟泽晚上约我吃烧烤,两杯啤酒下肚,我把这事说了。他啃着鸡翅含含糊糊:“你傻啊,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你瞧不出来?”

“得了吧,才来半年。”

“半年怎么了,我爸我妈认识仨月就领证了。”他把签子往桌上一拍,“不过我跟你说个正事,丁慧芳她侄子今天来技术科面试了,你知道不?”

我还真不知道。刘科长没提。

“专业不对口,学市场营销的,想进技术科搞设备维护,你说这不是扯呢。”薛伟泽撇撇嘴,“我听说丁慧芳找刘科长递了话,刘科长没松口,又去找了黄宏志。”

“黄宏志咋说?”

“不知道,反正今天面试我给了个不及格,专业题一问三不知。”薛伟泽拿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花生米,“你明天也留个心,别傻乎乎给人当枪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技术科进人,得五个评委投票,刘科长、我、薛伟泽,还有隔壁检测室俩老同志。

丁慧芳侄子要是真进来,就我这脾气,往后有的吵。

她要真想塞人,先把我挤走倒是一条路。

02

隔天一早,我刚泡上茶,刘科长端着枸杞杯溜达过来,往我桌角一靠:“小俊,昨天面试那个丁慧芳的侄子,你看咋样?”

我实话实说:“专业基础不行,设备原理都说不明白,进来也干不了活。”

刘科长嘬了口枸杞水,咂咂嘴:“我瞧也是。不过丁主任那边挺上心,要不……给个实习机会?”

“科长,咱科今年就一个进人名额,给了关系户,明年真缺人干活您可别找我加班。”

刘科长嘿嘿一笑,拍拍我肩膀走了。

他这人就这点好,不硬压,你拿理堵他,他就缩。

可我也知道,丁慧芳那边他不会去得罪,最后投票还得我自己扛。

果不其然,下午丁慧芳亲自来技术科了。

她没找我,找的薛伟泽,站在走廊拐角嘀嘀咕咕说了七八分钟。

薛伟泽回来脸都绿了,坐工位上闷头敲键盘,半天没吭声。

我踢了踢他椅子腿:“她跟你说啥了?”

“没啥,问了问面试情况。”薛伟泽盯着屏幕不看我。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红。”

他叹了口气,把椅子拖近我:“丁慧芳说,她侄子进不进得来,就看这次投票。还说你跟宋瑾萱走得近这事,她手里有‘材料’,你要是识相点,她就不往黄宏志那儿递。”

我愣了两秒,火噌地上来了:“我他妈跟宋瑾萱怎么了?开两句玩笑犯法?”

“你跟我喊没用。”薛伟泽赶紧摆手,“我原话转达,你自己掂量。她那人你也知道,逮着蛤蟆攥出尿来。”

我坐在工位上生了半天闷气,检修单也看不进去了。

丁慧芳要拿“作风问题”做文章,这事可大可小。

单位虽然不禁止办公室恋爱,但领导要是觉得你“不稳重”,提拔的时候随手一笔就能把你划拉掉。

我本来就在犹豫走不走,她这么一搞,倒像逼着我赶紧滚蛋。

晚上我给那家小公司的人事回了电话,说周四去二面。

挂了电话又觉得窝囊,凭什么我走?

技术科离了我,那几台老设备谁伺候?

刘科长只会说“找厂家修”,厂家来一趟光差旅费就两千。

正烦着,手机响了,宋瑾萱发来微信:“林哥,你键盘用着咋样?”

我回:“挺好,打字快得飞起。”

她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隔了十几秒又发一条:“你今天咋没来前台拿快递?”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个:“明天去。”

她秒回:“明天我休息,后天吧。”

我心里那团火莫名其妙散了一半。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绕到行政楼那边走,想碰碰丁慧芳,把话当面说开。

走到她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正跟黄宏志汇报工作。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

“技术科的林俊楠,业务上还行,就是作风上不太注意。前台那个宋瑾萱,来了才半年,他就天天跟人家说‘嫁给我’‘娶你’的,影响不太好。我寻思着,年轻人谈恋爱是自由,可老在单位里这么嚷嚷,别的同事怎么看。”

黄宏志没吭声。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过了几秒,听见他说了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丁慧芳出来的时候跟我打了个照面,脸上一点不尴尬,还冲我点了下头:“小林来办事啊?”

我嗯了一声,侧身让她过去。

她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越走越远。

我站在走廊里,闻着行政楼特有的油墨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儿,忽然觉得这地方待着真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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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四二面挺顺利。

小公司老板亲自面的,聊了四十分钟,当场说“你来了就是技术主管”。

工资多两千五,年底有奖金,听着比这边强。

我说回去考虑两天,他说下周一给准信。

回单位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进了大门,传达室老赵喊我拿报纸,我顺手翻了翻,夹在里面一张便签,是宋瑾萱的字:林哥,你桌上有个快递我帮你放柜子里了,钥匙在老地方。

我打开技术科门口的工具柜,果然有个纸箱。

拆开一看,是两盒茶叶,牌子跟我上回随口说好喝的那款一模一样。

底下压了张超市小票,四十九块九。

我上回说那话是在食堂,她坐我斜对面,我就跟薛伟泽嘀咕了一句“这茶不错”。

她听见了,还记着。

我拿着茶叶盒子站了半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人家姑娘对你上心,你倒好,整天“娶你娶你”挂嘴上,也没个正经。

正愣神,薛伟泽凑过来瞅了一眼:“哟,宋瑾萱送的吧?你俩这还不算处对象?”

“别瞎说。”

“我瞎说?全技术科都看出来了,就你装糊涂。”他压低嗓门,“丁慧芳侄子面试黄了,五票过了两票,就她那一票加刘科长给的同情票。丁慧芳今天上午在行政楼骂了一上午,说有人‘故意使坏’。”

“她骂她的。”

“她可没光骂,我听说她又去找黄宏志了,这回带了个信封。”薛伟泽冲我挤挤眼,“你猜里面装的啥?”

我不猜也知道。丁慧芳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她侄子进不来,她得找个人出气,我就是那个最顺手的靶子。

周五下班,我在车棚碰见宋瑾萱。她正开电动车锁,看见我,手上停了一下。

“茶叶收到了?”

“嗯,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我买一送一,多出来一盒。”她跨上车,又扭头补了一句,“你那天说的那话,真的假的?”

“哪话?”

“你说要走。”她盯着我,眼睛亮亮的,跟平时开玩笑不一样,“你真要走?”

我犹豫了两秒。就这两秒,她脸色暗了一下,拧了钥匙说“算了,当我没问”,电动车嗖地窜出去,拐弯都没减速。

我站在车棚里,闻着汽油味和电动车刹车片的焦糊味,觉得自己真够笨的。

04

周一早上开完例会,黄宏志的秘书小邓来技术科门口探头:“林工,黄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正跟薛伟泽对检修数据,手一抖,鼠标差点飞出去。小邓又补了一句:“宋瑾萱也去,已经在路上了。”

薛伟泽朝我做了个口型:完了。

我一路从四楼走到三楼局长办公室,脑子里过了七八种可能。

最坏的是丁慧芳那封举报信起了作用,黄宏志要敲打我。

次坏的是他直接跟我谈调岗,让我自己识趣。

最好的是他想留我,可留我为什么叫宋瑾萱?

推门进去,黄宏志坐在办公桌后面,宋瑾萱站在窗边。

她今天穿得跟平时不一样,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比平时严肃。

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黄宏志五十大几的人,部队转业干部出身,腰板永远挺得笔直,开会讲话中气十足,隔着三间屋都能听见。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我坐了半个屁股,后背挺得比他还直。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摞文件,啪地拍在桌上。那个响儿不大,但我心跟着蹦了一下。

“看看吧。”

我往前探身,白纸黑字红公章,最上面一份写着“技术骨干留用培养协议”。

我眼睛往下扫,看见自己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脱产培训三个月,培训结束后提任技术科副科长,服务期五年。

条件挺好。

好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接着往下翻,附件里夹着一份“技术科内勤人员配置调整表”,宋瑾萱的名字端端正正打在表格里,岗位从“行政部前台”调为“技术科内勤”,底下有她的签字,日期是上周五。

我手开始抖。

那份调整表后面还钉着几张纸,是婚育情况登记表,单位工会统一印的那种,姓名栏并排填着我和宋瑾萱。

虽然没盖章,但表格填得规规矩矩,连我的身份证号都一字不差。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丁慧芳举报我“作风轻浮”,黄宏志的处理办法是把我和宋瑾萱打包绑一块儿?

还是说宋瑾萱主动找了大领导,俩人一合计,把我套牢?

我抬头看黄宏志,他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又扭头看宋瑾萱,她正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

“黄局,这是啥意思?”我把文件放回桌上,声音有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