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操场晒得发烫，我站军姿站得腿肚子打颤。
教官沈建明背着手溜达到我跟前，嗓门突然拔高：“王子安，你爸那个保密工作，我看就是装神弄鬼！”队伍里哄地笑开了。
我脑子一热，把爷爷念叨的零碎和偷拍的笔记本上的字母拼到一块，一字一顿报了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
沈教官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站得笔直，冲我敬了个军礼。
全场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01
九月的太阳毒辣辣的，塑胶跑道上蒸起来的热气能把人烤出油。
我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赶到集合点的时候，全连已经站好了队。
一个黑脸汉子背着手站在队伍前面，看见我跑过来，抬了抬下巴。
“几点了？”
我喘着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七点零三。
“规定七点集合。”他嗓门不大，但压得人喘不上气，“三分钟，五十个俯卧撑，现在做。”
这人就是我们的军训教官，沈建明。后来我才知道，整个军训团就数他嘴最损，训起人来不带脏字，可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我趴在地上做俯卧撑，做到三十多个的时候胳膊开始抖。
沈建明蹲在旁边，拿根狗尾巴草在我面前晃：“小伙子，暑假在家没少躺着吧？”队伍里有人笑。
我咬着牙把五十个做完，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胳膊跟面条似的。
“归队。”沈建明拍拍手上的土，扫了一眼全连，“我叫沈建明，接下来半个月，你们归我管。我这人不爱说废话，就一条规矩，让你干啥你干啥，别问为什么。”
有个男生举手问能不能带手机。
沈建明瞅了他一眼，说：“你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你心里已经带了，交上来吧。”那男生脸一下红了，乖乖把手机掏出来。
全连憋着笑，气氛松快了不少。
我心想这人虽然嘴损，倒也不难伺候。
中午吃饭，我端着餐盘找位置，被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拽住了。
“哥们儿，这边。”他叫许峻熙，跟我一个宿舍，自来熟，一顿饭工夫把全班三十多号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你哪儿人？”他扒了口饭问我。
“本地的。”
“你爸妈干啥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从小答到大，答案都背熟了。“我妈在家，我爸……在政府部门上班。”
“具体干啥？”
“不知道。”我扒了口饭，“他常年出差，问他干啥，就仨字，别打听。”
许峻熙嘿了一声：“不会是保密局的吧？”旁边几个同学跟着起哄，说那你是保密局大少爷啊。我笑骂了一句滚蛋，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我爸叫王博，从我记事起他就总不在家。
家长会我妈去，过年有时候也回不来。
小时候我问妈，我爸到底干啥的。
我妈就说在外地干活，挣钱的。
长大点我再问，我妈就不耐烦了，说别问了，你爸不让说。
时间长了我也懒得问了。一个连自己干啥都不跟家里说的男人，能是干啥大事的？我默认他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单位管得严，不好意思说。
下午训练站军姿，沈建明挨个纠正动作。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王子安，你这身子骨跟你这名字不搭啊，软塌塌的。”我绷直了腰，没吭声。
他拍了拍我肩膀：“放松点，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松了口气，以为他这人也就嘴上损损。结果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爸那工作，我是真没搞懂，啥叫别打听？现在又不是旧社会，还搞这一套。”
我没接话，心里堵了一下。
许峻熙在后面小声说：“教官，人家那是真有保密要求。”沈建明回头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行行行，保密，我懂。”
他那个“我懂”说得阴阳怪气，队伍里又有人笑了。我站在太阳底下，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心想算了，犯不着头一天就跟教官顶牛。
晚上回了宿舍，一屋子人瘫在床上谁也不动弹。许峻熙翻了个身问我：“哎，你爸真不说干啥的？”
“不说。”
“那你没偷偷翻过？”
“翻啥？”
“翻他东西啊，笔记本啊文件啊啥的。”
我闭着眼想了想，说：“没兴趣。”其实我翻过，初中那会儿趁我爸出差，翻过他书桌抽屉，里面除了几本技术手册就是计算器，我看不懂也没敢动，后来就把抽屉关上了。
许峻熙啧啧两声：“你心真大。”
我没接话。
蚊子在头顶嗡嗡转，我拿被子蒙住头，心想我爸要是真干啥了不起的事，他自己为啥不说？
说到底还是没本事，怕说了丢人。
这么一想，反倒踏实了，翻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操，沈建明六点准时吹哨，一屋子人手忙脚乱往楼下跑。
许峻熙袜子穿反了都不知道，边跑边提裤子。
沈建明站在楼下看表，等最后一个人站定，说：“三分半，还行，明天我要三分整。”
然后转头就盯着我：“王子安，你鞋带散了。”我低头一看，还真是，弯腰去系。
他蹲下来，一把把我的鞋带扯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说：“以后自己系紧，别跑着跑着摔个狗啃泥。”那手法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我“哦”了一声，心想这教官虽然嘴欠，管得倒细。
02
接下来两天，沈建明对我的“关照”明显多了。
别人做错动作他说一句就过，到我这儿非得加两句闲话。
比如我正步踢腿矮了，他走过来拿脚尖点了点我的膝盖：“抬起来，你爸在家没教你走路？”全班笑。
我绷着脸把腿抬高，他又说：“这就对了，别跟你爸那工作似的，啥都藏着掖着。”
我憋了一肚子火。许峻熙私底下劝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德行。”我说我忍得了，我是来军训的，不是来跟他吵架的。
可到了第二天下午，休息的时候，沈建明往台阶上一坐，掏出一包烟散了半圈，挨个问家庭情况。
轮到我的时候，我照实说：“我爸工作保密，具体干啥我也说不清。”
沈建明叼着烟笑了一声：“保密？现在还有啥工作跟家里人保密的？”他弹了弹烟灰，“我跟你们讲，我当兵那会儿，我们部队旁边有个单位，也是天天说保密保密的，结果我去送过一回物资，里头就几个技术员，连个正经军衔都没有。”
我没接话。他接着说：“所以说，真到一定级别，那得签东西、有证件。你爸有吗？”
我说：“我不知道。”
“你看，这就有意思了。”沈建明把烟头摁灭，“真要保密，那得是啥级别？我看是没啥好说的。”
这话扎得我胸口发闷。边上几个同学本来在聊天，听见这话都往这边瞅。许峻熙打圆场：“教官，人家可能真有纪律要求，不方便说。”
“我开玩笑呢，你这孩子咋还当真了。”沈建明拍拍许峻熙肩膀，站起来吹哨集合，“行了行了，接着练。”
可我看得出来，他嘴上说开玩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早就把我爸这种人看透了。
晚上回了宿舍，许峻熙趴在我床头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我看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没事。”
“你爸那单位，真的一点都不能说？”
我翻了个身，盯着上铺床板：“他就说别打听。我妈也让我别问。”
许峻熙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训练间隙，沈建明跟另一个教官站在树底下聊天，声音不大，但我离得近，听了个大概。
那个教官问他以前在部队干啥的，沈建明说：“跟过一个项目，外围警戒，签了字的那种，具体别问。”那个教官还想追问，他摆摆手：“说了别问，你这人咋没记性。”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自己签过字，知道保密是咋回事，那为啥还拿我爸说事？
这个疑问在我脑子里转了半天。
下午训练的时候，我多看了沈建明几眼。
他纠正动作还是那副德行，到我这儿照样加一句闲话：“王子安，你这胳膊肘往外拐得跟你爸那单位似的，不着调。”
全连又笑。我咬着牙没吭声。
晚上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我问她：“我爸到底干啥的？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爸不让说，你别问了。”
“他都多少年了，有啥不能说的？”
“行了行了，你好好军训，别想那些没用的。”我妈把电话挂了。
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许峻熙从下铺探出脑袋：“又挨呲了？”
“没。”
“你爸那事儿？”
“嗯。”
许峻熙想了想，说：“你说你爸会不会真是搞啥秘密项目的？我看电视上那些搞科研的，可不都这样嘛，跟家里啥也不说。”
我翻了个身：“他要真搞科研，家里日子能过成这样？”
许峻熙不吭声了。
我家日子确实一般，我爸常年不在家，我妈一个人操持，我上大学还是助学贷款加我妈东拼西凑。
要真是什么大科学家，至于这样？
周五下午军训结束，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许峻熙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了再走，我说不吃了，回家吃。
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街景往后退。
沈建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说他签过字，知道保密是咋回事。
那他凭啥断定我爸就是装神弄鬼？
就因为我爸没证件？
没军衔？
我越想越觉得憋屈，也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我爸要真是普通上班的，为什么我妈一听我问就变脸？为什么爷爷老念叨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打定主意，这回非得问出个名堂来。
03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把菜端上桌，叫我喊爷爷吃饭。爷爷耳朵背，我凑到他跟前大声说了一句，他才慢悠悠站起来。
饭桌上我妈问我军训咋样，我说还行，就是教官嘴欠。
我妈说嘴欠你就当没听见。
我说他天天拿我爸说事。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你爸那人，一辈子就那脾气。你别怪他。”
“我怪他啥了？我就想知道他到底干啥的，这也有错？”
我妈没接话，低头扒饭。爷爷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不能说，不能说。”
我和我妈都看了他一眼。爷爷端着碗，眼神发直，嘴里又嘟囔：“铁砧……零四……长城……三……”
我妈脸色变了变，赶紧给爷爷夹了块肉：“爸，吃饭，别说了。”
爷爷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我追着问：“妈，我爷说的那是啥？”
“你爷糊涂了，瞎说的。”
“可他老说这几个词，铁砧，长城，还有啥蓝鸟，我从小听到大。”
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搁：“行了，吃饭。”那语气硬邦邦的，把后半截话堵回去了。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铁砧零四，长城三号，K-17，蓝鸟。
这些词爷爷念叨了十几年，我妈每次都拦着不让往下说。
要真是瞎说的，她拦什么？
晚饭后我假装回屋，等我妈进厨房洗碗，我溜进了我爸的书房。
书房是阳台隔出来的，窄窄一条，一张旧书桌一个铁皮柜。
我拉开书桌抽屉翻了翻，都是些旧收据、笔、计算器，没什么稀罕的。
我正要关上，手指头碰到抽屉最里头，好像底下还垫着东西。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底下果然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面的笔记本，边角磨得起毛了。
我翻开第一页，全是字母和数字，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翻到中间，夹着一页活页纸，上头写着“K-17”
“蓝鸟”，后头跟一串数字。再往后翻，又出现了“长城”
“铁砧”的字样。
跟爷爷刚才嘟囔的一模一样。
我蹲在地上，心跳得咚咚响。这俩人对上了。爷爷的“胡话”和我爸笔记本上的字母，是一回事。
我掏出手机拍了两页，刚拍完就听见厨房那边我妈喊我名字。我手忙脚乱把笔记本放回去，报纸盖好，抽屉推回去，溜回自己屋。
躺床上我盯着那两张照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字母数字排得规规矩矩，有些后面还画着对钩，像是什么工作记录。
我爸一个“跑腿打杂的”，记这些干什么？
我犹豫了半天，把照片发给了许峻熙，配了一句：“我爸写的天书，你帮我瞅瞅这是啥。”
许峻熙过了十来分钟回了一条：“哥们儿，这看着不像闹着玩的啊，字母数字这么规整，不会真是啥机密吧？”
我回他：“别逗，我爸就一普通上班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嚼了一晚上。铁砧零四，长城三号，K-17，蓝鸟。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买菜了。爷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端了杯水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爷，你昨天说的铁砧零四，是啥东西？”
爷爷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安啊，你爸……你爸是好样的。”
“我问你铁砧零四。”
“不能说。”爷爷摆摆手，又嘟囔了一句，“签了字的，不能说。”
我愣了一下。签了字？跟沈建明说的“签了字”是一个意思？
“爷，你签啥字了？”
爷爷不答，闭上眼开始打盹。我蹲在旁边等了半天，他呼噜都打起来了。
周一早上我回学校，在宿舍门口碰见许峻熙。他一把拽住我：“你那照片，我给我爸看了。”
“你爸？”
“我爸以前在厂里搞技术的，懂点这个。”许峻熙压低声音，“他说这格式像老底子的项目编号，问我从哪儿来的。我说同学家的。他让我别多问，也别往外传。”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你还传了？”
“我就给我爸看了，没给别人。”许峻熙顿了顿，“不过我爸说了句话，我觉得你得知道。”
“啥话？”
“他说，你要是真好奇，就别在网上瞎发，这种事搞不好要担责任的。”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许峻熙他爸的反应，加上爷爷那句“签了字的”，再加上沈建明说的“签了字的那种”，三件事凑一块，由不得我不多想。
可我爸那人，问他啥都不说。我能怎么办？
04
周一归队，训练照旧。
沈建明好像跟我杠上了，走到哪儿都拿我说事。
站军姿，他说：“王子安，你腰挺直了，跟你爸那单位一样，看着像回事，一戳就露馅。”走正步，他说：“步子迈大点，别跟你爸出差似的，一走就没影。”
全连都听出味来了。许峻熙偷偷跟我说：“你要不找指导员反映反映？”我说算了，反映啥，显得我多娇气。
可沈建明没打算收。周三上午训练间隙，他坐在树荫底下喝水，忽然冲我招手：“王子安，过来。”
我走过去。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爸那保密工作，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你说他常年不在家，又不说干啥，你妈就信？”
我说：“我妈信不信的，跟您没关系吧。”
“哟，还护上了。”他笑了一声，扭头冲边上几个同学说，“看见没，人家这是有保密意识。”那语气里全是刺。
我攥了攥拳头，没吭声。
他接着说：“我跟你们讲个真事。我当兵那会儿，隔壁连有个兵，天天吹他爸是啥大人物，结果有一回他爸来部队看他，就一普通工人。打那以后他再没吹过。”
说完他看着我，意思再明白不过。边上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我站在那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许峻熙走过来拉我：“走吧，快集合了。”我跟着他走了，背后沈建明还在说：“我就打个比方，你们别对号入座啊。”
那天下午我训练老走神，被沈建明逮住罚了十个深蹲。我一声不吭做完，他倒有点意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峻熙问我是不是还想着白天的事。
我说嗯。
他劝我别想了，说教官那人不就这德行嘛，嘴贱，过两天就消停了。
我说不是。我翻了个身坐起来：“他说的那些话，我其实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说得对不对。”
“啥意思？”
“我爸到底是不是装神弄鬼，我自己都不知道。”
许峻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那笔记本，你不是拍照了吗？要不你查查那些字母是啥意思？”
“上哪儿查？网上搜？”
“搜搜呗，又不犯法。”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输入“K-17蓝鸟”，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游戏、电影、小说，没有一条对得上。
我又搜“铁砧长城代号”，还是搜不着。
好像这几个词在互联网上压根就不存在。
我放下手机，心里那股疑惑更重了。
要是普通的工作记录，网上多少能搜到点边角。
搜不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些字母数字根本没啥意义，是我爸随便写的；要么，它们是真的不能让人知道。
我更倾向于前一种。我爸要真干啥机密大事，能让我这么容易就翻着笔记本？
周四下午，我无意中听见沈建明跟另一个教官聊天。
那个教官问他以前在部队干啥，沈建明说跟过一个项目，外围警戒，签了字的。
那个教官追问细节，他摆手说别打听。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等那个教官走了，我鬼使神差地凑上去问了一句：“教官，你签了字的那种项目，是不是也有代号？”
沈建明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不该问的别问。”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你倒是问对了，有代号，一串字母数字，进出都要对。”
说完他就站起来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树底下。有代号，一串字母数字，进出都要对。
跟我爸笔记本上的格式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我爸最近有没有回来。我妈说没回来，又出差了。我问去哪儿了，我妈说不知道，你爸没说。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到底没把笔记本的事说出来。我妈要是知道我又翻我爸东西，非得骂我不可。
周五下午训练结束，沈建明吹哨集合讲评。
他讲完纪律，话锋一转又扯到我身上：“个别同学，训练不上心，问他家里情况也支支吾吾的，这种态度要不得。”全连齐刷刷看我。
我脸上挂不住，脱口说了一句：“我家里情况我确实不清楚，教官您就别老拿这个说事了。”
沈建明挑了挑眉：“我这是关心你，你还不领情？”
“您这不是关心，您这是拿我开涮。”
气氛一下子僵了。边上几个同学低着头不敢吭声。沈建明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有脾气是好事。”说完吹哨解散，没再追究。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他那个人，你越顶他，他越来劲。
周末回家，我打定主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一进门我妈正择菜，我往沙发上一坐，把军训的事倒了个干净。
我妈听完叹了口气：“你那个教官，嘴是损了点，你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得了，可他天天拿我爸说事。”
我妈择菜的手停了停，说：“你爸那人，一辈子就那脾气。你别怪他。”
我妈没接话，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搁，起身去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爷爷从里屋踱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问我：“安啊，你刚才说啥？保密？”
我说没啥，就我爸那工作。
爷爷在我旁边坐下，喝了两口茶，忽然嘟囔了一句：“铁砧……零四……长城……三……”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他这种零碎话我从小听到大。可这回我留了个心眼，凑过去问：“爷，你再说一遍？”
爷爷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挺清亮，接着又浑浊了，摆摆手：“不能说，不能说。”端起搪瓷缸子回屋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铁砧零四，长城三号。这几个词我在我爸笔记本上刚见过。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来进了书房。
抽屉最里头那张旧报纸底下，笔记本还在。
我翻到中间那页，K-17，蓝鸟，后头跟着数字。
我又翻到后面，长城，铁砧，一样不少。
我拍了两页照片，把笔记本放回去。这回我没急着发出去，先存自己手机里了。我得想清楚，这事到底要不要往深里问。
05
又过了两天，我以为沈建明消停了。他确实没再主动找我茬，训练时路过我身边也不多话了。许峻熙说你看，我就说他过两天就忘。
我也以为这事翻篇了。
周三下午，战术训练，练低姿匍匐。太阳比哪天都毒，地上晒得发烫，趴下去能感觉到热气往脸上扑。全连分成几组轮流爬，沈建明蹲在终点掐表。
轮到我这组的时候，我爬到一半，胳膊肘磨得生疼，速度慢了下来。
沈建明在旁边喊：“快点儿快点儿，你这速度跟蜗牛似的。”我咬牙往前蹭，到终点的时候喘得跟风箱一样。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协调性，跟你爸那保密工作一样，都是装出来的吧？”
这话他说得轻飘飘的，跟平时损人没啥两样。
可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太阳晒的，可能是胳膊肘磨破了皮，也可能就是忍了太久忍到头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盯着他。
“教官，我爸那工作不是装的。”
沈建明乐了：“哦？那你倒是说说，你爸到底干啥的？”
边上几个同学围过来看热闹，有人笑。许峻熙在后头拽我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我没理他。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
爷爷嘟囔的那些词，笔记本上那些字母，沈建明自己说的“有代号，一串字母数字”。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我嘴上没把门，话就出去了。
“铁砧零四，长城三号，K-17，蓝鸟。”
我一字一顿报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训练场上那会儿正好没什么人说话，这几个词跟扔了块石头进水里似的，一圈一圈荡开。
笑声停了。
沈建明脸上的笑先是僵住，接着像被人拿刀削掉了，一点一点往下掉。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白，白到耳根，白到额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来。
周围安静得吓人。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沈建明站直了。他两条腿一并，腰挺得笔直，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冲我敬了一个军礼。
标准的，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军礼。
我整个人懵了。边上三十多号人全懵了。许峻熙张着嘴，拽我袖子的手还悬在半空。
沈建明放下手，嗓子有点哑：“你再说一遍。”
“铁砧零四，长城三号，K-17，蓝鸟。”我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有点抖。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我咽了口唾沫，“我爷念叨的，还有我爸笔记本上写的。”
沈建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跟我来。”说完转身就往操场边上走，步子快得我差点没跟上。
许峻熙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沈建明把我带到操场角落的器材室，推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器材室里一股汗味和橡胶味，光线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束光。
他靠着跳箱站着，从兜里摸出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才开口说话。
“你知道你刚才报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老实说，“我就知道这些词在我家出现好些年了，我爸笔记本上有，我爷嘴里念叨。今天被您一激，就……”
“就全抖出来了。”沈建明接了一句，苦笑着摇了摇头。
“教官，我是不是闯祸了？”
他没接这话，抽了两口烟，忽然问我：“你爸叫什么名字？”
“王博。”
“你爷呢？”
“王建国。”
沈建明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名字，把烟掐了，在跳箱上摁灭。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懊悔，还有点说不清的郑重。
“我当兵第二年，被抽调到某基地外围警戒班，站了两年岗。”他说得很慢，“那些代号，是进出基地的识别暗语。我背了两年，到现在都忘不掉。”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报的那几个，铁砧零四，长城三号，是基地建设期的老代号，早就停用了。K-17，蓝鸟，是后来某个项目的编号。”他看着我，“这几个东西凑一块，你爸要是真在里面干过，那他干的事，我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腿有点软。器材室那束光打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愣住了。
“我今天那些话，不该说。你爸不是装神弄鬼。”他顿了顿，“我嘴贱，我认。等这事完了，你爱怎么骂我怎么骂我。”
“这事完了？”
沈建明没回答，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接通，他走到器材室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听见“代号”
“学生”
“核实”几个词，别的听不清。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我上报了。学校武装部那边会来人找你谈话。你别怕，有啥说啥，别瞒。”
“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看着我，“但你记住，从现在起，这几个词你别再跟任何人提。谁问都别说。”
我点了点头。器材室外面有人敲门，许峻熙的声音传进来：“教官？王子安？没事吧？”
沈建明冲我扬了扬下巴：“走吧。”
我拉开门，外头的太阳刺得我眯了眯眼。许峻熙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咋样？他骂你了？”
“没有。”
“那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我没回答。操场那头，全连的人都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跟看怪物似的。我低着头走回队伍，心里乱成一团麻。
当天傍晚，学校来了两个人，把我叫到一间办公室里，让我写情况说明，问得特别细：代号是从哪儿知道的，笔记本什么样，有没有别人看过，照片发给过谁。
我一五一十说了。问到许峻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不太好。
写完情况说明，天已经黑了。
我从办公楼出来，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打的。
我回过去，我妈劈头就问：“你爸单位打电话到家里来了，问你在学校干啥了。你到底惹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嗓子发干。
“妈，我可能真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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