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蹲在老槐树后头,露水把裤腿洇湿了半截。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那一下,他看见营部侧墙闪出一条黑影,猫着腰往村外跑。
那步子,那缩肩的架势,他太熟了。
熟到后脊梁一阵发麻,手指头扣在枪把上,黏糊糊的全是汗。
黑影跑到岔路口停住,回头张望。
月光正好打在脸上。
周卫国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01
伏击圈设在官道两侧的沟坎里,两个排趴了快两个时辰。
周卫国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眼皮子跳了一晚上,拿拇指摁了好几回也没压住。
按说情报不会错,内线递出来的准信儿,鬼子运输队半夜过柳河桥,押车的不到一个小队。
可官道上安安静静,连条野狗都没路过。
二排长傅超猫着腰从沟里摸过来,压着嗓子问还等不等。
周卫国没答话,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只有风吹庄稼的沙沙声。
他抬手腕看了看那块缴获的东洋表,两点四十。
按说该到了。
又等了一袋烟工夫,远处传来闷响,像是汽车引擎。
周卫国一挥手,两边沟里哗啦啦拉枪栓。
可那声音拐了弯,朝南边山沟里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连尾气都闻不着。
傅超骂了句娘。
周卫国心里一沉,带人摸上桥头,桥面上干干净净,连个车辙印子都没有。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桥栏杆,指头沾了一层薄灰,说明今晚根本没车从这过。
全连撤回柳河村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青。周卫国让各排回去睡觉,自己蹲在连部门口抽旱烟。陈香怡从卫生所出来倒水,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连长,不歇着?”
“你先别走。把最近三个月的岗哨记录给我找出来,还有各排报上来的外出条子,一张别落下。”
陈香怡没多问,转身去了。这姑娘话少,眼里有活,周卫国信她。
天亮之后,连里就有了议论。
三班有个新兵嘴碎,蹲在灶房门口说了句“鬼子咋比咱自己还清楚路线”,被班长踹了一脚。
话传到周卫国耳朵里,他把全连集合起来骂了一顿,说谁再瞎嘀咕,关三天禁闭。
骂归骂,他心里明镜似的。
三次了,连续三次行动都让鬼子绕了道。
头一回说是碰巧,第二回还能说运气背,第三回他再不当回事,这个连长就白干了。
上午李宏博从营部过来,两人关在屋里谈了一个多钟头。
李宏博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又磕,话说得客气:要么是鬼子太鬼,要么是队伍里有鬼。
周卫国说给我五天。
李宏博说三天,营里等不起。
送走教导员,周卫国把陈香怡叫来。
她抱着一摞纸,往桌上一摊,说岗哨记录对得上,没人漏岗,外出条子也都写了事由,大多是去镇上抓药、给老乡修房顶。
周卫国翻了两遍,看不出名堂。
“帮我盯个人。”他压着声说了名字。陈香怡点点头,把纸收好走了。
晚饭是红薯稀饭配咸菜疙瘩。
周卫国蹲在灶台边上吃,眼睛往各排扫了一圈。
傅超蹲得最远,背对着他扒饭,从头到尾没回头。
徐永强端着碗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说了句“别熬坏了”,又走了。
周卫国看着老徐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老徐最近话更少了,人也瘦了一圈。
按说副连长管日常训练,操心的事不少,瘦点也正常。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当天夜里,周卫国正在连部看地图,陈香怡来敲门。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很平:“傅排长昨晚查岗的时候,二班有人看见他往村东头去了,前后小半个钟头不在位。”
周卫国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傅超这小子,平时就爱犯浑,前阵子因为训练的事刚被他当众撸了一顿,心里有火不假,可要说他通敌,周卫国暂时还画不了这个圈。
“知道了。你回去睡吧。”
陈香怡走了。周卫国把铅笔捡起来,在地图上傅超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又在徐永强的名字旁边停了半天,最后把笔撂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让傅超来连部。
傅超进门时脸拉得老长,站在桌子对面,两手攥着帽子,也不坐。
周卫国问那天夜里去哪了,傅超脖子一梗,说拉肚子去茅房。
周卫国说茅房在村西头,你往村东跑什么。
傅超嗓门一下高了,说他拉完肚子去伙房找水喝,伙房老赵能作证。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十几秒。傅超眼睛瞪得溜圆,胸口一起一伏,不像装的。可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能光凭瞪眼就洗清。
“从今天起,你手头的活先交给副排长。你到后院那间空屋待着,哪儿也别去。”
傅超脸涨得通红,把帽子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门摔得哐当响。周卫国听着脚步声远了,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
02
傅超被关在后院的消息传得飞快。
中午开饭,二排那桌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刻意压着。
三排有人小声嘀咕,说傅超平时咋呼得凶,原来真有事。
话没落地,二排一个老兵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了一桌子。
周卫国端着碗从旁边过,没吭声。
他让陈香怡去查傅超说的那个时间段,伙房老赵到底见没见人。
又让司务长把最近半个月的伙食账翻出来,看看有没有人多领干粮。
司务长姓黄,四十来岁,管了三年伙房,账记得密密麻麻。
周卫国翻了半天,翻出个事:五天前有人多领了二斤白面,说是给病号擀面条。
签字的是三排一个班长,问下来是替傅超领的,傅超那两天确实胃疼,吃不下粗粮。
周卫国把这条记下来,又划掉了。
胃疼吃白面,不稀奇。
可傅超哪来的胃病?
这人壮的跟牛犊子似的,上回拉练跑四十里地,回来还加练了一百个俯卧撑。
他让陈香怡去问傅超,傅超隔着一道门板回话,说胃疼是老毛病,吃硬了就不行。陈香怡回来说这话时,周卫国正在擦枪,手上动作停了停。
“你信不信?”
陈香怡想了想,说傅排长说话时嗓子发哑,像是一宿没睡好,不像撒谎的样。
第二天下午,二班一个兵悄悄来找周卫国,说那天夜里他起来解手,看见傅超从村东头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
周卫国问手电筒啥样,那兵说铁的,三节电池那种,连里就两支,另一支在连部。
周卫国把自己那支手电从抽屉里翻出来,好好的。
傅超那支,司务长说上个月领的,说是夜里查哨用。
周卫国让人把傅超的铺盖卷打开,手电就在枕头底下压着。
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傍晚徐永强来找他,说二排的训练不能没人抓,傅超关着,副排长一个人顶不住。
周卫国说先顶两天。
徐永强站着没走,又说了一句:“老周,傅超这人嘴臭归嘴臭,胆子小,干不了大事。”
周卫国抬头看了他一眼。徐永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桌上的茶缸子。周卫国嗯了一声,说再查一天,明天给结论。
当天夜里他亲自带了两个人蹲在伙房后头,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半夜来摸东西。
蹲到后半夜,还真来了一个,是二排那个替傅超领白面的班长,揣着半块饼子往傅超关的屋子那边摸。
周卫国当场把人摁住,一问,是给傅超送吃的,说排长饿了两天了。
周卫国把人放了,饼子没收。
第二天一早,他把傅超从屋里提出来,当着一排人的面说查清楚了,你小子拉肚子是真的,多领白面是真的,半夜往村东跑也是真的,但你跑去找的是村东头刘寡妇,给她修房顶去了。
傅超脸一下红到脖子根,半天憋出一句:“你咋知道?”
周卫国说刘寡妇自己说的。傅超不吭声了。周卫国又说,往后有事说事,别跟做贼似的。傅超梗着脖子站了半天,最后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这事算是翻篇了,可周卫国心里更沉了。查了半天,查了个搞破鞋的。真正的鬼还蹲在暗处,说不定正看他笑话呢。
当天晚上,徐永强收到一封家信。
送信的是营部通讯员魏伟,把信递到徐永强手里时还说了句“嫂子写的吧,挺厚”。
徐永强接过去没当场拆,揣兜里回了屋。
周卫国正好从门口过,瞅见老徐拆信时手有点抖。
他敲了敲门框,问咋了。
徐永强把信纸往桌上一扣,说没事,家里催他回去看看。
“有事说话。”周卫国扔下这句就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徐永强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信纸,眼睛直愣愣盯着墙。
03
陈香怡盯了三天,盯出个事来。
营部通讯员魏伟每天后晌往村东头跑一趟,说是给罗瑞英送药。
罗瑞英是村里的妇救会主任,五十来岁,男人死得早,儿子在外头当兵,家里就她一个。
腿脚确实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周卫国找了个由头去罗瑞英家转了一圈。
院子拾掇得挺利索,墙根底下晒着干菜,鸡笼里三只母鸡。
罗瑞英端了碗水出来,笑着说连长咋有空来。
周卫国说看看军属有啥困难。
他端着碗在屋里走了一圈,发现后窗正对着官道,站在窗前往外看,官道上过个驴车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上没说什么,回来就让陈香怡继续盯,这回加了个任务:看魏伟从罗瑞英家出来之后往哪走。
第二天陈香怡来报,说魏伟送完药没回营部,绕到村后头跟一个货郎说了几句话。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往西边邻村去了。
周卫国问货郎长啥样。陈香怡说五十来岁,矮个,脸上有颗痦子,说话嗓门大。周卫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他让陈香怡把魏伟叫来。
魏伟进门时缩着肩膀,三十好几的人了,站在那儿像个挨训的学生。
周卫国问他最近忙啥。
魏伟说给罗主任送药,她腿脚不好。
周卫国问还有呢。
魏伟眼珠子转了两圈,说没别的了。
“那个货郎,跟你啥关系?”
魏伟脸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那是他远房表叔,路过说两句话。周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摆摆手让他走了。
等人出了门,周卫国让陈香怡带人去搜魏伟铺盖。
搜回来一床旧棉被、两身换洗衣裳、一双露脚趾的布鞋,枕头芯子里翻出一封信。
信是他娘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说家里揭不开锅了,问他能不能捎点钱回去。
信纸背面还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急”字。
周卫国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让陈香怡去查魏伟最近领没领过饷。
查下来,魏伟上月把三个月的津贴全支走了,说是寄回家。
可营部管账的说,没见魏伟寄过东西。
“这钱去哪了?”周卫国把魏伟叫来第二次。魏伟这回腿肚子直打颤,说钱借给罗主任了,她儿子在外头打仗,捎信来说缺盘缠。
周卫国没再往下问。
放走魏伟之后,他跟李宏博通了个气。
李宏博说魏伟这人胆子小,吓唬两句就尿裤子,不像能扛事的主。
周卫国说怕就怕他不是主事的,是跑腿的。
当天傍晚,徐永强来找李宏博汇报训练的事,说完正事站着没走,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李宏博正低头看文件,没留神。
徐永强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周卫国在隔壁屋听见了动静,从门缝里瞅见徐永强出门时拿手搓了把脸。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到底没往深处想。
老徐跟他从长征一路走过来,身上七个枪眼,哪个枪眼都比现在这事大。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花名册。
侦察连一百二十三号人,从排长到马夫,他挨个在脑子里过。
过到徐永强时,他把册子合上了,跟自己说别犯浑。
04
周卫国找李宏博商量,说不能再等,得主动下个饵。
李宏博问怎么下。
周卫国说他在连部开会时把打炮楼的事坐实,让各排报弹药基数、领炸药。
真要有人递消息,鬼子那边肯定得动。
第二天连部开会,周卫国把地图摊开,拿红铅笔在鬼子炮楼位置画了个圈,说三天之内动手。
各排报数,二排领了三十斤炸药,一排领了二十斤。
傅超刚被放出来,劲头正足,散会时还问要不要提前派人去摸哨。
当天夜里,周卫国让陈香怡盯着营部侧墙那块。盯到后半夜,没动静。第二天白天也没动静。周卫国心里打鼓,难道饵下得不够真?
到了第三天傍晚,傅超又出了幺蛾子。
二班有人来报,说傅排长天一擦黑就出了村,往东边去了。
周卫国火腾一下就上来了,亲自带人追出去二里地,把傅超堵在村东头路口。
傅超手里提着一兜子红薯,说是给刘寡妇送去,她家断粮了。
周卫国差点没忍住一脚踹过去。他把红薯没收,让傅超滚回去睡觉。傅超走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周卫国没搭理。
回到连部,他把自己关屋里抽了半宿烟。
两次了,查来查去净查些鸡零狗碎。
他铺开纸,把最近所有不对劲的事往上列:行动三次扑空,傅超两次半夜外出,魏伟支了津贴钱去向不明,罗瑞英家后窗对着官道,徐永强收到家信后神色不对。
列到徐永强这一条时,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他把纸揉成团扔灶膛里烧了,重新铺一张,把徐永强的名字划掉,又写上,又划掉。
天亮之前,徐永强来找他,说打炮楼的事是不是再斟酌一下,风险太大。周卫国问哪里风险大。徐永强说炮楼周围地形开阔,硬攻伤亡小不了。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徐永强脸上平平静静,跟平时商量事情没两样。
可周卫国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打炮楼的事他只跟连部几个人透过风,徐永强是副连长,知道不奇怪。
奇怪的是,老徐从来不在作战方案上跟他唱反调。
“我再想想。”周卫国把这事按下不提。
当天下午,他把陈香怡叫来,交代了一件从没交代过的事:明天夜里队伍出村之后,让她蹲在营部侧墙外头的柴火垛后面,不管看见啥,别出声,回来告诉他就行。
陈香怡问盯谁。周卫国说别问,看见啥算啥。
晚饭时他故意在饭场上大声说,夜里十点集合,打炮楼。
各排回去准备。
傅超头一个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撂,说这回非得让小鬼子尝尝厉害。
周卫国扫了一圈,徐永强低头喝粥,没什么反应。
晚上九点半,队伍在村口集合。
周卫国点了人数,一百多号人齐了。
他一声令下,队伍往北走。
走出五里地,他忽然叫停,让傅超带二排继续往北,走慢点,隔一炷香放一枪,造成主力还在路上的动静。
他自己带一排和三排掉头往回摸,在村外各路口撒了人,自己带一个班趴在了村口老槐树后头。
他让陈香怡去柴火垛后头蹲着。陈香怡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
05
露水下来了。
周卫国趴在老槐树底下的土坎后面,裤腿很快就洇湿了半截。
身后几个兵大气不敢出,蚊子叮在脖子上都不敢拍。
他眼睛盯着营部侧墙,那是用土坯垒的,墙根底下堆着一垛干柴,白天看着不显眼,夜里要是有人从那过,柴火影子一晃就能瞅见。
十一点,没动静。
十二点,还是没动静。
周卫国开始琢磨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压根没人递消息,也许鬼子就是碰巧改了道,也许他周卫国查来查去,查了个寂寞。
快一点的时候,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了。
营部侧墙的柴火垛晃了一下。
周卫国眯起眼,看见一条黑影从墙后闪出来,贴着墙根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往村外方向摸。
那身形,那缩肩的架势,周卫国太熟了。熟到后脊梁一阵发麻,手指头扣在枪把上,黏糊糊的全是汗。
黑影顺着墙根溜到村口,拐上通往官道的小路。
周卫国没动,等黑影又走了十几步,他才从土坎后面站起来,压低嗓子跟身后的人说了句“别动”,自己一个人跟了上去。
黑影走到岔路口停住了,左右张望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弯腰往路边一块石头底下塞。塞完之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卫国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一根枯枝上,咔嚓一声。
黑影猛地回头。月光正好从云里透出来,打在脸上。
徐永强。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远,谁也没动。
周卫国嗓子眼发紧,想说句什么,嘴张开了没声。
徐永强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掏枪的意思,也没有跑的意思。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又像是希望这一下永远别来。
周卫国把枪端起来,枪口抬了抬,又放下了。他往前走了三步,徐永强往后退了一步。
“老徐。”周卫国嗓子哑得不像自己。
徐永强没应声,嘴唇抿成一条线。月光底下,周卫国看见他眼角抽了一下,跟平时犯了胃病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塞的什么?”
徐永强还是没说话。周卫国走过去,弯腰从石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烟盒,里面卷了张纸。他没急着看,把烟盒攥在手心里,抬头盯着徐永强。
“跟我回去。”
徐永强这回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周,你听我说一句。”
“回去说。”
“就一句。”徐永强咽了口唾沫,“家里老小,在人家手上。”
周卫国脚底下钉住了。
徐永强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把该交的东西都交了,剩下的事跟他没关系了。
周卫国站了足有半分钟,最后把枪别回腰里,从绑腿上解下绳子,走过去把徐永强两只手捆了。
捆的时候徐永强没反抗,绳子勒紧时只哼了一声。周卫国推了他一把,说走。徐永强往前走,周卫国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绳头。
走到村口时,陈香怡从柴火垛后面钻出来,看见徐永强手上的绳子,整个人愣住了。
周卫国冲她摆了摆手,说回去把李教导员叫起来,到后院空屋来。
06
后院空屋就是关过傅超那间,墙角的干草还没扫干净。
周卫国把徐永强推进去,让他蹲在草堆上,自己拉了条板凳坐在门口。
李宏博披着衣裳赶来时,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印子,看见徐永强手上的绳子,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老徐,你……”
徐永强蹲在草堆上,低着头说了句“教导员,我对不住队伍”。
周卫国把烟盒里的纸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是下次联络的时间和地点,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拿左手写的。
他把纸递给李宏博,自己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审到天亮。
徐永强交代,三个月前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走到半道被特高课的人扣了。
第二天有人往他老家门缝里塞了张纸条,上头写着他儿子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句话:听招呼,保平安。
头一回递消息时,他故意把时间说错了两个钟头。
可鬼子那边还有别的眼线,他不递也有人递。
第二次、第三次,他越陷越深,想拔拔不出来。
每次送完消息,他都想找李宏博坦白,可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了。
他儿子才六岁。
周卫国蹲在门槛上听完,半天没动弹。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有鸡在叫。他站起来,走到徐永强跟前蹲下,两个人脸对脸。
“老徐,你跟我搭伙几年了?”
“五年。”徐永强嗓子哑得厉害。
“五年,你连我都不信?”周卫国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媳妇孩子被扣了,你跟我说一声,我带人去抢,抢不回来我陪你一块死。你倒好,自己扛,扛不住就递消息,你拿全连一百多号人的命替你扛?”
徐永强蹲在那儿,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
周卫国站起来,一脚踹翻了墙角的箩筐,土豆滚了一地。
他骂了句脏话,声音劈了,转身出了屋。
李宏博跟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李宏博说这事得上报,周卫国说报吧。
又问上线是谁。
徐永强在屋里接话,说只知道是个货郎,每次把东西放村口石桥第三块石板下面,他拿了就走,没见过面。
周卫国让陈香怡看着徐永强,自己带人去了石桥。
第三块石板一掀,底下压着个油纸包,里头卷着张烟盒纸,写了下次联络的时辰和地点,就在明天后半夜,村西破窑。
他把纸揣兜里,回来跟李宏博碰了个头。李宏博说先别打草惊蛇,顺着这条线摸上去。周卫国说摸什么摸,货郎明天就来,直接摁住。
当天下午他让徐永强照常去石桥底下放了个假消息,说后天夜里队伍要往东转移。徐永强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周卫国站在旁边看着,没催。
写完了,徐永强把纸叠好递给周卫国,说了句:“老周,我儿子叫铁蛋。”
周卫国接过来揣兜里,说知道了。
07
第二天后半夜,周卫国带了一个班蹲在村西破窑四周的沟里。破窑塌了半边,剩下半截土墙和一口没水的井。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正好藏人。
等到后半夜,官道方向传来拨浪鼓声,慢悠悠的,由远及近。
周卫国把手往下压了压,几个人都把头埋低了。
鼓声到破窑跟前停了。
一个矮个子挑着担子走过来,站在窑口张望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鼓。
窑里没人应。
货郎等了一会儿,把担子放下,摸到窑洞里头去了。
周卫国一挥手,三个人堵住窑口,他自己带两个人从塌墙那边翻进去。
货郎正蹲在地上摸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一回头,手就往担子底下摸。
周卫国没给他机会,一步蹿上去,枪托砸在肩膀上,货郎哎哟一声歪倒在地,担子翻了个底朝天,底下露出把王八盒子。
把人绑了拖回村里一审,货郎姓萧,叫萧文富,表面上走村串户卖针头线脑,实际上给鬼子情报站跑腿。
他交代,罗瑞英是外围送信的,魏伟是被他捏住把柄胁迫的。
再往上,他只跟城里一个姓钱的单线联系,姓钱的在维持会长家里住着,具体干啥的他不知道。
周卫国连夜带人赶了二十里地,天亮时摸到萧文富说的那个村子,在村口堵住了一个挑担子的。
萧文富一看那人就缩脖子,说就是他。
周卫国上去把人摁住,一搜,担子里藏着半部电台和一本密码底稿。
审下来才知道,姓钱的只是个小头目,真正的窝点在城里维持会长后院,萧文富也没进去过。
周卫国把密码本和口供打包,让陈香怡骑马送营部,自己带人回来处理罗瑞英和魏伟。
回到柳河村已经晌午了。
傅超带着二排在村口等着,看见周卫国回来,上来就问抓着了没有。
周卫国说抓着了。
傅超搓了搓手,问要不要他去把罗瑞英那老娘们提溜过来。
周卫国说你去,别动手,叫她来连部。
傅超带了两个人去,一会儿工夫就把罗瑞英带来了。
这老娘们一进门就撒泼,拍着大腿哭,说周卫国冤枉好人,她男人死在鬼子手里,她给八路军纳鞋底送军粮,哪点对不住队伍。
周卫国坐在桌子后头,等她哭累了,把那张从她家灶台底下翻出来的半截信纸往桌上一拍。
罗瑞英哭声停了,拿眼一扫,又嚎起来,说那是陈香怡栽赃,往她家灶膛里塞东西。
周卫国没跟她掰扯,让人把魏伟带进来。
魏伟进门时腿都软了,靠着门框才站稳。
周卫国问他,给罗瑞英送过几回信。
魏伟低着头说三回。
罗瑞英尖着嗓子喊魏伟血口喷人。
魏伟忽然抬起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放,是半截铅笔头。
“这是你塞给我的,说写好了放老地方。老地方就是村东头土地庙供桌底下。”
罗瑞英脸一下白了,嘴张了两张,没发出声。魏伟又补了一句:“你上回还说,下回要是不照办,就把我娘从老家弄过来。”
罗瑞英瘫坐在地上,不嚎了。
周卫国让人把她押下去,转头看魏伟。
魏伟扑通跪下来,说连长我错了,我是被逼的。
周卫国蹲下来问他,头一回被逼是什么时候。
魏伟说三个月前,他娘病了,他托萧文富捎钱回去,萧文富转头就说钱是替皇军给的,不听话就把这事捅上去,说他通敌。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起来,把你知道的全写下来。
魏伟爬起来,袖子抹了把脸,坐到桌边拿笔。
手抖得写不成字,陈香怡给他倒了碗水,他灌下去才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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