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柴房半扇门板歪着,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墙角蛛网一荡一荡。
丁程磊蹲在灰堆旁,把油布包搁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揭开。
苏惜文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火钳,指节攥得发白。
布包里是十几张泛黄的信纸,边角卷着,墨迹洇开了不少。
丁程磊刚抽出最上面一张,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还夹着酒嗝。
苏惜文猛地抬头,丁程磊一把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蜡烛芯。
两人对视一眼,连气都不敢出。
噗。
火苗灭了。
01
丁程磊头一天进魏家大院,是民国十二年的三月初六。
引荐他的是镇上兴隆药材铺的冯掌柜,说魏老爷这儿缺个管事的,你做过几年铺面账,人又本分,正合适。
丁程磊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上布鞋磨了边,站在魏家大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门房老刘探出头来瞅了他一眼,让他从侧门进。
魏家宅子不小,前后两进院,东边是铺面库房,西边是内宅。
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了不少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正经修整过。
丁程磊跟着老刘往里走,路过厨房时闻见一股焦糊味,一个小丫鬟蹲在灶前手忙脚乱地刮锅底,脸上抹了两道黑灰。
“苏惜文,你又把饭烧糊了,待会老爷闻见,仔细你的皮。”老刘撂下话就走了。
那丫鬟抬起头,看见丁程磊,赶紧低下头接着刮锅。
丁程磊多看了一眼,瞅见她左手腕上有一块铜钱大的胎记,紫红色,像朵没长开的梅花。
正厅里,魏宏达歪在太师椅上抽水烟,听冯掌柜说了几句,眼皮都没抬。
“行,留下试试。三个月,不行就走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丁程磊鞠了个躬,说多谢老爷。
魏宏达摆摆手,让他去账房找沈先生领规矩。
账房沈先生五十来岁,干瘦,鼻梁上架着铜边眼镜,拿了一本黄纸簿子给他看,哪家铺子送多少货,哪些主顾赊了账,月钱怎么支,写得密密麻麻。
丁程磊一边看一边记,不到半日就理出了头绪。
沈先生点点头,说脑子倒灵光。
晌午过后,后院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小丫鬟的哭声。
丁程磊走过去一看,魏宏达站在廊下,手里的茶碗缺了个口,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苏惜文跪在碎瓷片跟前,膝盖底下已经洇出了血点子。
魏宏达骂她端茶都能洒,是不是存心的。
苏惜文只会摇头,话都说不利索。
丁程磊上前两步,弯腰把碎瓷片拢到一边。
“老爷,茶凉了换一碗就是,别气坏了身子。”魏宏达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惜文抬头看了丁程磊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丁程磊摆摆手,让她去厨房烧壶热水,给老爷重新沏茶。
当天夜里,丁程磊被安排在门房旁边的偏屋住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苏惜文膝盖上那摊血。
更让他合不上眼的是那块胎记。
他舅舅在世时说过,苏德胜家有个闺女,左手腕上有块紫红胎记,打小就有。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毕竟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
可眼前这个苏惜文,口音也是苏北那边的。
第二天一早,丁程磊去佛堂送炭。
魏宏达的继母罗海棠住在后院佛堂,常年不出门。
丁程磊把炭篓子放在廊下,正要走,里头传出老太太的声音:“新来的?”
“回老太太,小的丁程磊,昨儿到的。”
里头沉默了一阵。“进来吧。”
丁程磊掀帘子进去。
佛堂不大,供着观音,香案上摆着几碟干果。
罗海棠坐在蒲团上捻佛珠,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藏青棉袍,眼神落在丁程磊脸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看了好一会儿,她收回目光,说:“你爹叫什么?”
丁程磊心里紧了一下。“回老太太,小的爹叫丁来福,早没了。”
罗海棠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丁来福。”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没什么起伏。“去吧,炭放这儿。”
丁程磊出了佛堂,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不知道罗海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老太太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寻常下人。
进了魏家半个月,丁程磊把府里的门路摸清了。
魏宏达管着外头两个铺子,账目自己攥着,连沈先生也只能管流水。
内宅的吃穿用度归罗海棠的贴身婆子蔡婶管,可每花一文钱都得魏宏达点头。
魏松是魏宏达同父异母的兄弟,四十好几的人了,成天趿拉着鞋在院里晃荡,晌午才起,起来就去账房支钱,十回有八回被魏宏达骂出来。
罗海棠从来不替儿子说话,只管念她的佛。
苏惜文管着灶上的火,顺带打扫后院。
丁程磊留意了她好几天,发现这姑娘话少得可怜,挨了骂不吭声,受了欺负就躲到柴房里抹眼泪,抹完了接着干活。
有一回丁程磊去柴房拿引火的刨花,看见她蹲在墙角啃一块凉饼子,饼子硬得硌牙,她就着凉水往下咽。
“灶上不管饭?”
苏惜文吓了一跳,饼子差点掉地上。“管,管的。我今儿起晚了,刘妈没留。”
丁程磊没再多问,从兜里摸出半个馒头搁在柴垛上,走了。
他得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苏德胜的闺女。
这事急不得,万一认错了人,传到魏宏达耳朵里,他这半年的功夫就白费了。
02
丁程磊在魏家待满一个月的时候,魏宏达才让他进书房回话。
书房在正厅东边,不大,靠墙一溜书架,摆着几套不全的经史子集,更多的是账册和药材样本。
魏宏达坐在桌后拨算盘,让丁程磊把前日进货的单子念一遍。
丁程磊念完了,魏宏达挑出两处差错,骂了沈先生几句老糊涂,又让丁程磊以后每旬把进货单子先理一遍再报上来。
丁程磊应下,趁魏宏达低头拨算盘的空当,把书房扫了一遍。
书架上有一块木板颜色比旁边新,约莫一尺宽,卡在两层隔板中间,接缝处有新鲜的木屑痕迹。
书架旁边挂着一幅关公像,像后头的墙皮有一块颜色稍深,像是常被人揭开又贴上。
他没多看,收回目光接着回话。出了书房,他记死了那两处位置。
三天后,魏宏达去县里吃酒,天不黑回不来。
丁程磊借口清理书房灰土,拿了鸡毛掸子进去。
他把门虚掩着,先看关公像后头,墙皮揭开,里头是一层青砖,砖缝里塞着油纸,他把油纸抽出来,里头什么也没有。
他又去看书架上那块新木板,手指沿着接缝摸了一圈,木板能推动,后面是空的。
他用指甲抠住边沿拉开,里头塞着几个纸包,打开一看,是地契和借据,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丁程磊把东西原样塞回去,又把鸡毛掸子从书架顶上扫了一遍灰,这才退出来。
他找的不是地契。
舅舅临终前跟他说过,魏宏达当年诬告丁来福,是往县里递了状纸的,状纸上列了三条罪,每条都有“证据”。
那些证据不可能凭空消失,魏宏达这种多疑的人,一定留着底。
又过了十来天,丁程磊打扫柴房时发现后墙的砖缝比别处宽,手指能伸进去。
他掏了一把,里头是空的,能通到隔壁。
柴房隔壁是书房的北墙,两面墙之间有一道废弃的夹层,早年翻修时留下的。
丁程磊蹲在墙根想了半天,没急着动。
他每天倒灰时顺手带把小凿子,在砖缝边上慢慢扩,扩了二十来天,弄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把手伸进去摸,能摸到书房那面墙的暗格背面。
暗格是木头打的,背面没上漆,他用手抠了抠,钉子松了两颗。
但暗格正面有铜锁。他隔着夹层够不着锁眼,只能从书房这头开。
配钥匙的事他琢磨了好几天。
魏宏达的钥匙串挂在腰带上,白天不离身,晚上压在枕头底下。
唯一的机会是魏宏达每旬去澡堂子泡澡,钥匙解下来搁在更衣的竹篮里。
丁程磊提前去澡堂子踩了点,给跑堂的赵四塞了二十个铜板,让他把竹篮搁在靠墙的凳子上,自己装作给魏宏达送换洗衣裳,趁空拿皂块按了钥匙模子。
锁匠老吴看了模子,说这锁是苏州货,不好配。
丁程磊多给了两块大洋,老吴三天后把钥匙交到他手上,嘱咐了一句:“这锁配得不容易,别丢了。”
苏惜文那头,丁程磊也慢慢套出了话。
有一回苏惜文在柴房劈柴,丁程磊去拿刨花,随口问她老家哪儿的。
苏惜文说苏北柳河镇。
丁程磊说巧了,我爹也是那边的人。
苏惜文抬头看他,问叫什么。
丁程磊说丁来福。
苏惜文手里的斧子停住了,说她爹活着的时候提过这个人,说丁老板是好人,后来死在牢里了。
“你爹叫什么?”
“苏德胜。”
丁程磊蹲下来,跟她平视。“苏德胜跟我爹是一块做买卖的。我爹死在牢里,你爹呢?”
苏惜文低下头,拿斧子砍地上的碎木屑。
“淹死的。东家说他自己喝多了掉河里,我那时候才七岁,我娘不信,去找东家问,回来就病倒了,没两个月也走了。后来我就被人卖到这儿来了。”
丁程磊没再往下问。他知道东家是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往后在府里多留个心眼。”
苏惜文看着他,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03
魏宏达从县里回来没几天,账上出了事。
沈先生翻账册的时候发现少了一笔二十块大洋的进项,是城东赵家药铺结的货款。
魏宏达把沈先生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让蔡婶把后院下人都叫到院子里,挨个搜屋子。
搜到苏惜文屋里时,蔡婶从她铺盖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里头裹着五块大洋。
苏惜文脸都白了,扑通跪下说不是她的,她不知道这钱怎么会在她铺盖底下。
魏宏达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水烟袋,说:“好啊,我养了五年的贼。”
苏惜文磕头磕得额头见血,一口咬定没偷。
魏宏达不听,让老刘去镇上叫保长,说要送官。
丁程磊从人群后头走出来,说:“老爷,先别急着送官。”
魏宏达斜眼看他。“怎么,你要替她出头?”
“小的不敢。小的昨晚上去库房点数,看见二爷从账房那头过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跟蔡婶手里这个一模一样。二爷说是去支点钱花,小的没敢多问。”
魏宏达脸色变了。
他把魏松从屋里叫出来,问他昨晚去哪了。
魏松揉着眼屎,说在屋里睡觉。
丁程磊接了一句:“二爷昨晚穿的是一双黑布千层底,鞋底沾了账房门口的烂泥,这会儿鞋还在门后搁着,泥还没干透。”
魏松的脸刷地红了,支支吾吾说半夜起来解手,顺道去账房看看账。
魏宏达把水烟袋往桌上一拍,骂魏松烂泥扶不上墙,赌钱赌到自家账上来了。
魏松急了,说大哥你别听外人挑拨,这小子才来几天,他知道什么。
魏宏达冷笑,说外人至少没偷到我头上,你倒好,二十块大洋说拿就拿。
兄弟俩在堂屋里吵得不可开交。
罗海棠这时候从佛堂出来了,拐棍杵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
老太太站在院当中,眼皮耷拉着,说了一句:“宏达,家丑不可外扬。二十块大洋的事,关起门来算,别让外人看笑话。”
魏宏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再提送官的事。
他让魏松三天内把钱补上,又罚苏惜文三个月月钱,理由是她没看好自己的铺盖。
苏惜文捡了条命,给魏宏达磕了三个头,又跑过来给丁程磊磕了一个。
丁程磊把她拉起来,说别磕了,回去把膝盖上的伤抹点药。苏惜文抹着眼泪问:“你为啥帮我?”
“我不是帮你。账房的事我天天经手,少没少钱我比谁都清楚。”
苏惜文不傻,听出他话里有话。
当天晚上她端了一碗热水去丁程磊屋里,问他到底想干啥。
丁程磊把门掩上,压着嗓子说:“你爹跟我爹是搭档,我爹死在牢里,你爹死在河里,都是魏宏达的手笔。我进魏家,就是要找证据。”
苏惜文手一抖,碗里的水泼出来一半。
“我爹是魏宏达害死的?”
“我爹也是。”
苏惜文愣了半天,忽然咬着嘴唇哭起来,哭得一点声都没有,肩膀一耸一耸的。
丁程磊没劝她,等她哭够了才说:“你帮我打听魏宏达哪天出门,我要进书房拿点东西。”
苏惜文擦了把脸,问他拿什么。
“信。你爹的死,我爹的死,都写在信上。”
04
苏惜文用了三天从刘妈嘴里套出话。
刘妈在魏家干了十几年,跟苏惜文挺亲。
她说魏宏达初八要去县里给县长老娘贺寿,这种场合他必去,还得喝到半夜才回。
苏惜文把话递给丁程磊,丁程磊说就初八。
初八之前,罗海棠把丁程磊叫了一回。
老太太这回没在佛堂,而是在后院小亭子里坐着,跟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丁程磊到了跟前,罗海棠让他坐。
“来魏家快四个月了吧?”
“回老太太,四个月零几天。”
罗海棠给他倒了杯茶。“你爹丁来福,当年常来府上送货。我见过他抱着你在门口吃糖葫芦,你那会儿才五六岁,眉眼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丁程磊端着茶杯没动。
罗海棠接着说:“你进府头一天我就认出来了。我没跟宏达说。他要是知道你是丁来福的儿子,你活不过当天夜里。”
丁程磊把茶杯放下。“老太太想要什么?”
罗海棠笑了笑,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你是个明白孩子。魏宏达管着家业,我一文钱摸不着,松儿连买双鞋都得看他脸色。我老了,不图什么,就想松儿有口饭吃。”
“老太太想让我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装我的糊涂,你干你的事。到了要紧的时候,我给你递个话、打个马虎眼,就这些。”
丁程磊没急着答应。他知道罗海棠这种人不会白帮忙。老太太见他不吭声,又加了一句:“你要不信,今晚松儿会去找你麻烦,你自己看着办。”
果然,晚饭刚过,魏松就堵在丁程磊屋门口,嘴里叼着根草棍,说:“姓丁的,你昨晚在书房门口转悠啥?我可看得真真儿的。”
丁程磊把他让进屋,关了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二爷,这是您上个月在镇上聚福赌坊欠的十二块大洋,画了押的。您说我要把这个给老爷看,您那二十块大洋的事,还能糊弄过去不?”
魏松的脸一下子垮了,伸手要抢。丁程磊把纸收回来。“二爷别急,我不给老爷看。您回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就说我丁程磊领她的情了。”
魏松骂骂咧咧地走了。丁程磊坐在床边出了一会儿神。罗海棠这个人,得防。她能把亲儿子豁出来试探他,保不齐哪天就把他卖了。他得留一手。
初七夜里,丁程磊找到苏惜文,把配好的钥匙给她看。
“明天晚上,你拖住老刘。他每天亥时前后要去后院转一圈,你给他送碗醒酒汤,多聊两句,拖一炷香的功夫就够。”
苏惜文点头,又问:“信在哪儿?”
“书房书架后头有个暗格。我开锁取信,你在柴房等我。柴房后墙有个洞能通到书房那头,万一有人来,你敲两下墙,我就知道了。”
初八傍晚,魏宏达换了身绸衫,坐轿子去了县里。
丁程磊在偏屋里躺到亥时,听见老刘的脚步声往后院去了,苏惜文的声音传过来,说刘叔您又喝多了吧,来来喝碗汤。
丁程磊推门出去,贴着墙根溜进书房。
钥匙插进铜锁里,轻轻一拧,咔嗒一声。暗格开了。
05
暗格里码着七八个信封,有厚有薄。
丁程磊把最上头那个抽出来,信封没封口,抽出信纸一看,是魏宏达当年写给县衙胡师爷的,上头列着丁来福“贩运禁药”的罪名,底下还附了一张货单,货单上写的全是魏宏达自己铺子里走的货。
信尾有一行字:事成之后,老规矩。
丁程磊把信塞进怀里,又抽了底下几封,来不及细看,全都揣上。
他把暗格关上,锁复原样,退出书房,贴着墙根溜进柴房。
苏惜文已经在里头等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碗没送出去的醒酒汤。
“咋样?”
“拿到了。”
“你来看。”丁程磊抽出第三张。
苏惜文接过去,凑着烛火看。
信不长,是胡师爷写给魏宏达的回信,上头说苏德胜到处告状,碍事,得想个法子让他闭嘴。
底下是魏宏达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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