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推开儿童房的门。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郭娥的侧脸上。
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小凳上,肩膀微微耸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儿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死死拽住我的衣角。
五岁的孩子,指节发白,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妈,阿姨每天半夜都在床头吃红色的东西。”郭娥猛地转头,嘴角挂着暗红色汁液,手里攥着半截生肉,喉头还在吞咽。
我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跪下。
01
郭娥来我家六年了。
大女儿张念出生那年,我产假结束要回公司,婆婆身体不好帮不上忙,丈夫张明熙在互联网公司做开发,常年加班。
那时候找保姆像大海捞针,中介推了五六个,不是嫌远就是嫌工资低。
郭娥是最后一个来的,四十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贴头皮。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才跨进来。
我问她做过几年,她说五年。
问她在哪家做过,她说上一家带了个男孩,从三个月带到五岁,孩子上幼儿园了,人家奶奶来接手,她就出来了。
话不多,但每句都答在点上。
我让她试三天,第一天她就把厨房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油烟机拆下来洗,连灶眼里的油垢都用牙签挑干净了。
张念跟她比跟我亲。
八个月断奶那阵,夜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怎么哄都不行,郭娥接过去,竖在肩头轻轻拍,嘴里哼着不知哪里的调子,孩子立马就不哭了。
张明熙说,这保姆找值了。
我也觉得值。
后来我升了部门主管,出差越来越多,家里大小事全交给郭娥。
她把钥匙串拴在裤腰上,买菜记账用一个小本子,每笔开销精确到毛。
我让她别记了,她说记着好,万一太太问起来,心里有数。
儿子张屿出生后,郭娥更忙了。
夜里孩子跟我睡,她白天带,还要做三顿饭。
我提过加钱,她摆手:“太太别客气,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她确实没什么花销,衣服就那几件换着穿,不化妆,不逛街,唯一爱好是晚上看两集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小,怕吵着孩子。
那段时间我常跟同事说,郭娥是老天爷看我太累,专门派来救我的。
变化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张念夜里忽然惊醒,哭得满头汗,抱着我不撒手。
我以为做噩梦,哄哄就好了。
第二天夜里又醒,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一周。
白天在幼儿园也反常,老师说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跟小朋友玩,中午不睡觉,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
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摇头。
小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种表情不像五岁孩子该有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张明熙说我想多了,孩子闹觉正常。
我半夜起来喂张屿,路过女儿房间,门关着。
郭娥睡在隔壁小房间,门也关着。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响一声。
那天早上我出门急,忘了带手机。
走到地铁口又折回来,推开家门时,郭娥站在厨房水池前,背对着我。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我的脚步。
她手里攥着一块肉,生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还带着毛根。
她没在切,就那么攥着,盯着水池发呆。
“郭姐?”
她肩膀一抖,肉掉进水池,水花溅到围裙上。她转过身,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太太,怎么回来了?”
“忘带手机。”我指了指餐桌。
她哦了一声,弯腰把肉捡起来,放在案板上。“我想着给太太炖个肉粥,早上光顾着熬小米粥了。”
我没多想,拿了手机就走。
地铁上,那块生肉总在眼前晃。
她攥着肉的姿势不对,手指抠进肉里,像抓着什么不放。
但当时我赶着去公司提案,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张念把同学咬了。
我赶到时,孩子坐在园长办公室角落,低着头,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丝。
对方家长气得脸通红,说孩子胳膊上两排牙印,都渗血了。
我道歉赔不是,带张念回家。
路上我问她为什么咬人。她不说话,盯着车窗外。我又问了一遍,她忽然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妈妈,阿姨晚上会变成红色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什么红色?”
“就是红色。”她说完又转过去看窗外,再也不肯开口。
到家时郭娥正在拖地,看见我们回来,直起身笑了笑:“念念回来啦?饿不饿?阿姨给你蒸了蛋。”
张念躲到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摆。
郭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拖地。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坐在客厅发呆。
张明熙十二点才回来,我跟他提了这事,他一边解领带一边说:“小孩子想象力丰富,你别跟着胡思乱想。”
“那她咬人怎么回事?”
“可能幼儿园有人欺负她,明天问问老师。”他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顺着味道找过去,主卧衣柜,我平时挂外套的那一侧。
拉开柜门,味道浓了,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异常。
我把鼻子凑近一件大衣,领口有淡淡的生肉味,像夏天肉铺案板上的气味。
我把那件大衣扔进洗衣机,洗了两遍。没跟张明熙说。
02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幼儿园跟老师聊了聊。
老师说张念最近确实反常,午睡时尖叫过两次,嘴里喊“不要吃我”。
我问她跟谁学的这话,老师说班里没人说这种话,也没人欺负她。
另一个老师插了句嘴,说前几天手工课,张念用红色橡皮泥捏了一团东西,捏完就扔在地上,说“这是阿姨吃的”。
我站在幼儿园走廊里,后背一阵发凉。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拐进去买了点排骨。
经过肉摊时,摊主正在剔一块五花肉,刀起刀落,肉皮上的毛根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郭娥攥着肉的样子,胃里翻了一下。
到家时郭娥在阳台晾衣服,张屿在小床里睡觉。
我进厨房放排骨,打开冰箱冷冻层,发现最下面一层塞了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
我拉开拉链,里面是四块生五花肉,冻得硬邦邦,每块都用保鲜膜单独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我蹲在冰箱前,心跳得厉害。身后传来脚步声,郭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衣架。
“太太找什么?”
我站起来,尽量让声音平稳:“冰箱里怎么这么多肉?”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哦,我看超市打折,多买了点。太太要是觉得占地方,我明天就做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前天我没给你买菜钱。”
她顿了一下。“我用自己的钱垫的,没几块,忘了跟太太说。”
她伸手把袋子拉上,放回冷冻层,动作自然,连保鲜膜上的冰碴都没蹭掉。
我盯着她的手,指关节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细微的刀痕,像经常切菜磨出来的。
她关上冰箱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张明熙在旁边打呼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冰箱里那四块生肉。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是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听见冰箱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然后是水龙头流水声,很短暂。
脚步声往小房间去了。
我悄悄下床,光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尽头,郭娥的背影一闪而过,进了女儿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贴着墙走过去,从门缝里看。
月光照在床上,张念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
郭娥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背对着门。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
我看不见她的手在做什么,只看见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在吃什么东西。
极轻的咀嚼声,混在夜里,几乎听不见。
我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她站起来,弯腰给张念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我赶紧退回主卧,躺回床上装睡。
脚步声经过主卧门口,停了一秒,又往小房间去了。
关门声响起后,我睁开眼睛,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郭娥照常熬粥、煎蛋、送张念去幼儿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手指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一丝血迹。
我拿起勺子,粥是温的,不烫嘴,咸淡刚好。
“郭姐,”我尽量让声音随意,“你晚上睡得好吗?”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她站在灶台前刷锅,头也没回。
我低头喝粥,胃里一阵翻涌。那碗粥我没喝完。
到了公司,我打开购物网站,搜了一个隐藏式摄像头。
下单时手指有点抖,选了同城闪送。
下午三点快递到了,我躲在洗手间拆开,巴掌大的一个小方块,粘在女儿房间书架最上层,正对着床。
晚上回家前,我在楼道里用手机连好,画面清楚,夜视模式也正常。
那天夜里张屿两点醒了,我喂完奶,打开手机看监控。
回放到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女儿房门被轻轻推开。
郭娥走进来,没开灯,就着月光坐在床边小凳上。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盯着张念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始终没有动作。
两点半,她忽然俯下身,脸凑近张念的额头,嘴唇几乎贴上去。
停了大概十秒,起身,掖被子,离开。
全程没有吃肉。没有咀嚼。没有异常动作。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她只是坐着看,然后亲了一下额头。
但那个俯身的姿势太久了,嘴唇贴着额头的时间也太久了,不像普通的亲吻。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又看了一遍。
两点三十一分零四秒到两点三十一分十四秒,整整十秒。
第二天我把张念送去幼儿园后,拐去药店买了安眠药。
晚上我跟郭娥说最近失眠,让她帮我热杯牛奶。
她热好端来,我当着她的面喝了半杯,剩半杯放在床头。
夜里我根本没睡着。
凌晨一点五十分,女儿房间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我光脚下床,贴着墙走到女儿房门口。
门缝里,郭娥的背影坐在老位置。
这次我推开了门。
03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郭娥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右手攥着什么东西,凑在嘴边。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张念面朝墙壁,一动不动,被子拉到耳朵上面。
“郭姐。”
她猛地转头,嘴角有暗红色的痕迹,手里攥着一块生肉,肥瘦相间,跟冰箱里冻的一模一样。
她眼里全是泪,眼眶红得吓人,嘴唇上沾着碎肉渣。
她看着我,没有惊慌,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看着,嘴里的东西还在慢慢咽。
“太太……”
“你在干什么?”
她把肉塞进围裙口袋,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围裙上有一小块暗色水渍,是肉汁还是血,我看不出来。
张念翻了个身,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我就是饿了,太太。”郭娥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夜里胃烧得慌,吃口凉的压一压。”
“冰箱里有饼干,有面包,你为什么吃生肉?”
她没回答,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一滴,两滴。
张念忽然坐起来,扑到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浑身发抖。
我搂住她,感觉她后背的睡衣被汗浸透了。
“妈妈,阿姨每天半夜都在床头吃红色的东西。”她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又小又清楚。
我拉开郭娥的围裙口袋,里面还有三块生五花肉,用保鲜膜包着,肉上沾着细碎的冰碴。我举着肉,手在抖。
“郭姐,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跪下来。双膝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然后额头磕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嘴里含混说着什么,我凑近才听清。
“别打我儿子……别打……”
我把张念抱回主卧,锁上门,叫醒张明熙。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郭娥在吃生肉,在女儿床头。
他愣了几秒,掀开被子下床。
客厅里,郭娥还跪在地板上,额头磕出一块青紫。
围裙口袋里的肉掉在地上,三块,排成一排。
张明熙站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郭姐,你起来。”
她不动,嘴里还在念叨“别打小军”。
张明熙看我一眼,我摇头。
他蹲下去,拍了拍郭娥的肩膀。
她猛地抬头,眼神涣散,聚焦了几秒才认出人,忽然抓住张明熙的胳膊。
“先生,我儿子,我儿子被人打了,我得替他疼……”
“你儿子在哪?”
“我不知道……我找不到……”她松开手,又开始磕头,这次磕在地板上闷闷的,像用额头锤地。
张明熙打了120。
接线员问什么情况,他说家里保姆精神异常,需要送医。
挂了电话又打110。
等警察和救护车的十几分钟里,郭娥从跪姿变成蜷缩,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抱着自己的胳膊,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小军快跑……妈吃了就不疼了……别打他……求你们别打他……”
张念在主卧里没出声。
我进去看她,她坐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眼睛睁着。
我坐在床边,她靠过来,小声说:“妈妈,阿姨的胳膊上有好多道道。”
“什么道道?”
“红红的道道,一道一道的。”
后来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郭娥被带走时,经过女儿房间门口,忽然停住,扭头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清醒,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清了口型。
她说的是“念念”。
张念缩在被子里,没看她。
04
郭娥被送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
张明熙跟着去做笔录,我在家守着两个孩子。
天快亮时张念终于睡着了,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张屿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三块生五花肉。
警察取证时留了一块,另外两块装进证物袋带走了。
早上七点,张明熙回来,脸色发灰。他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医生怎么说?”
“初步诊断是重度抑郁伴发精神症状,具体要住院观察。”他搓了搓脸,“她在急诊室还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小军’。”
“小军是谁?”
“她儿子。警察查了她的身份信息,户籍地派出所反馈,她儿子郭小军,五年前去外地打工,半年后失联,至今没找到。”
我忽然想起那沓纸条。
还没跟张明熙说。
我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最下面那个黑色塑料袋还在。
拉开拉链,生肉已经拿出来,袋子底部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塞着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我坐在厨房地上,一张一张翻。
纸条大小不一,有撕下来的日历纸,有超市小票背面,有药盒拆开的硬纸板。
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地名,邻省某市,后面跟着两个字:小军。
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洇开,像是眼泪滴上去的。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郭娥和一个穿蓝衣服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栋老屋门前。
男人二十出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只手搭在郭娥肩膀上。
郭娥也笑着,比现在胖一些,眼角皱纹浅一些。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小军,妈等你回来。
翻到最后一张纸条,日期是三天前。上面写着:他们打你,妈替你疼。
我攥着纸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箱门,眼泪往下掉。
张明熙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把纸条接过去看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查过,那个地方以前是个传销窝点。”
“以前?”
“三年前被端过一次,但没抓到头目,后来又死灰复燃。去年年底又端了一次,解救了一批人,但名单里没有郭小军。”
张明熙把照片翻过来,盯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妈以前也得过这个病。”
我抬头看他。
“产后抑郁,后来转成躁狂。我七岁那年,她拿菜刀砍过我爸。”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送去了精神病院,我被我姑接走。我爸一直没再娶。”
我从没听他说过这些。结婚八年,他只提过母亲“身体不好,在老家休养”。
“所以你才说我想多了。”
“不是。”他摇头,“是我不敢想。”
那天上午我们谁也没去上班。
张念在卧室睡到十点,醒来后没哭,也没问郭娥去哪了。
她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用蜡笔,画了满满一张纸。
我凑过去看,她画了三个人。
一个高个子女人,一个小女孩,中间站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三个人手拉手,头顶画了一个黄色的太阳。
“这是谁?”
“妈妈,我,弟弟。”她指着高个子女人说,然后指着小女孩旁边一团红色的东西,已经用黑蜡笔涂掉了。
我问她原来画了什么,她把画翻过去,不让我看。
下午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警察说郭娥还在医院,精神状态不稳定,暂时不能做笔录。
他们查了她手机,里面有一个加密相册,解开后全是同一个男人的照片,各种角度,各种年纪。
最近的一张是去年冬天拍的,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蓝棉袄,蹲在墙角,脸上有伤。
照片是郭娥从某个寻人启事网站上截图存下来的,附带的文字说明写着“无名氏,男,约二十五岁,精神异常,在某市流浪”。
警察把那张截图打印出来给我看。照片模糊,男人低着头,看不清五官。但衣服是蓝的,跟合影里那件蓝衣服一样。
“我们联系了那个市的救助站,正在核实。”警察合上文件夹,“卢女士,你们家保姆这个情况,建议先不要让她回来。等医院那边稳定了再说。”
我点头。走出派出所时,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手机响了,幼儿园老师打来的,说张念午睡又尖叫了,喊的是“阿姨别吃”。
05
郭娥住院的第三天,我去看她。
精神卫生中心在城郊,围墙很高,铁门刷了灰漆。
护士带我到活动室,郭娥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穿一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剪短了,贴着头皮。
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慢慢转过头,眼神比前几天清醒了些,看见我,嘴唇抖了一下。
“太太。”
“念念还好吗?”
“还好。”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病号服的衣角。沉默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小军五年前去南方打工,说厂里包吃住,一个月能挣四千。头三个月每周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最后那次打电话,他说妈我疼。我问哪里疼,他说全身都疼,有人打他。电话就断了。再打过去,关机。”
她抬起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手腕内侧的旧疤露出来,一道一道,像爬着几条蜈蚣。
“我报了警,警察说那个地方传销很多,不好找。我自己去找,找了半年,钱花完了就回来打工。来太太家之前,我在那边一个饭馆洗碗,晚上出去贴寻人启事,贴了一千多张。后来饭馆倒闭了,我就来了这儿。”
“那吃生肉……”
她攥紧衣角,指关节发白。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小军,他坐在一个黑屋子里,面前放着一块生肉,旁边有人说你不吃就打你。他在梦里哭,说妈我咽不下去。我醒了以后,心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我喘不上气。我去厨房找了块生肉,塞嘴里嚼,嚼着嚼着,心里那火就小了点。”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泪。“太太,我知道自己不对劲。可我不吃,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耳朵里全是小军喊疼的声音。”
“为什么在念念床头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念念……念念跟小军小时候长得像。大眼睛,圆脸。我看着她睡觉,就好像看着小军。我在她床头吃,就觉得是在替小军吃。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哭得浑身发抖。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摆摆手,她又退回去。
那天我在活动室坐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郭娥忽然叫住我。
“太太,冰箱冷冻层最下面,我存了东西。你拿走吧,别让念念看见。”
我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她又说了一句。
“小军左胳膊上有块胎记,像个月牙。”
我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太阳底下,给张明熙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音是键盘声。
“你查一下,那个传销窝点被端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叫郭小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要查?”
“查。”
晚上张明熙回来,脸色不对。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份警方内部的协查通报,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通报里写着,在某市传销窝点解救人员中,有一名身份不明的年轻男子,精神状况极差,无法正常交流,已送至当地精神卫生中心。
体貌特征一栏写着:男,约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二,左前臂内侧有月牙形胎记。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麻。
“是他吗?”
“还在核实。DNA比对结果要等几天。”
张念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画。
她递给我,上面画了一个穿蓝衣服的人,躺在一张床上,床边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
女人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冒着热气。
画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阿姨。
06
DNA比对结果等了四天。
那四天里,我每天送完张念去幼儿园,就坐在家里发呆。
冰箱换了新的,旧冰箱拉去回收站那天,张明熙把冷冻层里那个黑色塑料袋取出来,纸条和照片交给了我。
我把它们锁在书房的抽屉里,钥匙塞进钱包最里层。
张屿开始认人了,看见我就伸手要抱,嘴里含含糊糊叫“妈妈”。
张念夜里不再惊醒,但开始尿床。
幼儿园老师说她白天很正常,跟小朋友玩,吃饭也好,就是午睡时偶尔会忽然坐起来,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人。
第四天下午,张明熙打电话来,声音很沉。“比对上了。是他。”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人怎么样?”
“情况不好。长期营养不良,身上多处陈旧性骨折,精神分裂症,目前在当地医院封闭治疗。医生说他的认知功能受损严重,可能……认不出人了。”
“郭娥呢?”
“医院那边说,她最近状态稳定了些,可以接受简单问话。警察明天去给她做笔录,告诉她儿子找到了。”
凌晨两点,我推开张念的房间,月光跟那晚一样,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齐。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张念今天跟张明熙睡主卧了。
我站在空床前,忽然想起郭娥坐在床边小凳上的背影。
她坐的那个位置,床单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是长期坐压留下的痕迹。
我蹲下去,手指摸了摸那块地方,粗糙的棉布纹路,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我去了精神卫生中心。郭娥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看见我来,她笑了笑,笑容比上次松弛了些。
我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远处一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郭姐,警察跟你说了吗?”
“说了。”她点点头,声音很平。“小军找到了,在那边医院住着,有人照顾。”
“你……”
“我挺好的。”她转过头看我,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笑。“知道他还活着,我就踏实了。认不认得我,不要紧。我认得他就行。”
她把手从毯子下伸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边角磨得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背面那行字。
“小军,妈等你回来。”她念出声,然后笑了一下。“等他好了,我就去看他。他不认得我,我就站远点看。看一眼就行。”
我握住她的手。手很凉,骨节硌人。她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握着,眼睛又看向那棵梧桐树。
“太太,念念还好吗?”
“好。就是有时候半夜会坐起来,什么也不说,坐一会儿又躺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她说,阿姨去陪哥哥了。哥哥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等她大一点吧。”
“嗯。”她收回手,把照片折好,放进病号服口袋里。“太太,那本笔记本,你看了吗?”
“什么笔记本?”
“我枕头套里塞了一本。上面记了些事,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回到家,从郭娥住过的小房间里找出那个枕头套。
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一本卷了边的软面笔记本。
翻开,前面几十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残根。
后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圆珠笔写的,有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要饭的,穿蓝衣服,追上去看不是小军。”
“梦到小军喊妈,醒了枕头湿了。”
“念念今天叫我阿姨,声音像小军小时候。”
“太太对我好,念念对我好,可我夜里还是睡不着。心里有火。”
“今天吃了生肉,没那么难受了。我知道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念念看见我半夜吃东西了,她没哭,就那么看着我。我对不起她。”
“如果有一天我不行了,把小军的东西交给太太。她心好,会帮我找。”
最后一页写着:“小军,妈替你疼。你疼一下,妈疼十下。你疼完了,妈就不疼了。”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小房间的床边。
床单上还留着郭娥的气息,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药味。
窗外天阴了,光线暗下来。
张念从幼儿园回来,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妈妈,你在阿姨房间干嘛?”
“找东西。”
她走进来,爬上床,靠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妈,阿姨是不是去找她儿子了?”
“嗯。”
“她儿子生病了?”
“那阿姨还会回来吗?”
我想了想。“等哥哥病好了,阿姨就回来看你。”
张念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枕头,然后从床上滑下去,跑回自己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穿围裙的女人,牵着一个穿蓝衣服的男人,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三个人都在笑,太阳画得很大,占了半张纸。
“这张给阿姨。”
我接过画,折好,放进包里。
张念又跑走了,这次没再回来。
小房间恢复安静,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坐在郭娥睡了六年的床上,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种空不是疼,就是空,像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留下一个坑,风一吹就呼呼响。
07
警察去精神卫生中心给郭娥做笔录那天,我跟着去了。
不是作为家属,是作为证人。
郭娥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坐在桌子对面,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护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警察问了一些基本情况,郭娥答得很慢,但条理清楚。问到儿子,她沉默了很久。
“他五年前去南方打工,说厂里包吃住。头三个月每周打电话,后来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最后一次打电话,他说妈我疼。电话就断了。”
“你有没有他的照片?”
“有。”她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那张合影,递给警察。警察接过去看了看,又问:“你之前为什么半夜吃生肉?”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心里烧得慌。吃了就不烧了。”
“你知道这种行为不对吗?”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雇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太太对我好。我不想给她添麻烦。再说……再说念念夜里睡觉,我看着她就想起小军。我在她床边吃东西,好像就能替小军吃。我知道这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警察合上本子,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结束了笔录。我跟着走出询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郭娥被护士推回病房,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来。
“太太,笔记本你看了?”
“看了。”
“别给念念看。”
“我知道。”
她点点头,被推走了。轮椅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越走越远。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张念的幼儿园。
老师说她午睡正常了,没再惊醒。
我站在教室窗外看她,她坐在小桌前画画,画的是一个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
她画得很认真,蜡笔在纸上沙沙响。
放学接她回家的路上,她忽然问我:“妈妈,阿姨的儿子叫什么?”
“小军。”
“小军哥哥。”
“他好了吗?”
“还在治。”
“治好了阿姨就回来吗?”
“你想让阿姨回来?”
她想了想,摇头。“不想。”
“为什么?”
“阿姨半夜吃东西,我害怕。”她攥紧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心。“可是我又想她。”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她搂住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你别走。”
“不走。”
那天晚上张明熙回来得早,带了一只烤鸭。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张屿在小床里啃手指。
张念吃了半张饼,蘸了很多甜面酱,嘴角黑乎乎的。
张明熙给她擦嘴,她躲了一下,然后咯咯笑。
我看着他俩,忽然想起郭娥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句话。
“小军,妈替你疼。你疼一下,妈疼十下。”我想象着郭娥坐在那个黑屋子里,面前放着一块生肉,旁边有人逼她吃。
她嚼着肉,心里想的全是儿子。
那个画面让我吃不下饭。
张明熙看出我走神,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把碗里的饭扒完。
张念爬到我腿上,要我讲故事。
我讲了三个,她还没睡,最后讲了一个关于月亮的,她才合上眼。
我看着她睡着,小脸在夜灯下柔和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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