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朱镕基讲话实录》(人民出版社,2011年);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1998年11月12日播出《粮食"满仓"的真相》;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深化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决定》(国发〔1998〕15号);《新安晚报》1998年5月27日报道;《羊城晚报》1999年2月8日报道;孙杰《〈粮食"满仓"的真相〉之真相》(央视国际,2004年7月6日);《环球人物》2013年第29期
部分章节内容仅供历史叙述参考,请理性阅读

1998年5月22日上午10点多,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峨岭粮站外的公路上,驶来了一辆大巴车。

守在粮站门口的人们,远远望见车影从弯道里出现,自觉地站成了一排,把衣服整了整,等着。

大巴平稳停下,车门打开,从车上走下来的,是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

这是朱镕基担任总理之后头一回踏上南陵的土地,算上这次,他整整十年间已经是第五次走进安徽。

他走进了粮仓。

眼前是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景象:一袋袋稻谷码得高高的,层层叠叠,仓里几乎塞得没了缝隙,粮食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仔细看了,认真问了,捧起米来察看成色,抓起稻来问了收购情况,转了一圈,满意地离开了。

下午,他回到芜湖召开了座谈会。对这次在安徽看到的情况,给出了肯定。

可在峨岭粮站那扇仓库大门的背后,藏着一个足以让整个粮食系统震动的秘密。

那一仓看起来来路合理、满满当当的粮食,压根不属于峨岭粮站。

那是四天四夜、200多人,从外地七拼八凑调运进来的,就为了在这一天,出现在总理眼前,充这个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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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纸粮改令,压在所有粮站头上】

要说清楚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得把时间拨回到1998年那场席卷全国粮食系统的大改革。

从特殊时期走过来的中国人,对粮食的感情,不是几个字能说清楚的。

那些年,粮票是每家每户绕不开的东西,买粮食要凭证,吃饭要算本儿,这种日子在很多中年人的记忆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记。

1993年,国家在宏观调控下正式放开粮食购销和价格,长达近40年的粮食统购统销成为历史,粮票也跟着退出了历史舞台。

可放开,不等于放任。

此后几年,粮食系统暴露出的问题,层出不穷。

国有粮食企业大面积亏损,银行挂账越来越多,很多粮站手里的钱早就被挤占挪用了个七七八八,账面上的库存看着不少,仓库里实际存的粮食,压根对不上号。

农民卖粮难的问题也一直没有根本解决,压级压价、拖着不付款打"白条"的情况,在一些地方屡见不鲜。

1998年初,朱镕基就任国务院总理。这副烂摊子,压在他面前。

1998年3月19日,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的记者招待会上,刚刚当选的朱镕基,向全国宣布本届政府要推动五项改革,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粮食流通体制改革。

他在4月29日的全国粮食流通体制改革工作会议上,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截至当年3月底,全国粮食收购贷款余额是5431亿元,可粮食库存的实际价值只有3291亿元,两者之间差出来的2140亿元,全是亏损挂账和被挤占挪用的结果。

他的话说得非常直白:"现行粮食流通体制的根本问题在于:中央拿资金,地方管企业,敞开花钱,吃'大锅饭'。这个体制再也搞不下去了!"

1998年5月19日,国务院正式颁发了《关于进一步深化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决定》,明确了此次改革的基本原则——"四分开一完善":政企分开、中央与地方责任分开、粮食储备与经营分开、新老财务账目分开,完善粮食价格形成机制。

改革的重点,聚焦在三件事上:按保护价敞开收购农民余粮、国有粮食收储企业顺价销售、农业发展银行粮食收购资金封闭运行。

这三条里头,最要紧的,是头一条。

农民种了粮食,要是卖不出去,或者压级压价、一张"白条"了事,心里这口气积久了,谁还有劲头种?

朱镕基在1997年的全国粮食工作会议上,把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我国人口的主体是农民,如果十亿农民的利益得不到保护,经济就不能发展,政权就不会巩固,社会就难以稳定。"

政令下发,全国粮食系统都动了起来。

可从中央到省、到地市、到县、到乡镇,每一级都是一道关口,文件能不能落地、落到什么程度,从上面看不清楚。

朱镕基很清楚这个道理。

1998年5月21日,他带着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副主任王春正、国务院副秘书长马凯、国务院研究室副主任尹成杰等人,不打招呼,轻车简从,直奔安徽芜湖。

这已经是他十年间第五次踏上安徽的土地。

他讲过:在农业问题上,每当中央要对某项重大决策作出调整时,他往往都会选择到安徽来做调查研究。

安徽这块土地,在中国农业改革史上有着特殊的分量,历次重大粮食政策的出台,他都要来这里亲眼看看真实情况。

5月21日这一天,朱镕基先后走访了芜湖、巢湖以及合肥一带的粮站、粮库、粮店,还走进了国有和个体的粮食加工厂,捧起米,抓起稻,详细询问粮食收购、储存、加工、销售各个环节的具体情况。

有时一边问一边算账,对那些讲话不实的,当场批评教育。

据报道,这次视察中,遇到一位县粮食局局长,对改革政策的"四分开一完善"能答得头头是道,但一被问到当前工作的重点究竟是什么,对方支支吾吾,说不到点子上。

朱镕基当场点了出来,提出批评。

5月22日,是这次安徽之行安排得最紧、也最关键的一天。

这一天上午的行程,定在了南陵。

[二]【峨岭粮站:一座空到能听见回声的仓库】

南陵县,隶属安徽芜湖,是出了名的产粮大县。

芜湖有一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称谓:中国旧时四大米市之一。

而芜湖"米市"之所以能立得住这块招牌,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南陵这片土地的出产。

南陵盛产水稻、油料、棉花,土地肥沃,水利条件好,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之乡的典型代表,历代文献对其物产丰饶多有记载。

产粮大县,粮库理应存粮充足。

可偏偏就是这里,粮食系统出了大问题。

1998年的峨岭粮站,账面上是一家国有企业,实际上已经是家严重亏损的空壳子。

彼时整个粮站的仓库加在一起,真正存有粮食的,只有六号仓一处,里头还剩些存量,其余几个仓,基本上无粮可言——进去走一圈,只有四面白墙和一地空气,脚步声都能听见回响。

这种情况,不是峨岭粮站一家的困境。

彼时全国许多地方的国有粮食企业,都被同样的问题缠着:长期亏损的包袱压着,收来的粮食卖不上价,顺价销售推不动,再加上一些地方粮食系统的腐败问题,管理混乱,账越来越难看,仓越来越空。

很多粮站手里的粮,早就陆陆续续流失了,可账面上的数字,该怎么报还是怎么报,从来没有对上过。

峨岭粮站的这点儿底细,当地人多少都知道。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消息传来了。

大约从1998年5月15日前后,这个消息开始在峨岭乡悄悄扩散:朱镕基总理要来峨岭粮站视察。

随后,粮站附近陆续开进了各式小汽车,一批一批地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有人在外面打探,有人在里面商量,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消息传出去,对峨岭粮站来说,实在算不上好事。

六个仓库,只有一个有粮。

这副架子,要是让来视察的人一进去就看了个清清楚楚,会出什么结果,根本不用细想。

南陵县、芜湖市的相关官员,面对这副烂摊子,把几条路掂量来掂量去,到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把仓库填满,让它看起来像个样子。

事后有说法称,当地官员不希望让来视察的中央领导看到这里并没有执行国家的粮食政策,于是只有造假这一条路。

从消息传出到总理抵达,留给峨岭粮站操作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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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天四夜,1031吨粮食的"大挪移"】

决定下来了,行动随即展开。

调粮的操作,从1998年5月18日正式开始。

峨岭粮站从三里、烟墩、工山、陈桥等周边乡镇的粮站,把粮食一车一车往峨岭拉。

大货车进进出出,昼夜不停。

进站的粮食要过秤、要入仓、要码好,整整齐齐,不能乱。

从5月18日到21日,整整四天,峨岭粮站的工人们几乎没有睡上一个囫囵觉。

粮站站长刘鸿,全程盯在现场。

第一个晚上,他忙到凌晨两点;第二个晚上,干到凌晨四点;到了第三天和第四天,连续两个通宵,一眼都没合上。

连驾驶员在内,整个调粮行动前后参与的人员,超过200人。

四天下来,从外地调进峨岭粮站的粮食,合计1031吨。

加上六号仓的原有储量,到了5月22日,整个粮站的账面存粮,达到了1883吨。

粮仓里,一袋袋稻谷码得高高的,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像模像样。

这场行动,让这家严重亏损的国有粮站,一共花出去了10多万元的调运费用。

在整个行动期间,县里对这件事十分重视,主管副县长汤春和始终在现场坐镇指挥,晚上也很少休息。

5月21日上午10时左右,芜湖市委副书记倪发科带领省、市、县相关人员,专程赶赴峨岭粮站,对整套准备工作进行"验收"。

倪发科这个名字,在南陵当地不陌生。

他早年在南陵当过县委书记,当地老百姓大都认得他。

这一次,他带着一大帮人从芜湖赶来,在峨岭粮站里前前后后走了一遍,察看了仓储状况,对准备工作给出了"基本满意"的结论。

验收通过。一切,按原计划推进。

5月22日一早,整个峨岭粮站进入了临战状态。

这一天,峨岭粮站的所有正式职工,接到通知,一律不得进站。

站长刘鸿被临时调任为仓库管理员,风头上顶不得。

粮站当天接待总理的"负责人",换成了三里镇粮站的站长来临时代替。

配合视察的汇报材料,是提前写好的,来的人按照材料里的内容讲就行。

峨岭粮站里,5月22日这一天,没有一个真正的峨岭粮站职工。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等候着朱镕基的到来。

[四]【那扇粮仓的门,打开了,又关上了】

5月22日上午10点多,朱镕基走进了峨岭粮站。

他与在场的同志们握手问候,步入粮仓,看了满仓的稻谷,仔仔细细察看了仓储情况,捧起米看成色,抓起稻问收购进度,向陪同人员提了问题,仔细听了汇报。

那一仓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就摆在他眼前,大大方方,满满当当,散着粮食的气息,看起来一切正常。

这一次,朱镕基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在峨岭粮站转了一圈,问了该问的,看了该看的,就离开了。

据报道,就在视察期间,粮站里没有一个真正的峨岭粮站职工——站长刘鸿远远站在角落,以仓库管理员的身份候着,接待总理的,是另外安排的人,说的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从容应对总理的每一个问题。

朱总理可能不知道,他走进的峨岭粮站除了刘鸿之外,再没有一个真正的峨岭粮站职工。

下午,朱镕基从南陵返回芜湖,召开了座谈会。

会上,他说,在农业问题上,在中央要对农业作重大决策时,自己往往到安徽来调查研究。

对这次视察的情况,他给出了肯定。

五天之后,《芜湖日报》在1998年5月27日的头版头条,刊出了这样一行字:"视察中,朱总理对我市深化粮食流通体制改革所做的工作给予了肯定。"

这行字,落在南陵老百姓的眼里,味道不一样。

峨岭乡的不少人,从5月18日起,亲眼见过那场热火朝天的调粮行动:大车进进出出,工人们夜里打着手电往仓库里码粮食,连续几个通宵下来,眼圈全红了。

那1031吨粮食从三里、烟墩、工山、陈桥运进来,就是为了在这一天,出现在总理眼前,让仓库看起来满。

总理走了,粮食也开始退出。

在5月22日之后的120多天里,那1031吨粮食,陆陆续续被退回了三里、烟墩、工山、陈桥各个粮站,就像从来没来过峨岭一样。

峨岭粮站的仓库,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能听见回响。

《芜湖日报》上的白字黑字,和亲历者眼里的那一切,放在一起,说不下去。

峨岭乡的老百姓,骂当地官员搞欺骗。

可骂归骂,这件事没有地方说,没有渠道说,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

就在这个时候,粮食系统里有一个人,在某一天,坐下来,拿起笔,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工工整整地写成了一封信。

信里,时间、地点、事由,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连当事人的真实姓名、联系电话都附上了,另外还附了两个知情人的联系方式,生怕对方万一找不到她。

那封信,悄悄装进信封,寄向了北京。

而当那封信落到那个人手里,他从头读到尾,沉默了很久。

他从没想到,举报人会把时间、地点、人物写得如此具体,连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联系电话都毫无保留地留下,还附了两个知情人的联系方式,生怕对方找不到她。

而当这封信被慎重地展开,每一行字都读进去的那一刻,一件足以震动全国粮食系统的事,已经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