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熟知的抗战,多是正面战场的千军万马,却少有人了解,八十多年前的三峡峡江上,几十万纤夫划着原始木船,在日寇的炮火里,用血肉之躯拉出了一场举世瞩目的物资抢运。作家叶梅十年磨一剑,在长篇小说《神女》里,把镜头对准巴东船老大覃九河一家——他们平时喝酒骂娘、守着自家的十几条船,有私心、有牵挂;可国难当头,却二话不说拔锚起航,把命拴在纤绳上,把家国扛上肩头。没有“高大全”的伟岸,只有一个个在大是大非前挺身而出的普通人。废墟上支起的豆腐坊、炮火中不散的纤夫号子、药铺里熬着的祖传药香,都在无声宣告:生命仍在延续,文明从未断绝。一只金色凤鸟飞过硝烟,那是苦难里的希望,也是峡江上空不灭的守望。一条纤绳,拉出的,是一个民族不屈的魂。
《神女》叶梅 著
作家出版社 重庆出版社
纤绳上的民族魂
——读叶梅长篇小说《神女》
□ 吴德纯
去年六月,我看到一段视频:著名作家叶梅老师的长篇小说《神女》在她的故乡——湖北巴东县举行首发式。屏幕那头,她热情洋溢、满怀感激的演讲,如同一缕峡江的清风,瞬间击中了我这个同样在峡江边长大的宜昌人。趁在京出差之机,我专程赶往王府井新华书店,捧回这本期待已久的作品,用一个周末的时光,一口气读完。那种心情,难以言喻——我们等待这部“十年磨一剑”的力作,实在太久了。
今年春节假期,窗外爆竹声声,屋内家人围坐观看春晚。我独自躲进书房,再次翻开《神女》。随着那只金色的凤鸟,我的思绪一次次飞越硝烟弥漫的峡江,飞越那段既遥远又切近的历史。
作家是从巴东走出的文学名家,对我们宜昌人而言,她就是“娘家人”。正是这层地缘的血脉牵连,读《神女》于我,不仅是阅读一部抗战史诗,更像是在聆听隔壁大姐,讲述那片土地上曾经流淌过的血与火、爱与恨、生与死。
我读过许多抗战题材的作品,也见惯了正面战场的千军万马、金戈铁马。而《神女》最触动我的,是它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双重叙事视角——既是对峡江抗战的“全景扫描”,又是对普通人命运的“显微透视”。
小说以巴东船老大覃九河一家为核心,串联起了我们宜昌大转移、石牌保卫战、巴东被炸与重建等关键历史事件。当我读到那些关于“宜昌大转移”的情节——数十万三峡纤夫驾驶着原始木船,用血肉之躯在日寇的炮火下完成举世瞩目的物资抢运时,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因为那场发生于八十多年前的宜昌大转移和石牌保卫战,是我们宜昌人世世代代刻进骨子里的记忆。那不仅是一场战略转移,更是中华民族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深植于峡江人民血脉中的家国情怀与生存本能的磅礴爆发。那些纤夫,平日里都是粗糙的汉子,喝酒骂娘,粗声大气。可一听说要抢运备战物资,二话不说,拔锚起航,把命拴在纤绳上,把家国扛在肩头上。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什么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作家没有刻意塑造“高大全”的英雄形象。小说的主人公覃义蛟,从守护“小家”的船主,成长为心怀“大我”的民族脊梁。他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更非空洞说教,而是在一次次闯滩、一次次对敌斗争、一次次目睹山河破碎后的本能觉醒。从“小家”到“大我”,绘就了平凡的英雄底色。
小说里,覃九河是信陵船社的帮主,灾难来临时,他只想守住那十几条白木船,那是他的家,船在,家就在。可日本鬼子欺负中国人,他说什么也不答应,拼着老命也要斗。当他听说老三为了救一个落难女子,丢了十几匹上等布匹时,他只说了一句:“遇难救人是川江上行船的该做之事。”幺儿媳风娘被奸人陷害入狱,受尽毒打险些丧命,他过江去看望,却为了让乡亲们先过江,硬是在江边渡口等了一上午。当听说日本人即将占领武汉,急需抢运一批战略物质时,他二话不说,满口答应,家里只留下一条过渡的船只,其余船只全部派到武汉参与抢运。
这就是作家笔下的英雄——他们有血有肉,有私心有牵挂,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民族危难之际,他们选择了挺身而出,选择了舍小家为大家。这种叙事让我深刻理解:历史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是由无数像覃九河、覃义蛟这样“把命拴在纤绳上”的普通人,用血肉之躯写就的。
当看到防守在石牌要塞的官兵们祭拜盟誓,决心以身殉国,死守石牌,给家人写下一封封遗书,一千五百名中国军人一个个倒下时,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小说在写这场著名的石牌保卫战时,没有过多的笔墨描写正面战场的艰苦和惨烈,而是写主人公覃玉蛟得知宜昌沦陷后,不想当亡国奴,仍带着好兄弟夏元子和详安一起奔向石牌岭,找到国军炮兵营,自告奋勇地报名参加了担架队,“连续半个多月在战场上的救护,他让自己的心一天天变得坚硬。”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千千万万个中国人抗战到底,不怕牺牲,争取胜利的决心和勇气。
我岳母见我读《神女》,听说写的是宜昌抗战题材,也凑过来看。看到风娘在废墟上熬药救人那段,她突然哽咽地对我说:“日本人打过来那年,我只有两岁多。逃难时,你外公首先想到的不是照顾我们母女,而是拉上隔壁的邻居王瞎子使劲跑。”那一瞬间,小说与现实重叠,历史的疼痛穿越时空,击中了我。
《神女》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守望。从覃九河手中那罐氤氲着江心水汽的老叶茶,到凤娘药铺里散发着药香的祖传秘方;从峡江两岸回荡的纤夫号子,到正月里的相互拜年;从土家族的吊脚楼营造技艺,到那些“酢广椒”“懒豆腐”“酸泡菜”的人间烟火味……这些浸润在峡江人日常生活里的习俗,在战火纷飞中竟然迸发出惊人的韧性。
书里有一幕,我印象特别深:在巴东县城被炸成废墟之后,岳家的绣儿仍在废墟上支起豆腐坊,那一块块五香豆干,不仅是难民果腹的希望,更是文明尚未泯灭的证明。
这部小说的独特之处,还在于那只贯穿全书的“金色凤鸟”。有人认为这是借鉴了魔幻现实主义,但我却更愿意相信,它源自屈原的《离骚》,源自巴楚大地几千年来“信巫鬼、重淫祀”的文化基因。那只凤鸟是凤娘灵魂的出窍,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峡江上空不灭的守望者。当现实主义的笔触将战争的残酷写得鲜血淋漓时,这只凤鸟的出现,给苦难蒙上了一层诗意的光辉,给绝望赋予了一种生还的希望,也给死亡赋予了一种超越的想象。
峡江的神女峰我去看过多次,它静静地矗立在峡江之畔千年,它见证了覃义蛟们的生死搏斗,也见证了凤娘们的医者仁心。作家巧妙地将“神女”这一意象多重解构:它既是自然界神奇的山峰,是以凤娘为代表的峡江女性,更是那条孕育了中华民族的长江母亲河。正如土家族民谚所云“江水不绝,人脉不断”,这种象征体系系的构建,让整部小说具备了史诗的品格。
因为是“娘家人”,我读这本书时,总能读出外人不易察觉的情感细节,我看到了作家对家乡深沉的爱。她写春节时打糍粑、杀年猪的繁忙,写元宵节采莲船、玩花灯的热闹,写“流水席”、赶场过市时的慷慨与包容,这些亲切而温暖的习俗,编织成峡江社会的人情网络。即便在战争的阴影下,一席在枪炮声间隙摆开的寿宴,一罐煨在余烬上的老茶,一副在废墟上调制的膏药,都无声地宣告着:生命仍在延续,文明从未断绝。
我也看到了作家对反面角色的人性化处理。即便是尤局长、赖成绪这类“发国难财”的小人,在宜昌大转移时,赖成绪下河帮的几十条船也参与了抢运,日军轰炸的瞬间,他也会下意识地拉旁人一把。这种善恶交织的书写,没有脸谱化的简单粗暴,而是让我们看到:在极端环境下,人性是何等的复杂,而能够在那样的黑暗中依然选择光明的覃义蛟冒死抢救文物,凤娘不计前嫌救死扶伤,才更显得可敬可佩,崇高伟大。
合上书页,我的耳边仿佛仍不停回响着那些穿透云霄的峡江号子。那声音里有纤夫的喘息,有船工的呐喊,有妇孺的呼唤,更有一个民族不屈的魂魄。感谢作家,用十年的心血,阅读几十本参考书籍,考证当年的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教育、医疗和人文情况,特别是当时国共双方的江防布置以及石牌保卫战、宜昌大转移的详细史实,为我们打捞起这段沉甸甸的记忆,也让我弥补了历史认知的一些空白,让我们这些后人,得以在文字中,触摸到峡江山水最滚烫的温度。
作者简介
吴德纯,1966年2月出生,高级会计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1989年起发表作品,已在全国百余家报刊网站发表财经论文100余篇、散文诗歌等体裁文章200余篇。出版有散文集《故土》《远山》。
内容来源:《江南作家》 2026年第190期
原标题:文评 | 纤绳上的民族魂——读叶梅长篇小说《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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