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四点半，山沟里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我摸黑把棉袄裹紧了，打着手电筒走到猪圈门口，老母猪听见动静，哼哼唧唧地拱过来。
我蹲下去拌猪食，手指头冻得发僵，饲料袋子系得紧，用牙咬着撕了半天才扯开。
屋里那盏灯一直没亮过。
我男人刘建国昨晚说出去坐坐，结果坐到今天凌晨两点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酒气冲天，鞋也没脱就倒床上了，鼾声打得震天响。
我躺在床沿上，被他翻身一股子酒臭味熏得难受，翻来覆去到四点，干脆起了。
灶台是凉的，锅里的剩粥结了壳。我拧开水龙头，水管子冻住了，只有一股细线在流。我拿瓢接了点水把锅涮了涮，那粥底子舍不得倒，加了两碗水重新烧开。
农村的日子就是这样，样样都要省，连洗锅水都要留着喂猪。
我嫁到这边四年了。娘家在两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县，也是农村，但好歹通公路。这边倒好，出趟门要先走四十分钟山路到村口，再等一天只有两班的那趟中巴。
当初刘建国去南方打工，我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认识他的。他嘴甜，天天给我带饭，说家里虽然穷，但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日子总能熬出来。我那时二十二岁，信了。
头一年还好。他爸他妈对我也还客气，刘建国出去跑货车，我在家种地喂猪，日子紧是紧，但没撕破脸。第二年他妈开始念叨了，说结了婚一年多怎么肚子还没动静，三天两头端那些黑乎乎的中药逼我喝。
我喝了大半年，去医院一查，是我身体底子差，倒也不是不能生。后来怀上了，生了闺女。
生完孩子三个月，我就下地干活了。婆婆抱着孩子在屋檐底下坐着，跟隔壁婶子说我：“到底是农村姑娘，皮实。”
我皮实不皮实，没人问过我。
刘建国是过了闺女两岁才开始变的。头一年他跑车，一个月还能拿回两三千块钱，后来嫌累，说跑车伤身体，跟人学着打牌。一开始只是偶尔打两把，后来变成天天打。
我去找过他一回，在村东头老张家里，一屋子烟雾缭绕，他脸喝得通红，桌上摆着几十块的零钱。
我说：“建国，咱回去吧，孩子还等着。”
他瞟了我一眼，说：“你先回，再打两把。”
那钱是给我闺女买奶粉的钱。
后来他干脆连跑车也不跑了。说是油价涨了，跑一趟赚不到钱，不如在家待着想想别的门路。门路没想出来，牌桌倒是天天不落。
没两天就有人上门来要账，说刘建国欠了牌桌上八百块。我拿家里的存折去取的，存折里一共两千三，是我留着给孩子上幼儿园的。
取完钱那天晚上，我把存折拍在桌上。刘建国理亏，没说话。第二天消停了半天，第三天又出去了。
我叫过他吵过也哭过，没用。他听完就当耳边风，照旧过日子。我跟他妈说，他妈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男人嘛，哪个不贪玩？等他收心就好了。”
我说等不到那天。他妈看了我一眼：“那你想咋办？孩子都生了，还能离？”
我把这话咽下去了。
这个家里，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让我彻底动了走的心思，是上个月的事。那天刘建国突然回了趟家，进门难得笑得殷勤。
我心里觉得古怪，他没动作的时候才是真的正常。果然他坐了一会儿，跟没事人似的说了句：“我弟那边准备盖房子，想借咱家两万块钱。”
我当时正在给孩子洗衣服，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红。我头也没抬，说：“家里没有两万，你心里有数。”
他说：“你娘家不是陪嫁了两万块钱吗？拿出来先应个急。”
我的手停住了。
那两万块钱，是我爹娘把家里那几头猪卖了、又跟亲戚家东拼西凑给我压箱底的。当初说好了，这钱谁都别动，等以后有急用再说。
这些年日子再难，我都没动过那笔钱。因为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条退路，是我爹娘省了一辈子给我的一点点底气。
我说这个钱不能动。
刘建国脸色立马就变了。他站起来，嗓门大了，说我就想着自己娘家，亲弟弟盖房要帮忙，我连这个面子都不给。他爸在旁边帮腔，说兄弟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衬，我这是把婆家人当外人。
这句话把我点着了。
我站起来问他们：“我嫁进你们家四年，你们当真把我当过自己人吗？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你妈帮忙带过几天？你给过我一分钱生活费？你在牌桌上欠的账，哪一笔不是我去还？我跟你要钱买菜，你说没钱，转头就能借五百给你兄弟去打牌——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爸张了张嘴，没说话。刘建国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当面把话挑开。他支吾了两声，说：“这怎么还说到这个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累透了。我原来总想着，再忍忍，再等等，也许他哪天就收心了。但那天我明白了，他收不了心，他从来没觉得我妈那样过日子是不对的。
他没把我当个人去看，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会干活、会生孩子的物件。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我没哭，也没绕弯子，就说了一句话：“妈，我想回家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问：“孩子呢？”
我说：“我想带回去。”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带回来吧，家里再穷，还能多添一双筷子。”
我知道她问过这句就够了。她没劝我忍，没劝我为了孩子凑合过。我爹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句：“闺女，别怕，爹去接你。”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山沟里晚上的风特别大，吹得人骨头都疼。我哭不是为了刘建国，我是在哭我自己，哭我前面这几年怎么就稀里糊涂把一个好好的自己过成了这个鬼样子。
刘建国第二天醒了，听说我要走，倒是急了一回。他把牌友的饭局推了，在家待了两天。跟我说话也软和了，还跑去镇上买了一只烧的鸡回来，说让我补补身子。
我心里很清楚，他软和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是舍不得家里没了人干活喂猪带孩子，连个给他洗衣做饭的人都没有。
第三天中午，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问我：“真要走？”
我说：“嗯。”
他说：“那孩子你别带走了吧。”
我回头看他，我说：“我跟孩子一起走，不走我就来问问你，这个家这几年你到底挣过几个钱回来？”
他被我怼得没话说，闷闷地蹲在门槛上抽烟。
下午，我爹从乡下包了一辆面包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山路来接我。车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刘建国他妈站在堂屋里，隔着窗户看着我，没有出来。
我爹下了车，看到我瘦了一圈的样子，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接过我怀里的孩子，把孩子裹进他的外套里。他手里那件外套还是旧的，洗得发白了，但裹在我闺女身上，比什么毯子都暖和。
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猪圈里的老母猪还在吭哧吭哧地拱食，鸡群在院子里追着跑，屋檐下晾着我洗的衣服，那件蓝布衣裳还在风里晃。
我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四年，到头来收拾完我全部家当，一个蛇皮袋就装下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没有追出来。
我猜他也知道，拦不住的。或者说，他压根没想过拦。
我爹车开出去几百米，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我爹在前头开车，也没转头，只是说了一句：“钱没了还能挣，人没了就啥也没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忽然堵得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妈后来跟我说，刘建国其实去她那儿找过我一次，带了点水果，想劝我回去。我妈没让他进门，隔着门口跟他说：“我闺女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有数。你要是真心想接她回去，先把你欠的那些账还清了，再把你家那几亩地种好，挣了钱再说。”
刘建国提来的水果，我妈没接。
我知道他不会为了我来做这些。过去四年，他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怎么指望他真心实意给另一个人一个好日子？
后面我离了婚。手续办得很顺利，没有吵也没有闹。我娘家那边的镇上有家小超市招人，我去了，干了半年，攒了点钱，自己租了个小门面，卖些日用品杂货。
日子苦是苦了点，但我每天累了躺下就能睡着，不用再怕半夜有人满身酒气回来踹门。
我闺女在镇上的幼儿园，每天放学我带她在店里写作业。她有时候会问爸爸呢，我说爸爸在外面打工。等她再大一点，我想她会懂的。
我爹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也不说话，就在门口抽烟，看着我跟孩子忙活。那天他突然开口说：“闺女，爹当初没劝你忍，你怨不怨爹？”
我说：“爹，你让我回去，我高兴还来不及，怨你干啥？”
他蹲在门口，烟抽到屁股了也没舍得灭，闷着嗓子说：“我闺女这几年受苦了。往后你想咋过都行，爹都给你兜底。”
我把头别过去，假装去货架那理货，不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日子确实还是在往下走的。有时候晚上关店门，我坐在门口看看远处黑黢黢的山，也会想起那个山沟里的院子。那里的猪圈、灶台、那条被露水打湿的山路，我都记着。但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我记得我离开那天，坐在车上，我爹说：“闺女，长路往远看。”
我想我现在就是在往远看了。我不欠谁的，不会为了谁的脸色再喂一头猪，也不会为了什么传宗接代生个没完。我现在就跟我闺女两个人过。我养得起她，也养得起我自己。
过日子，终归是要先把人当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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