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1日,杭州拱墅区一家城商行支行二楼的贵宾室里,柜台后面的打印机正在吐纸。
一张、两张、三张,每张纸滑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细碎的机械声,像什么东西在被慢慢撕开。
坐在玻璃前面的男人没有伸手去接,他看着柜员把第四张纸叠上去,用订书机在左上角压了一下。
那个压下去的声响很轻,但在没有别的声音的房间里,听起来像一记落槌。
“冻结金额是一百八十二万两千二。”
柜员隔着玻璃说,声音被话筒削掉了一点温度,“基本户,冻结期限一年,法院的文书刚到。”
男人把身份证从台面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他的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
柜员问他是否需要打印冻结裁定书的副本,他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最后他还是把那份副本接了过来,折成三折,塞进同一个口袋。
他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延安路上的梧桐还没发芽。
三月初的杭州,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冷,不刺骨,但缠人。
他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有十一个未接来电,六个来自同一个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哥。
他叫林远。
四十七岁,没有固定单位,名片上印的是“项目顾问”,实际上在过去十几年里,他做的事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在“人和人之间搭一条能走的路”。
这条路的宽度和长度从来不固定,有时候是一顿饭,有时候是一份材料,有时候是替某个人跑一趟他本人不方便跑的腿。
他不盖楼,不画图,不绑钢筋,但杭州城里那些盖楼的人当中,有不少知道他的名字。
电话又响了。
“远,冻了。”
那头的声音很干,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三十八個基本户,全冻了。工地上明天要付混凝土的钱,账上动不了。”
林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走下银行台阶,往路边靠了靠。
“法院的文书我看到了,”他说,“一百八十多万,不是大数。”
“不是数大数小的问题。”
张德胜在那头停了一下,林远听见打火机擦了两下,然后是吸气的声响,“分包商那边听到风声了,今天上午老周的人堵在项目部,说要是不给个说法就把塔吊的电断了。远,这个口子一开,八亿的项目不用等到投标,自己就先烂在坑里了。”
林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一辆公交车从延安路上驶过去,车身上刷着某个楼盘的广告,售楼热线是一串重复的数字,好记,便宜。
张德胜的德盛建筑就在城北,做的是市政和安置房的老本行,干了快二十年,从一个包工队干到二级资质,手底下常年养着两百多号人。
张德胜是林远妻子张雅琴的亲哥哥。
当年林远从设计院出来单干的时候,张德胜把第一笔像样的介绍费塞给他的那个信封,厚度到现在林远还记得。
“你先别让老周的人进场。”
林远说,“混凝土的钱我想办法过一道,不走德盛的户头。你让项目部把明天的供货单和签收单分开做,货照收,单子压两天。”
“压两天之后呢?”
“两天之内我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林远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面,把那份冻结裁定书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申请人是一家混凝土公司,标的额一百八十二万,案由是买卖合同纠纷,诉前保全。
这种事在建筑行当里太常见了。
一个项目套着一个项目,一笔款压着一笔款,链条上任何一环卡住,整条链子就开始倒着往回抽。
德盛的问题不在这一百八十二万,而在张德胜刚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八亿的城建项目,投标保证金、履约保函、前期垫资,每一道门槛都要拿现金去填。
账户冻结的消息一旦传到业主方的耳朵里,资格审查那一关就过不去。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音里有铲车倒车的提示声。
“帮我打听个事,”林远说,“森海城建集团这次城东那个标段,业主那边的招标口径有没有出来?对投标人的财务健康证明要求到什么程度?”
那头的人嗯了一声,说晚点回过来。
林远把手机揣好,往地铁站走。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排一张表:森海城建是城东那个八亿市政综合体的业主方,董事长叫周世杰,五十出头,早年从区建设局出来,在城建系统里泡了快三十年。
林远见过他一次,很多年前在一个饭局上,隔着两张圆桌,没有说上话。
周世杰这个人,林远听来的说法很一致:话不多,不轻易表态,对下面的人管得紧,但有一个软肋,他的老母亲。
老太太一直住在临平的老房子里,不肯搬到市区来,周世杰每个周末回去。
但这条线现在还太细,细到不能伸手去拽。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张雅琴在厨房里站着,灶台上炖着一锅汤,但她没有在看火。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然刚挂掉一个电话。
林远换鞋的时候,她走过来,没有问银行的事,只说了一句:“嫂子刚才打给我了,哭了。”
林远把外套挂在门后,那个口袋里的裁定书发出轻微的纸响。
“哥的事,你知道了。”
张雅琴说。
她的语气不是在问。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在餐桌旁边坐下来。
桌上铺着一块塑料桌布,边角用透明胶带粘在桌沿上,有一处胶带翘了起来,粘住了一粒干掉的饭粒。
他看着那粒饭粒,想了几秒钟。
“我出去跑跑。”
“跑跑?”
张雅琴的声音没有升高,但变紧了,“林远,你上次说‘跑跑’,跑了三个月,拿回来一张两万块的顾问费支票,兑了两次才兑出来。这次是八个亿。你拿什么跑?”
“八个亿是德盛去投,又不是我去投。”
“德盛拿什么投?账户都冻了,拿什么交保证金?”
张雅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擦不掉的东西,“你帮他跑,你自己的社保还在挂靠,去年一年的收入你心里有数。你拿什么垫路费?拿什么请人吃饭?”
林远没有回答。
张雅琴说的每一句都是实的。
他从设计院出来之后,收入从来没有稳定过。
好的年份能拿回来十几万,差的年份只有两三万。
家里的房贷是张雅琴的工资在还,孩子的补习班费用是张雅琴的工资在付。
他在这张餐桌上吃过的每一顿饭,底下都垫着张雅琴的耐心。
“我不去跑,哥那边就真的断了。”
他说。
“你去了,就能接上?”
林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
“我明天先去一趟城东。森海城建的招标办在那边有一个窗口,先去摸摸底。”
张雅琴没有拦他。
她转身回了厨房,汤锅的盖子被掀开,一股热气扑上来,蒙住了她的脸。
第二天上午,林远坐地铁到了城东。
森海城建集团的总部在一条新修的马路边上,楼不高,灰白色的石材立面,门口立着一块景观石,上面刻着“森海城建”四个字,描了金。
门禁比林远预想的严。
保安问了名字,打了两个电话,最后告诉他,招标办的人上午都在开会,让他把材料留下。
“什么材料?”
“公司介绍、资质证明、类似业绩。有预约的话,我帮你转交。”
林远没有预约。
他留了一份德盛建筑的简介,册子还是去年印的,封面上张德胜站在一个竣工项目前面,笑得很开。
保安接过去,放在桌子下面的一个塑料筐里,筐里已经堆了大半筐类似的册子,有的连塑封都没拆。
他没有走。
他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四十分钟,看着森海城建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
穿反光背心的施工员,夹着图纸筒的年轻技术员,一辆黑色别克GL8停在大门口,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被另外两个让在前面,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林远认出了那张脸。
周世杰。
比上次饭局上见的时候瘦了一点,鬓角白了一层。
别克开走之后,林远给那个帮忙打听消息的人又打了一个电话。
“口径出来了,”那头说,“业绩要求是近五年至少两个同类市政项目,合同额不低于三亿。财务方面,要提供开户行出具的资信证明,还有最近一年的审计报告。另外——”那头停了一下,“业主方有一个内部评审环节,董事长有一票否决权。”
最后那句话是重点。
林远谢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便利店门口把这条信息翻来覆去地想。
公开的招标文件里不会写“董事长一票否决”,但实际操作中,八个亿的项目,城投集团的一把手如果不点头,中标的可能性就等于零。
周世杰的那一票,不在标书里,在标书之外。
接下来的四天,林远把能找的关系都找了一遍。
他给三个在城建系统里待过的旧相识打了电话,一个说跟森海的招标办不熟,一个说周世杰这个人不好递话,第三个倒是爽快,说可以帮忙约个饭,但“别指望当场谈事,周董吃饭不谈项目”。
林远说行,先把饭吃了再说。
饭约在周五晚上,城东一家做临安菜的馆子,包厢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条河。
帮忙约人的中间人姓方,在区里一个协会挂了个副会长的名头,跟森海城建有业务往来,但不算深。
周世杰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
他进来,扫了一眼,跟方会长握了手,对其他人点了一下头,在林远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圆领羊绒衫,领口松了一点。
服务员问喝什么酒,周世杰说:“明天有事,不喝白的,来瓶啤酒就行。”
饭吃得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
方会长负责撑场面,讲些区里的旧闻,周世杰偶尔接一句,不接的时候就在听。
林远坐在那里,没有急着说话。
他观察到一个细节:周世杰吃菜很慢,每一筷子夹起来都要在骨碟边上顿一下,把油沥掉再入口。
喝啤酒也只喝了两杯,第三杯倒上之后就没有再动。
饭到后半程,方会长出去接电话,包厢里安静了一截。
周世杰放下筷子,看了林远一眼。
“你是德盛那边的人?”
林远没有绕。
“张德胜是我妻子的哥哥。”
“德盛的情况我听说了一点。”
周世杰的声音不高,语气像在说一件跟他关系不大的事,“账户上有麻烦,对吧。”
“基本户被冻了,但经营还在走,工地上没有停。”
“走不走,不是你说,也不是我说。”
周世杰把啤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八个亿的项目,业主方要对投标人的履约能力做评估。一个账户被冻的公司,评估报告怎么写,你教教我。”
这话不客气,但也没有把门关死。
林远听出来了:周世杰不关心德盛的死活,他关心的是自己那一票签下去之后,将来出了事,板子会不会打到他身上。
“周董,”林远说,“冻结是一百八十万的事,德盛的净资产和在建项目回款是覆盖得住的。资信证明这一块,我让银行出补充说明。您担心的不是德盛有没有钱干这个活,您担心的是德盛有没有能力在出了状况之后不让状况传到森海这边来。”
周世杰看了他两秒钟。
那个眼神林远很熟悉,是常年做决策的人在掂量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再多说一句话。
“你能把德盛的账理清楚,再来找我。”
周世杰站起来,拿外套,“方会长那边,替我打个招呼,我先走一步。”
他没有留林远的电话。
但也没有说“不要再来了”。
林远坐在包厢里,把周世杰没有喝完的那瓶啤酒倒进自己杯子里,喝了一口,已经温了。
方会长推门进来,问怎么样。
林远说:“门没锁。”
门没锁,但门缝很窄。
林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德盛的项目部。
张德胜在临时板房的二楼,桌上摊着一堆单据,烟灰缸里摁满了烟头。
林远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这是二十万。我找人过了一道,不走德盛的户头,先把混凝土的账平了。老周那边的人今天下午会收到钱,塔吊的事不会再提。”
张德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去年做顾问攒了一点,加上把车抵了。”
张德胜抬起头。
“你把车抵了?”
“那辆迈腾本来也开得少。”
林远说,“哥,钱的事先放一边。你告诉我,德盛除了被冻的那一百八十万,还有多少窟窿?”
张德胜沉默了一阵,把烟摁灭,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推过来。
林远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六笔应付账款,最早的一笔已经拖了七个月,总额加起来将近两千万。
再加上投标需要的保证金和保函,如果真去投森海那个标,前期就要再垫进去三千万左右。
“银行的信贷经理上周来过,”张德胜说,“没明说抽贷,但意思很清楚,下一笔到期的不续了。”
林远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自己包里。
“这张我带走。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用德盛的名义去跟森海的人接触,所有对外的话我来递。”
张德胜点了一下头。
他比林远只大五岁,但这一刻坐在板房里的样子,像老了十岁。
从项目部出来,林远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刚才在包厢里对周世杰说的“资信证明补充说明”不是一句话的事。
银行不会为一家基本户被冻的公司出漂亮的证明,除非有人从上面压,或者从旁边托。
他给在银行系统里工作的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问冻结状态下能不能出具“经营正常、冻结金额占比有限”的专项说明。
老同学说可以试,但要分行风控签字,不是支行能定的。
“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就不好说了。”
一周。
林远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森海城建的投标截止日在一个月之后,资格审查在截止日之前就要过。
一周出说明,剩下三周去碰周世杰那一票。
但就在这天晚上,张雅琴从嫂子那里带回来一个消息:东海建工也盯上了这个标。
东海建工是省内排得上号的大公司,市政一级资质,去年刚做完一个十二亿的跨江大桥项目。
他们给出的条件里有一条,投标保证金可以用银行保函全额替代,不需要现金。
这条对德盛来说,是压在秤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嫂子说,东海的人已经去森海拜过码头了。”
张雅琴坐在床边,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台灯亮着,“哥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是东海那边一个副总打来的,说如果德盛愿意退出,东海可以分包两个标段给德盛做,利润对半。”
林远正在解衬衫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哥怎么回的?”
“他说他要想想。”
“不能想。”
林远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东海这是在喂糖。德盛一旦答应退出,分包合同什么时候签、签多少、给哪个标段,全是人家说了算。到时候德盛连投标的资格都没了,拿什么去谈?”
“那你去跟哥说。”
“我明天去。”
但第二天林远没有去成德盛。
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方会长打来的。
“你上次不是问周世杰的情况吗?有个事你可能用得上。”
方会长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老太太下个月初八十大寿。周世杰这个人,别的口子不好开,但老太太的话他听。寿宴不大办,就家里人和几个老亲,在临平老宅。”
林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放着“旧书旧报纸旧家电”。
他看着那辆三轮车拐过街角,问了一句:“老太太喜欢什么?”
“这我哪知道。”
方会长笑了一声,“你自己去打听。”
林远没有去打听老太太喜欢什么。
他当天下午坐地铁去了临平,在老城区转了两条街,找到了一家做传统糕点的铺子。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往纸盒里码定胜糕。
林远买了一盒,站在柜台前面吃了一个。
糕还温着,豆沙馅不甜,有一股猪油的香。
他问老板娘,这糕做了多少年了。
老板娘说三十多年了,以前在老电影院门口摆摊,后来电影院拆了,就搬到这里。
林远又问,有没有人家里做寿会来订这个。
老板娘说多啊,临平本地人做寿,定胜糕是少不了的,取个“定胜”的口彩。
林远订了八十盒。
他没有留德盛的名字,也没有留自己的名字,留的是方会长那个协会的名头。
他让老板娘在寿宴当天上午送到周家老宅,附一张红纸,写“祝老太太福寿康宁”,落款空着。
然后他给方会长打了电话。
“寿宴那天,你能不能带我进去?”
方会长在那头沉默了一阵。
“林远,寿宴不是谈事的地方。”
“我不谈事。我就去磕个头,吃块糕。”
“你图什么?”
“我图周世杰看见我在那里的时候,不觉得我是在跟他要东西。”
方会长叹了口气,说:“你等我电话。”
寿宴定在农历二月初八。
那天杭州下了一场小雨,临平老街上湿漉漉的,周家老宅的门槛上垫了一块旧木板,进进出出的人在上面踩出一串泥印。
堂屋里摆了六桌,老太太坐在正中间那一桌的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金耳环。
周世杰站在她旁边,弯着腰听她说话,脸上的表情比林远在森海大楼前面看到的那张脸松弛了很多。
林远到得早,坐在靠门的那一桌,跟几个不认识的远亲挤在一起。
方会长替他引了一句“做工程的朋友”,没有多介绍。
林远没有往主桌凑,也没有找周世杰说话。
他把带来的一个纸袋放在礼桌下面,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深灰色的,没有牌子,是在临平老街上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毛线店里买的。
不贵,但摸上去软。
开席之后,老太太让人把定胜糕端上来,说今年这糕好,猪油香正。
有人问是谁订的,方会长在隔壁桌接了一句,说一个晚辈的心意。
周世杰的目光往门边这一桌扫了一下,看见林远,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林远看见了。
散席之后,林远没有走。
他站在老宅门口的屋檐下面,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周世杰送完客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不该来。”
周世杰说,语气不重。
“老太太的寿,我不上桌,就在门口站站。”
林远说,“周董,德盛的资信补充说明下周能出来,银行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东海的条件我打听过了,他们能出全额保函,但他们的项目经理去年在城西那个项目上跟业主方闹过工期索赔,结算拖了半年。森海要的是能按期交活的人,不是保函开得漂亮的人。”
周世杰没有接东海的话,也没有接德盛的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出来,没有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下周三,你到集团来找我。不要带材料,人来就行。”
林远说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周世杰让出路来。
周世杰走下台阶,司机把车开过来,他上车之前回过头,又说了一句:“老太太说糕不错。哪家做的?”
“老电影院门口那家,姓陈。”
周世杰点了一下头,车门关上,车走了。
林远站在老宅门口,屋檐的水滴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拂了一下,指尖是凉的。
下周三,林远去了森海城建。
这一次保安没有拦他,大厅前台查了名字,给了他一张访客卡,刷开了侧面的一道闸机。
周世杰的办公室在六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周世杰坐在一张老式的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摞着几份摊开的图纸,旁边搁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坐。”
周世杰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资信说明我看到了。一百八十二万的冻结,占德盛净资产的多少?”
“不到百分之三。”
“我让财务核过,这个数没问题。”
周世杰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森海的标,资格审查过了,不等于中标。评标委员会是外聘的,打分表我看不到。我能做的是在入围阶段不把德盛拿掉。后面的事,德盛要自己拿标书去拼。”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周世杰把茶杯放下,看着他,“德盛现在这个状态,就算入了围,评标的时候专家问一句‘投标人近期是否存在重大诉讼或账户冻结’,你怎么答?”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那是银行出具的专项说明原件,上面盖着分行的风控章,措辞很克制,只陈述了冻结金额、冻结原因和账户占比,最后一句是“除上述保全措施外,该公司在本行授信项下无逾期记录”。
这句话是林远托老同学一句一句磨出来的。
周世杰接过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行。你回去吧。标书好好做。”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周世杰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个糕,老太太后来又问了一回。你有空再去订两盒,钱我付。”
“不用钱。我跟老板娘熟。”
周世杰没有再说。
接下来的二十天,林远几乎住在了德盛的项目部。
他帮着张德胜把标书的技术方案过了三遍,施工组织设计里的每一个节点工期都对着图纸核了一遍。
德盛自己的技术员做方案没有问题,但林远把评标专家可能挑刺的地方一条一条列出来,让技术员提前在标书里把应答写实。
他做这些事没有名头,张德胜要给他挂一个“投标顾问”,他说不要,挂在外面,森海那边看到了不好看。
投标截止日前五天,东海建工的人又给张德胜打了电话。
这一次的条件比上次更硬:如果德盛退出,东海可以在中标之后把城东项目的管网和绿化两个标段切给德盛,合同额加起来一亿二,预付款百分之十。
张德胜把电话内容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林远。
“一亿二的分包,听起来不少。”
张德胜说。
“哥,城东那个项目的管网和绿化是配套工程,主体是道路和桥梁。东海把配套切给你,主体自己留着。将来主体要是拖了工期,配套就得跟着停,你的工人和设备全得趴在那里等。到时候你去找东海要钱,人家说主体没结算,配套没法付。你拿什么跟东海争?”
张德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就不回了。”
投标那天,林远没有去开标现场。
他坐在城东的一家快捷酒店房间里,窗户对着森海城建大楼的背面,看不到正门。
张德胜在开标室里,手机静音,林远只能等。
下午三点四十,张德胜的电话打进来。
“第一轮技术标,德盛排第二。东海排第一,但他们的商务标报价比德盛高了百分之四。评标委员会说要复议。”
“复议什么?”
“说德盛的财务评分有一项要复核,让等通知。”
林远从床上坐起来。
财务评分复核,通常是有人对资信材料提出了质疑。
他挂了电话,给方会长打了一个。
方会长说,东海的人在开标室里当场提了异议,说德盛的银行账户处于冻结状态,不具备履约能力,要求取消德盛的入围资格。
评标委员会没有当场裁,把问题推给了业主方。
“周世杰怎么说?”
“周世杰不在开标室。他在楼上办公室。业主方的代表把异议转上去,到现在没有回话。”
林远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
他停下来,拨了周世杰办公室的座机。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周世杰本人。
“周董,我是林远。东海提的异议,您看到了?”
“看到了。”
周世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银行专项说明在标书里,冻结金额占比不到百分之三,德盛的在建项目回款和净资产覆盖得住。东海用这个做文章,是想把德盛从入围名单里剔出去,剩下他们一家,报价再高也得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周世杰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林远,你跟德盛是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我在这个位置上,不能替任何一家投标人挡子弹。异议成立不成立,是评标委员会的事。我能做的是让程序走完。”
“程序走完,德盛还有机会吗?”
“你把电话挂了。一个小时之后,看公示。”
电话断了。
林远把手机放在床上,走到窗边。
森海大楼的背面是一面灰色的墙,墙上有几扇小窗户,看不到里面。
他在窗前站了四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张德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公示了,德盛第一候选人,东海第二。
林远没有回消息。
他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慢慢松下来。
房间的空调出风口吹着热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洗了一把脸,出门坐地铁回城北。
中标通知书是四天之后到的德盛。
八亿零六百万,城东市政综合体和配套路网。
张德胜在项目部楼下放了一挂鞭炮,碎红纸崩了一地。
那天晚上德盛摆了一桌,张德胜把林远推到主位上,端着一杯白酒,站了半分钟没有说话。
桌上的人都看着。
“这杯酒,我敬我妹夫。”
张德胜说,嗓子有点哑,“没有他,德盛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林远把酒杯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很辣,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哥,后面干活的事我不懂,你自己来。”
散席的时候,张德胜把林远拉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
“里面是八十万。不多,你先拿着把车赎回来。”
林远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哥,这钱我不能按这个方式拿。德盛要是真想给我,按项目顾问费走合同,税我自己交。车的事不急,我坐地铁挺好。”
张德胜把卡塞进他口袋里。
“你先拿着,合同的事后面再说。”
林远没有再推。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张雅琴没有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他换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喝了酒。”
“喝了一点。”
“林远。”
他抬起头。
“车钥匙在鞋柜上。哥下午让人把车开回来了。”
林远看了一眼鞋柜,那辆迈腾的车钥匙放在一个玻璃碗里,旁边是孩子的门禁卡和几枚硬币。
他走过去,把钥匙拿起来,掂了一下,放回碗里。
“明天先坐地铁去趟临平,”他说,“老太太的糕吃完了,我再去订两盒。”
张雅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把电视关了。
三月末的杭州,梧桐树开始抽芽了。
林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
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又从巷子里拐出来,喇叭里换了一段录音,还是旧书旧报纸旧家电。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那份冻结裁定书的折痕还在,纸边已经磨软了。
楼下有人在按车喇叭,短促的两声,像是催什么人。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进屋,鞋柜上的车钥匙在早上八点的光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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