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这年,陈晓梅把“绝经”两个字揣在兜里,像揣了张过期的彩票——兑不了奖,扔了又可惜。她在济宁任城区贵和超市站了二十三年收银台,扫码枪握得比筷子还熟,一个月挣三千二,租间小屋,冷锅冷灶过了十年。离异,没孩子,去年大夫一句“卵巢功能衰退,正常现象”把她说愣了半晌。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她愁的不是远虑,是近忧:往后连“还能不能生”这个念想都没了,日子像被抽走了底火,空落落的。
今年三月,她咬牙攒了八千块报了个云南七日游,团里清一色退休老头老太太,导游喊她“陈姐”,她心里嘀咕:我还没老到那份上吧?谁承想,大理古城一家鲜花饼铺子门口,一声“陈晓梅”把她钉在原地。回头一看,冲锋衣、半头白发、墨镜摘下来——张强,十年前听他妈的话把她甩了的前夫。俩人尬聊五分钟,他问她还一个人?她嗯一声,他顿了顿:“我也一个人。”当晚腊排骨火锅配风花雪月啤酒,两瓶下肚,他冒出一句“当年离婚是我对不起你”,又说“我后悔了”。她脑子一热让他进屋坐坐,结果他没走。第二天早上米线小笼包豆浆摆床头,他坐床边看她吃,说“咱俩重新开始吧”。她骂他有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他改了行程跟着她的团走,丽江香格里拉一路拎包拍照,团里老头老太太问他是不是她老公,她骂“谁是你老婆”,他光笑。最后一天在丽江古城,他拉她进银器店指着一对银镯子说一人一个。她问他十年前听妈的,十年后听自己的,中间干啥去了?他这才掏了底:他妈去年走了,走之前管他找的下一个,嫌矮嫌胖嫌带拖油瓶,他跟妈吵,妈说“我是为你好”,后来他索性不找了。更让她愣住的是,他离婚第二年查过,自己精子活力低——他妈不知道,他也没敢跟她说。她憋了半天:“我不骂你,我骂你妈。”
回济宁后他天天打电话,早上问吃了没,晚上问冷不冷。闺蜜小杨劝她别犯傻,她说:“打电话能当饭吃?不能。可电话响的时候我心里不空。”上个月他拎着两瓶孔府家一兜水果上门,看她租的房子直摇头,说搬我那儿去,三室一厅,搭伙过,不领证也行。她想三天,第四天打电话:“我五十了,绝经了,生不了孩子,你确定?”他说:“我查了,我也生不了。图个说话的人。”如今她搬过去了,他早上买糁汤,她做午饭,晚上抢遥控器,他看体育她看电视剧,吵完搁一个被窝睡觉。上礼拜查出乳腺结节良性,他陪着拿报告,出来说“没事,我陪着你”。她问他摊上我亏不亏,他回:“我精子活力低,咱俩谁也别嫌谁。”
你瞧,这世上的账有时候算得稀里糊涂,反倒算明白了。他当年听妈的话把她甩了,她恨了十年;如今妈走了他回来,她骂了三天,第四天搬了过去。有人问万一他再听谁的话把她甩了咋办?她撂下狠话:“他再甩我,我就把他那三室一厅砸了。”他在厨房听见,喊一嗓子:“你砸,砸完咱俩住桥洞。”——这话糙,理不糙。五十岁绝经咋了?绝经又不是绝人。日子过到最后,图的不就是个说话的人、抢遥控器的伴儿、拿报告时旁边站着的那一位?古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年轻时轰轰烈烈是戏,老了冷锅冷灶才是真。你说,要是换了你,五十岁这年,前夫拎着两瓶啤酒冲你笑,这搭伙的伙,你搭还是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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