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广州的秋天跟别处不同，热浪裹着珠江的水汽往人身上扑，黏糊糊的，像一层揭不掉的保鲜膜。陈昊宇把电动车停在棠下村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下，摘下头盔，头发湿得能拧出水来。他二十五岁，跑外卖跑了两年，皮肤晒得黝黑，可五官生得好，眉眼深，鼻梁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模样。这会儿他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扒拉了两下被头盔压塌的刘海，屏幕里蹦出条微信语音。

“小陈啊，到了没？人家女方都等十分钟了。”

是红姐，城中村出了名的热心肠，专给人牵线搭桥，收费不高，嘴皮子利索，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陈昊宇回了个到了到了，把工服外套脱下来叠好塞进外卖箱，里头是件提前备好的白T恤，领口没变形，还算干净。相亲这事他本来不想来，架不住红姐三番五次上门，说对方条件好，在广州有房有铺面，就是年龄大了点。陈昊宇问多大，红姐含含糊糊说比你大些，再问，才说是三十七。

他当时差点把嘴里的矿泉水喷出来。大十四岁，这哪是大些，这是大出一轮还拐弯。可红姐拍着胸脯保证，人长得年轻，看着顶多三十出头，主要是性格好，直爽，不扭捏。陈昊宇想着反正中午这个时段单子少，权当歇脚喝杯东西，便应了下来。

奶茶店叫茶语时光，开在棠下村最热闹的步行街拐角，门脸不大，粉色灯箱招牌，玻璃门上贴着第二杯半价的海报。陈昊宇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他扫了一圈，靠窗位置坐着个穿红色针织开衫的女人，正低头翻手机，长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露出的那一截侧脸线条利落，耳朵上坠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他走过去，试探着叫了声苏姐，女人抬起头。

那一抬头，陈昊宇心里咯噔了一下。倒不是惊为天人，就是觉得跟想象中不一样。红姐嘴里的三十七离异带娃，他脑子里自动浮现的是那种被生活磋磨得没了棱角的中年妇女形象，皮肤松垮，眼神疲惫，开口就是柴米油盐。可眼前这人，皮肤白净得不像广东本地人，眉毛描得细长，嘴唇薄薄涂了层豆沙色口红，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而显出几分生动。她上下打量陈昊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红姐果然没骗我，是真帅。

陈昊宇脸腾地红了。他在城中村送外卖两年，跟无数大爷大妈小哥小妹打过交道，嘴皮子练得也算利索，可被一个头回见面的女人当面夸帅，还是这么直愣愣的夸法，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苏曼云倒跟没事人似的，伸手招呼他坐，又抬手叫服务员，给他点了杯柠檬茶，自己要了杯热的红枣枸杞。

你平时就送外卖？一天跑多少单？累不累？苏曼云问得随意，像拉家常，眼睛却亮亮地盯着他看，看得陈昊宇后脖颈发烫。

还行，跑熟了就不累，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陈昊宇吸了口柠檬茶，冰得牙疼，强装镇定，苏姐你开店卖什么的？

女装，就在隔壁街，档口不大，做了十来年了。苏曼云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他看，铺面收拾得挺亮堂，衣服挂得满满当当，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穿一件墨绿色连衣裙，笑得比现在还要张扬些，离婚之后就把店盘下来了，一个人带女儿，总得有个营生。

她说得坦荡，一点不避讳离婚的事。陈昊宇反倒不知道怎么接话，含糊说了句挺不容易的。苏曼云摆摆手，说有啥不容易的，比在厂里打工强，时间自由，能接送孩子。她女儿今年九岁，读三年级，周末送去外婆家，平时放学就来店里写作业，在收银台旁边支张小桌子，写完作业帮她理货，小姑娘嘴甜，见谁都喊姐姐好，把隔壁档口的老板娘哄得天天给她带零食。

陈昊宇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傍晚的服装档口，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女人踩着人字拖在衣架间穿梭理货，小女孩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写作业，偶尔抬头问一句妈这个字怎么念。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他想起自己老家，他妈也是这样，在镇上的小卖部里一边卖货一边盯着他写作业。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没享过一天福。

想到这，他看苏曼云的眼神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人聊了半个钟头，柠檬茶见了底，陈昊宇的手机响了，是平台派单，他得走了。苏曼云也跟着起身，从包里掏出手机说加个微信。陈昊宇扫了码，头像是个卡通小女孩，应该是她女儿画的。他点了通过，备注名写了苏姐女装档口。

出了奶茶店，陈昊宇跨上电动车，刚戴好头盔，微信就响了。苏曼云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女人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小陈，今天这相亲我挺满意的，你长得太帅了，要不是在大街上，我真想跟你亲个嘴。改天来我档口坐坐，姐给你留了件外套，今年新款，你穿肯定好看。

陈昊宇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进外卖箱。他回头看了眼奶茶店方向，苏曼云还站在门口，红色开衫被风吹起来一角，她冲他挥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赶紧扭回头，一脚电门窜出去，风灌进领口，耳朵根烫得像被火燎过。

那天下午他跑了三十多单，每单都莫名其妙想笑。晚上收工回出租屋，冲完凉躺在硬板床上，又把那条语音翻出来听了一遍。听到真想跟你亲个嘴那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笑完了又觉得自己没出息，人家大他十四岁，离过婚带个娃，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红心跳个什么劲。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底还是回了条消息：苏姐，外套多少钱，我转你。

对方秒回：送你的，不要钱。明天来拿，顺便帮我搬两箱货。

陈昊宇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好嘞姐。

发完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拿被子蒙住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十几公里，苏曼云坐在自家阳台上，把两人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给红姐发了条语音：红姐，小陈这小伙子真不错，人实在，长得也精神，就是太小了，我怕他嫌我老。

红姐回得飞快：你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十岁，怕啥？再说了，现在姐弟恋多时髦，你主动点，那小伙子一看就没谈过几个对象，面皮薄，经不住你三撩两撩。

苏曼云没再回，盯着手机屏幕笑了一阵，又扭头看了眼屋里睡熟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她三十七了，离婚六年，自己带着孩子过了六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脸色都看过，本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女儿养大，把店守好，等老了去跳广场舞。可今天在奶茶店看见陈昊宇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胸口那颗沉寂了好几年的东西突然跳了一下，跳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知道这不靠谱。年龄差摆在那，他家里人不可能同意，街坊邻居的闲话她也听得懂。可人活着，总不能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才迈步。她苏曼云这辈子前三十七年都在为别人活，为父母活，为前夫活，为女儿活，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个让她心动的，她就想任性一回。

管他呢，先撩了再说。

她回屋给女儿掖了掖被角，躺下来刷手机，把陈昊宇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小伙子朋友圈发得不多，一星期两三条，全是路上拍的晚霞、外卖箱里剩下的最后一杯奶茶、城中村巷子里追着跑的小孩。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就一张图，柠檬茶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配了两个字：甜的。

苏曼云把这张图截了屏，存进手机相册里一个叫乱七八糟的文件夹。那文件夹里全是些没舍得删的零碎东西，前年生日女儿画的小卡片，去年过年档口门口贴的对联，今年春天阳台上开的第一朵月季。现在多了张柠檬茶的照片。

她关灯之前又看了眼陈昊宇的头像，一戴头盔的卡通骑手，憨憨的，跟本人一样。

行，那就试试。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第一章 一件外套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昊宇把早高峰的最后一单送完，电动车拐进棠下村服装批发街。这条街他跑了不下几百趟，熟得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家卖裤子哪家卖童装，可苏曼云的档口他从来没进去过。铺面叫曼云服饰，门头不大，两扇玻璃推拉门擦得锃亮，门口立着个模特架子，套了件米白色风衣，腰上系着根细皮带，旁边挂个小黑板，粉笔字写着新款到店，两件九折。

他支好车，摘下头盔捋了把头发，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发个微信说一声，玻璃门从里面拉开了。苏曼云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拿鲨鱼夹随意夹着，穿了件黑色V领打底衫配牛仔裤，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可比昨天在奶茶店看着还显小。她手里攥着块抹布，明显刚擦完柜台。

来了？进来进来，站门口晒什么太阳。

陈昊宇跟着她往里走，档口不大，也就二十来平，四面墙上挂满了衣服，中间两排落地衣架，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一条窄道通到最里头的收银台。收银台上搁着个粉色保温杯，旁边铺着张拼音本，铅笔橡皮摊了一桌子，一看就是小孩写作业的阵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苏曼云指了指最上面那两箱说，就这俩，搬到隔壁街的快递点就行，不远，拐个弯就到。

陈昊宇弯腰搬箱子，一箱看着不大，拎起来死沉，全是牛仔裤。他两手一使劲，胳膊上青筋鼓起来，T恤袖子往上跑，露出半截晒得黑亮的小臂。苏曼云靠在收银台边上看着，也不帮忙，嘴里没闲着：小伙子劲挺大，平时没少搬货吧？

送外卖有时候也帮客人搬东西，大米矿泉水什么的，习惯了。陈昊宇搬起两箱往外走，苏曼云赶紧跑到前头给他掀门帘，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闪着腰。隔壁档口卖童装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瞅了一眼，冲苏曼云挤眉弄眼，苏曼云拿眼瞪回去，嘴上说别瞎想，人家是红姐介绍来帮忙的。

快递点确实不远，陈昊宇来回跑了三趟，把两箱货全搬完了，T恤前后心湿透了一大片。苏曼云从冰柜里掏了瓶矿泉水递给他，又指了指收银台旁边一个小马扎说坐会儿，凉快凉快。陈昊宇坐下来灌了半瓶水，这才注意到收银台上那张拼音本底下压着张画，蜡笔画的，一家三口手拉手，妈妈穿红裙子，小孩扎俩小辫，中间那个男的画得特别高，脑袋是个圆圈，脸上就俩点当眼睛，嘴巴一条线。

苏曼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画抽出来叠好塞进抽屉里，语气淡淡的：我闺女画的，天天盼着家里多个人。

陈昊宇不知道该怎么接，吭哧了两声，苏曼云倒自己把话岔开了，从衣架上抽了件深灰色连帽卫衣下来，抖开往他身上比划：你穿这个码差不多，试试，今年卖得最好的款，男女同款，小姑娘小伙子都爱穿。

陈昊宇接过来套上，拉链拉到一半，苏曼云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拍了下巴掌：得，这衣服挂这儿一个礼拜没人问，你穿上立马不一样了。你别脱了，就穿着走，当给姐打个版。

陈昊宇说那不行，我给钱。苏曼云眼一瞪：说了送的，你再提钱我翻脸了。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把剪刀，咔嚓一下把吊牌剪了，动作利索得陈昊宇拦都来不及。

行吧，那谢谢姐。陈昊宇挠了挠后脑勺，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四十，再不走中午高峰要开始了。他往门口退，苏曼云跟在后头，从收银台上摸了把遮阳伞递给他：拿着，这两天太阳毒。陈昊宇说我有头盔，苏曼云说头盔不挡胳膊，晒脱皮了谁心疼。这话说得太顺嘴，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下，赶紧补了句，红姐介绍的人，我得负责到底。

陈昊宇接过伞，没再推，闷着头往外走。跨上电动车的时候，苏曼云趴在门框上喊了句：晚上收工过来吃饭，姐煲了汤。

他没回头，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电门一拧窜出去，后视镜里看见苏曼云还站在门口，黑T恤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拿手往耳朵后面别。他骑出去两百米，靠边停下来，把那件卫衣领口翻出来看了看标，牌子不认识，但面料厚实，走线密，这种质量的在商场少说两三百。他拿出手机给苏曼云转了二百块钱，备注写了两个字：成本。

过了五分钟，对方把钱收了，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底下跟了句：算你识货，这衣服进价一百八，你多转二十当我跑腿费了。明天记得来，姐给你搭条裤子。

陈昊宇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回了个好。

晚上收工已经九点多了，他本来想直接回出租屋冲凉，电动车骑着骑着拐了个弯，绕到服装街那头看了一眼。曼云服饰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里头灯还亮着，能听见小孩的声音在念课文。他放慢速度滑过去，没停，可心里记下了这个点她还开着门。

回屋之后他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苏曼云白天那句话，晚上收工过来吃饭，姐煲了汤。他当时没接这话，现在想想，她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认真的？他拿不准。二十五岁的人了，恋爱也谈过两回，可那两回都是同龄人，吃吃饭看看电影，顺其自然地在一块的，没这么多弯弯绕绕。苏曼云不一样，她说话办事都直来直去，带着股过来人的笃定，可偏偏有些话又像开玩笑，让人分不清真假。

正想着，手机震了，苏曼云发了张照片过来。砂锅揭开盖子，里头是花生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排骨炖得脱了骨，旁边配了碗白米饭和一碟青菜。底下跟着条语音：给你留了一碗，明天中午来拿，热一热就能喝。

陈昊宇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咽了口口水。他平时吃饭都是外卖对付，要么就是城中村快餐店十块钱两荤一素的盒饭，煲汤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就是过年回家的待遇。他把照片存了，回了个谢谢姐，苏曼云秒回个晚安的表情包，一只小猫裹着被子躺平。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件事，翻身坐起来翻苏曼云的朋友圈。她朋友圈发得勤，一天两三条，全是衣服新款、女儿日常、店里搞卫生的小视频。他往下翻了十几条，翻到上个月的一条，配图是档口门口摆了个小桌子，桌上搁着块小蛋糕，插了根蜡烛，女儿在旁边鼓掌，苏曼云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文案就一句话：又老一岁，希望明年能有人陪我吃蛋糕。

底下有人评论问苏姐找着对象没，她回了句：正在找，要求不高，比我高比我壮比我小就行。

陈昊宇把这条评论反复看了三遍，心想，比我高比我壮比我小，这说的不就是他么。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一根滋滋地闪，他平时嫌房东抠门不给换，这会儿突然觉得那点闪烁的光也挺顺眼。

第二天中午他真去拿了汤。苏曼云从保温袋里掏出个不锈钢饭盒，盖子一拧开香味就窜出来了。陈昊宇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马扎上喝汤，苏曼云在货架后面理货，背对着他问：好喝不？

好喝，比我妈煲的差点。陈昊宇实话实说。

苏曼云猛地回头瞪他，陈昊宇赶紧补了句：差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我妈煲了二十多年，你跟她比不丢人。

苏曼云哼了一声，扭回去继续理货，过了会儿闷闷地说：你妈在哪？

在老家，粤西那边，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那你妈知道你来相亲不？

不知道，我跟她说在处朋友，还没细说。

苏曼云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细说？

陈昊宇把汤喝完，饭盒搁在台面上，想了想说：等我先弄清楚自己到底想干啥再说。

苏曼云扭过头来看他，两人目光撞上，陈昊宇没躲，苏曼云也没躲。她脸上那点玩笑的神情收起来了，嘴角还翘着，可眼神认真得很。她看了他几秒，转回去继续理货，嘴里嘟囔了句：那你慢慢想，姐不着急。

可陈昊宇看见她耳朵根红了。

第二章 店里的男人

接下来半个月，陈昊宇往曼云服饰跑了七八趟。有时候是中午送完餐顺路歇个脚，有时候是晚上收工过去坐坐。苏曼云总有活给他干，搬箱子、换灯泡、拿电钻往墙上钉衣架、去附近五金店买螺丝。陈昊宇也不推，袖子一撸就上手，干完活苏曼云管饭，有时候是店里叫的外卖，有时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桶，汤汤水水整得挺像样。

熟了之后他见着她女儿两回。小姑娘叫苏念，小名念念，瘦瘦小小的，扎俩羊角辫，眼睛随她妈，大而圆，看人的时候滴溜溜转，鬼精鬼精的。头回见陈昊宇是在店里，念念放学过来写作业，看见收银台旁边坐着个陌生男的，先愣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喊了声哥哥好。苏曼云在旁边纠正：叫叔叔。念念歪着头看她妈：看着不像叔叔，像哥哥。苏曼云拿她没辙，陈昊宇笑得直抖肩膀。

第二回见面是周六，苏曼云要赶着去给一个老客户送衣服，念念没人看，陈昊宇自告奋勇说我带她去旁边公园玩会儿滑梯。苏曼云犹豫了两秒就把女儿交出去了，临走前蹲下来跟念念说：跟哥哥去玩，别乱跑，妈一个小时就回来。念念点头如捣蒜，拉着陈昊宇的手就跑。

那一个小时陈昊宇使出了浑身解数。滑梯念念嫌幼稚，秋千荡了五分钟就不肯坐了，非要玩捉迷藏。陈昊宇在公园灌木丛里钻来钻去，被蚊子咬了七八个包，最后在棵大榕树后头把念念逮住，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头发上沾了片枯叶子。他把她抱起来举高高转了一圈，念念尖叫着搂他脖子，喊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苏曼云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就慢了。她站在公园铁栏杆外头看了好一会儿，陈昊宇扛着念念从滑梯上冲下来，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她心里酸了一下，又甜了一下，说不清什么滋味。念念长这么大，她前夫抱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离婚之后更是连电话都少。小姑娘嘴上不说，可每次看见别的小朋友有爸爸举高高，眼睛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她走过去，念念飞奔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妈妈妈妈哥哥可厉害了，他能在单杠上翻跟头！苏曼云揉她脑袋，冲陈昊宇笑了笑，说了句辛苦了。陈昊宇挠着后脑勺说没事，念念好玩得很。苏曼云从包里掏出瓶冰红茶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灌，喉结上下滚，汗顺着下巴滴到T恤领口。苏曼云别开眼，从包里又掏出张湿纸巾递过去：擦擦，满脸汗。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苏曼云坐在阳台上给红姐发语音：红姐，小陈这人真不错，对念念也有耐心。

红姐回：那你还等啥？赶紧定下来啊。

苏曼云说：定啥定，人家才二十五，我总不能上赶着吧。

红姐说：你不上赶着，等别人上赶着？这年头好小伙子可抢手，我听说他老家那边有人给他说媒呢。

苏曼云不说话了，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阳台外面是城中村的万家灯火，密密匝匝的握手楼，对面那栋楼阳台上晾的裤衩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在广州打拼快二十年，从流水线女工干到档口老板娘，靠的就是个敢字。看准了的货，当场拍钱拿下来，绝不犹豫。怎么到了感情这事上，反倒畏畏缩缩了？

她点开和陈昊宇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过去一句：念念说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对方秒回：不客气，我也开心。念念问哥哥下次还来吗，你帮我跟她说，来，明天就来。

苏曼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散了。她回了个行，明天中午来吃饭，姐给你做红烧肉。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起身去厨房把明天要用的五花肉从冷冻室拿出来搁到冷藏室解冻。经过念念房间门口，她探头看了一眼，小姑娘抱着兔子玩偶睡得正香，嘴角还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了。苏曼云轻轻带上门，心想，管他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她闺女高兴，她也高兴，这就值了。

可事情没那么顺当。

陈昊宇往曼云服饰跑得勤了，街面上开始有人嚼舌根。服装批发街这种地方，档口挨档口，东家卖裤子西家卖上衣，谁家来个亲戚都能传遍半条街，何况苏曼云一个离了婚的单亲妈妈，突然身边多了个年轻小伙子天天晃悠。隔壁卖童装的老板娘姓方，跟苏曼云关系不错，可嘴也碎，有天下午端了碗绿豆汤过来串门，东拉西扯半天，终于拐到正题上：曼云，那小伙子谁啊？天天来，我看他对念念还挺好。

苏曼云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朋友。

方姐咂了咂嘴：朋友？我看不像普通朋友吧。你可得留个心眼，这么年轻的，又没结过婚，家里能同意他找个带孩子的？别到时候处一阵子拍拍屁股走了，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念念也跟着难受。

苏曼云手上动作没停，嘴上说：我心里有数。

方姐走后，她把叠好的衣服往货架上一码，码到一半停了手，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方姐的话戳到她心窝子了。陈昊宇年轻、没结过婚、长得精神，这三条加一块，在婚恋市场上就是抢手货，找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绰绰有余，凭什么死心塌地跟她一个三十七带娃的？她现在仗着那点新鲜劲把他留在身边，可新鲜劲过去了呢？他家里知道了闹起来呢？念念跟他处出感情来了，他要是走了，小姑娘受得了吗？

那天晚上陈昊宇照例来吃饭，苏曼云端着红烧肉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大好看。陈昊宇吃了两口，搁下筷子问她：姐，你今天咋了？谁惹你了？

苏曼云扒拉着碗里的饭粒，闷了半天，把方姐的话原样学了一遍。说完也不看他，盯着碗说：我觉得她说得在理。你才二十五，没必要往我这种火坑里跳。趁现在还没怎么着，要不咱就算了。

陈昊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挺沉：苏曼云，你看着我。

苏曼云抬头看他，小伙子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皱起来，跟平时笑呵呵的样子完全两个人。

第一，我二十五了，不是十五，我自己想干啥我心里清楚。第二，念念我喜欢，她喜欢我，这事跟年龄没关系。第三，你那个方姐，她又不认识我，她凭啥替我拿主意？陈昊宇一口气说完，又补了句，你要是自己看不上我了，你直说，别拿别人当挡箭牌。

苏曼云被他一通话说得又气又笑，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你凶什么凶，我比你大十四岁，说你两句怎么了？

陈昊宇绷不住了，揉着手背嘟囔：大十四岁也是我姐，我姐也不能替我拿主意。

苏曼云看着他那个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她给他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嘴上还是不饶人：吃你的肉，话那么多。

陈昊宇把肉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下回方姐再说，你让她来找我，我跟她掰扯。

苏曼云噗嗤笑出来：你掰扯啥，你连她卖童装还是卖孕婴都不知道。

那就现问。陈昊宇扒了口饭，理直气壮。

苏曼云笑着摇头，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她活到三十七岁，头一回有个男的替她挡话，还是个比她小十四岁的。这事说出去谁信？可它偏偏就是真的。

第三章 老家的电话

日子晃悠着进了十一月，广州总算有了点秋天的意思，早晚凉飕飕的，得套件薄外套。陈昊宇身上的卫衣从灰色换成了黑色，又从黑色换成了藏蓝，全是苏曼云从档口拿的，她总有理由：这件次品，你拿去穿吧，扔了怪可惜的。陈昊宇心知肚明那些次品压根没毛病，吊牌都好好的，可他也乐得装糊涂，由着她往他身上捯饬。

这天晚上他刚收工回屋，他妈来电话了。陈昊宇他妈叫王秀兰，五十三岁，在粤西老家镇上开小卖部，守了十几年寡，把一儿一女拉扯大，性格泼辣，嗓门大，电话一接通就震耳朵：昊宇啊，你二姨说在县里看见个姑娘，在幼儿园当老师，二十四，长得白白净净的，你要不要回来见见？

陈昊宇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妈说完才凑近：妈，我这边忙着呢，没空回去。

忙啥忙？送外卖能忙到哪儿去？请两天假不就完了。

真请不了，旺季。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警觉起来：昊宇，你是不是在那边谈对象了？

陈昊宇犹豫了两秒，嗯了一声。

王秀兰来劲了：哪儿的姑娘？多大？干啥的？家里啥情况？

陈昊宇知道瞒不住，心一横全交代了：广州本地的，三十七，开服装店的，离过婚，带个九岁的闺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陈昊宇几乎能听见他妈脑子里的齿轮高速运转的声音。然后王秀兰炸了：三十七？比你大十二岁？还带个孩子？陈昊宇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才二十五，你找个什么样的找不着，你找个快四十的？

妈，她看着年轻，人也好——

好什么好！王秀兰打断他，你现在觉得她好，过十年呢？她五十了你才三十六，你到时候还跟她过？她那孩子长大了认你这个后爹？昊宇你听妈的，趁现在还没陷太深，赶紧断了，过年回来妈给你安排相亲，保准比她强。

陈昊宇攥着手机没吭声。王秀兰在那头又念叨了十来分钟，从传宗接代讲到街坊笑话，从她守寡拉扯他多不容易讲到盼他成家抱孙子，最后撂了句狠话：你要是不跟她断，过年就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之后，陈昊宇在床沿上坐了半天。他知道他妈什么脾气，说得出做得到。可真让他就这么断了，他不甘心。苏曼云哪里不好？除了年龄大点、带个孩子，哪样拿不出手？她勤快、能干、说话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对他掏心掏肺的好，对念念也是实打实地教。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他妈，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把他和妹妹养大。苏曼云跟他妈是一类人，骨子里硬气，再难的事咬着牙扛，不跟人诉苦。他喜欢的就是这股劲。

可这话他没法跟他妈说。他妈认准的理，十头牛拉不回来。

第二天他去店里，苏曼云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问他咋了。陈昊宇本来想编个瞎话糊弄过去，可嘴张了两回没张开，到底把昨晚的电话内容原原本本说了。苏曼云听完没吭声，低头把手里那摞裤子叠完，整整齐齐码进袋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妈说得在理。

陈昊宇猛地抬头看她。

苏曼云笑了笑，那笑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陈昊宇认识她久了，能看出来区别，平时她笑，眼睛弯弯的带着光，这会儿那光没了，就是嘴角往上提了提。她说：你妈为你着想，天经地义。我要是你妈，我也这么说。

陈昊宇站起来，急了：苏曼云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苏曼云转过身去整理货架，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你回去吧，这段时间谢谢你帮忙，衣服你留着穿，不用还了。

陈昊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那个鲨鱼夹，夹子松了，几缕碎发掉下来搭在脖颈上。他想起头一回见面她就是这么夹着头发出现在奶茶店，想起她给他盛汤时总把肉多的那碗推给他，想起她趴在门框上冲他喊晚上来吃饭。他把手里的帽子往收银台上一搁，声音有点闷：苏曼云，我昨晚跟我妈吵了一架，没吵赢。但我没答应她。

苏曼云手上停住了。

陈昊宇接着说：我二十五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妈那边我慢慢磨，她是我妈，我不能跟她翻脸，可我也不能因为她说两句就跟你散了。你要赶我走，行，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想跟我处了，我立马走，绝不再来。

苏曼云慢慢转过身来。她眼眶有点红，可没掉眼泪，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他搁在台上的帽子拿起来，扣回他脑袋上，帽檐往下一压：谁赶你走了？我那是试探你。你要是真听话走了，那说明你也没那么上心。

陈昊宇把帽檐往上推，露出眼睛，气鼓鼓地说：你以后再试探我，我真急。

苏曼云哼了一声：你急一个我看看。

陈昊宇瞪了她两秒，没绷住笑了。苏曼云也笑了，拿抹布甩了他一下：去，把门口模特身上的大衣换了，换那件驼色的，今天降温。

晚上念念放学过来，一进门就喊哥哥。陈昊宇正蹲在地上拆纸箱，抬头冲她咧嘴笑。念念跑过来趴他背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举到他眼前：哥哥你看，我数学考了九十八分！陈昊宇接过来一看，错的那道题是加法算错了，他指着那道题说：念念，八加七你咋写的十四？念念理直气壮：我忘了进位嘛。陈昊宇拿笔给她重新讲了一遍，念念趴在他膝盖上听完，点点头说明白了，然后跑去跟她妈邀功。

苏曼云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一大一小，心想，就这么过吧。他妈那边，她没法子，可她有耐心。她苏曼云活了三十七年，什么硬骨头没啃过？一个老太太，她就不信哄不好。

第四章 年关

进腊月之后广州的天气反倒暖和了几天，街上有人又穿回了短袖。服装档口最忙的就是年前这阵，苏曼云进了大批春装，每天收发货理货忙得脚不沾地，陈昊宇下了班就过来帮忙，搬箱子、打包快递、送附近老客户的货，干得比在店里上班还上心。

腊月二十那天晚上，两人在店里吃盒饭，苏曼云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你过年什么时候回去？

陈昊宇筷子停了：还没想好。

苏曼云看了他一眼：你妈那气消了没？

陈昊宇摇头：上周打电话还念叨呢，让我赶紧跟你断了。

苏曼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搁了筷子，正了正脸色：昊宇，我跟你说个正事。你回去过年，好好跟你妈说话，别跟她呛。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越跟她对着干她越来劲。你回去之后，该干活干活，该嘴甜嘴甜，先把她哄顺了，再慢慢跟她讲我的事。

陈昊宇说：她压根不听我讲。

那你就先别急着讲。苏曼云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你回去就当啥事没有，好好过年，等过了初三你再找机会跟她聊。聊的时候别硬顶，她说什么你先应着，应完了再把你心里话说出来。你妈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看人准得很。

陈昊宇闷闷地嗯了一声。苏曼云又说：还有，你回去之前，我给你妈挑几件衣服带回去，你别说是我买的，就说是你自己在批发市场淘的。你妈穿上了觉得好，你再慢慢透风，说是一个朋友帮忙挑的。

陈昊宇抬起头来看她，苏曼云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扒饭，含含糊糊说了句：苏曼云，你咋这么好。

苏曼云拿筷子敲他碗沿：少来这套，快吃，吃完把那几箱货搬了。

腊月二十四，陈昊宇揣着苏曼云挑的两件羊毛衫和一条围巾上了回粤西的大巴。临走前苏曼云往他包里塞了个红包，说给念念的压岁钱你拿着，过年给她发个微信红包意思一下。陈昊宇说这还没到过年呢，苏曼云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话。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四个多小时，到了镇上已经下午了。陈昊宇拎着东西往家走，远远看见他妈站在小卖部门口跟人聊天，嗓门还是那么亮。王秀兰一扭头看见儿子，脸上笑开了花，等走近了看见他手里拎的大包小包，脸又板起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干啥？钱多烧的？

陈昊宇嬉皮笑脸凑上去：给您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王秀兰嘴里说着浪费钱，手上拆袋子比谁都快。两件羊毛衫颜色挑得正，一件枣红一件藏蓝，料子软和，款式也不老气。她摸了又摸，嘴上还硬：这得多少钱？你在外面挣俩钱不容易，别瞎花。

陈昊宇说批发市场买的，便宜。王秀兰把衣服往身上比了比，照着店里那面小镜子左看右看，明显挺满意。陈昊宇趁热打铁：妈，您穿上试试，不合适还能换。

王秀兰进里屋换了枣红那件出来，对着镜子抻了抻衣角，嘴上说一般一般，可陈昊宇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偷偷抿着嘴笑。晚上吃饭他妹陈昊婷也回来了，妹妹在县城上班，比他小两岁，嘴甜会来事，一进门就夸她妈新衣服好看，王秀兰乐得合不拢嘴，一高兴多炒了两个菜。

饭桌上王秀兰没提苏曼云的事。陈昊宇也没提，埋头吃饭，陪他妹斗嘴，陪他妈看电视剧，老老实实过了两天。到了腊月二十七，镇上逢集，他早起到店里帮他妈搬货，搬完了坐着歇脚，王秀兰在旁边理货架，忽然冒了句：那女的，对你好不好？

陈昊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妈说的是谁，赶紧说：好，特别好。

王秀兰手上没停，嘴里接着问：她那孩子呢？好相处不？

念念可乖了，跟我亲得很。陈昊宇说完赶紧补了句，妈，曼云她人真的没得挑，您要是见了肯定喜欢。

王秀兰哼了一声：你妈我还没老糊涂，好赖人还是分得清的。就是有一点，你俩真要成了，她那孩子你得当亲生的待，不能偏心。这话你能做到，妈就不拦你。

陈昊宇腾地站起来：妈您说真的？

王秀兰拿抹布甩他：我啥时候说假话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过年之后你带她回来给我看看，我亲眼瞧过了才算数。

陈昊宇激动得差点把货架撞翻，掏出手机就要给苏曼云打电话。王秀兰一把按住他：急啥急，大过年的，人家不要忙的？等初二再打。

陈昊宇嘿嘿笑着把手机揣回去，围着他妈转了两圈，被他妈踹了一脚才消停。

初二晚上他给苏曼云打了电话，把王秀兰的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苏曼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陈昊宇喂了好几声，她才开口，声音听着有点鼻塞：你妈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我骗你干啥。

那行。苏曼云清了清嗓子，把鼻音压下去，你跟你妈说，我初六过去给她拜年。我店里正好有两件适合她那个岁数穿的羽绒服，我带着。

陈昊宇乐得直咧嘴：那我初五回去接你。

苏曼云说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带念念一块，认认门。

挂了电话，苏曼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念念在旁边看动画片，见她妈愣着，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妈你傻啦？苏曼云把闺女搂过来往脸上亲了一口：念念，过两天妈带你去见哥哥的妈妈，你怕不怕？念念眼睛一亮：哥哥的妈妈？那不就是奶奶？奶奶会给我糖吃吗？苏曼云笑着揉她脑袋：会，奶奶家开小卖部的，你想吃啥有啥。

初六一大早，苏曼云把念念拾掇得干干净净，穿了件红色羽绒服，扎了两条麻花辫，自己换了件米色大衣，化了个淡妆，后备箱里塞了两件羽绒服一箱水果两瓶酒，开着那辆开了七八年的白色小飞度上了高速。导航显示到她粤西那个镇子要三个半小时，念念一路上问了一百遍还有多久到，苏曼云一边开车一边回她：快了快了，你睡一觉就到了。

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陈昊宇在镇口等着，看见白色小飞度开过来，激动得直挥手。车停稳，念念第一个蹦下来，扑过去抱他大腿：哥哥！陈昊宇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念念咯咯笑。苏曼云从驾驶座下来，摘了墨镜，冲陈昊宇笑了笑。陈昊宇放下念念，走过去低声说了句：我妈在家做饭呢，做了八个菜。

苏曼云深呼吸了一下：走吧。

小卖部后面就是陈家的小院，王秀兰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苏曼云提着东西走进去，大大方方喊了声阿姨过年好，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又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塞给念念，推着念念往前走：念念，给奶奶拜年。

念念仰着脸，脆生生喊了句：奶奶过年好！祝奶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王秀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扎麻花辫的小丫头，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化成了一滩水。她弯腰把念念抱起来掂了掂：哎哟这小丫头嘴真甜，来来来奶奶给拿糖。抱着念念就往柜台走，把糖果筐端出来让她随便挑。念念回头看了她妈一眼，苏曼云点点头，念念才伸手拿了颗大白兔，还说了句谢谢奶奶。

王秀兰抱着念念在柜台后面坐下，抬头看了眼站在院子里的苏曼云。苏曼云今天穿得素净，米色大衣配深色裤子，头发拿发箍拢在耳后，脸上带着笑，可攥着包带的手指头捏得发白。王秀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忽然说：别站着了，进来坐，外头冷。又扭头冲厨房喊：昊宇，给你姐倒茶。

陈昊宇从厨房探出脑袋：妈，叫啥姐啊？

王秀兰瞪他：那叫啥？叫名字不礼貌，叫小苏。

苏曼云赶紧说：阿姨叫我曼云就行。

王秀兰摆摆手：行行行，曼云，坐，坐，别客气。

那顿饭吃得比苏曼云预想的顺利。王秀兰手艺好，八个菜摆了一桌子，白切鸡、红烧肉、清蒸鲈鱼、酿豆腐，全是硬菜。苏曼云主动帮忙端菜盛饭，王秀兰也没拦，两人在厨房擦肩而过的时候，王秀兰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那个店，生意咋样？

还行，够娘俩吃喝。

那以后昊宇跟你在一块，他能干啥？

苏曼云手上端着盘子，想了想说：他想跑外卖就跑，不想跑就来店里帮忙，我那个档口能扩，后面租间仓库，他管进货发货，我管卖。

王秀兰没再说话，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递给苏曼云，两人一前一后往堂屋走。陈昊宇他妹陈昊婷在旁边偷偷给苏曼云竖了个大拇指，苏曼云微微点了下头。

吃完饭念念跟王秀兰混熟了，缠着她要听故事。王秀兰抱着念念坐在小卖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一边给念念剥橘子一边讲陈昊宇小时候的糗事，讲他六岁爬树掏鸟窝掉下来摔了个屁股墩，念念笑得橘子都喷出来了。苏曼云和陈昊宇在院子里收拾碗筷，陈昊宇凑过来低声问：咋样，我妈没为难你吧？

苏曼云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妈比你靠谱多了。

第五章 磨合

过了年之后，苏曼云和陈昊宇算是正式在一块了。王秀兰那边虽然嘴上还时不时念叨两句，但态度明显软了，每回陈昊宇打电话回家，她都要问一句曼云最近咋样，念念学习好不好。有一回苏曼云在电话旁边听见了，接过话筒喊了声阿姨，王秀兰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絮絮叨叨跟她聊了十来分钟，从念念的功课聊到镇上谁家闺女嫁了个二婚带娃的，结论是只要人对你好，别的都是虚的。

苏曼云挂了电话跟陈昊宇说：你妈这是给我上课呢。

陈昊宇嘿嘿笑：我妈这是认你了，她要不认你，连电话都不接。

两人在一块之后日子照常过，可摩擦也跟着来了。头一桩就是钱的事。陈昊宇不肯要苏曼云的钱，房租水电伙食费他非要分摊，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苏曼云转两千，苏曼云不收他就急。苏曼云说你在店里帮忙就当顶账了，陈昊宇说帮忙是帮忙，钱是钱，两码事。

后来苏曼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陈昊宇周末别跑外卖了，来店里专门管进货发货，按月给他开工资，比外卖少点但稳定。陈昊宇想了想答应了，不过提了个条件：工资按市场价给，不能因为是他就少给。苏曼云拿他没办法，照着隔壁仓库管理员的行情给他开了四千五。

第二桩是念念的事。念念跟陈昊宇亲，亲得有时候让苏曼云心里犯嘀咕。有天晚上念念洗完澡非要陈昊宇给她吹头发，苏曼云说我给你吹不行吗，念念摇头晃脑说哥哥吹得好看。苏曼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陈昊宇笨手笨脚地拿吹风机给念念吹头发，吹完了还给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念念照着镜子美得不行。苏曼云嘴上说丑死了，心里其实甜得很。

可也有不甜的时候。念念学校开家长会，苏曼云那天正好要去外地看货，走不开，陈昊宇自告奋勇说他去。苏曼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结果念念放学回来闷闷不乐的，苏曼云问怎么了，念念憋了半天说：同学问我那个男的是谁，我说是我叔叔，她们说看着不像叔叔像哥哥。

苏曼云把念念搂过来问她：那你想让他当什么？

念念拿手指头在她妈手心里画圈，画了半天小声说：我想让他当爸爸。

苏曼云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念念的眼睛，小姑娘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期待。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这事得慢慢来。晚上陈昊宇来吃饭，念念跑过去把这事说了，陈昊宇蹲下来跟念念平视，说念念，哥哥现在还不能当你爸爸，不过哥哥答应你，不管以后咋样，你都是哥哥的小跟班，跑都跑不掉。念念想了想说那行吧，那你得给我买冰淇淋。

陈昊宇真带她下楼买冰淇淋去了。苏曼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便利店门口，一大一小蹲在冰柜前面挑雪糕，念念指着最贵那个巧乐兹，陈昊宇摇头换了根老冰棍，念念鼓着腮帮子不乐意，陈昊宇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念念立刻笑了。苏曼云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赶紧拿手背抹了一下。

真正让两人闹了一场的是五一前的事。苏曼云前夫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她找了个小男友，突然跑来店里闹。那天陈昊宇正好出去送货了，店里就苏曼云一个人，前夫喝得醉醺醺的，进门就嚷嚷说苏曼云你找小白脸也不挑个像样的，找个送外卖的，你丢不丢人。苏曼云拿手机要报警，前夫一把抢过去摔在柜台上，玻璃屏碎了。念念在旁边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苏曼云赶紧把女儿护到身后，抄起桌上的美工刀指着前夫：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前夫骂骂咧咧地摔门走了。陈昊宇回来的时候苏曼云正蹲在地上捡手机碎屏，念念抱着她妈的腰哭得一抽一抽的。陈昊宇问清楚怎么回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转身就要去找人。苏曼云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去了能咋？你跟他打一架？你打得过他？他那种人，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陈昊宇站住了，拳头攥得咯吱响。苏曼云站起来把念念递到他怀里：你带念念去隔壁方姐那儿待会儿，我把这儿收拾收拾。

陈昊宇抱着念念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曼云正拿扫帚扫地上的碎玻璃，背挺得直直的，扫得一下是一下。他忽然想起头回见她那天，她也是这么直挺挺地坐在奶茶店里，笑盈盈地说离婚之后就把店盘下来了。那时候他只看见她的爽利，没看见爽利底下压着的东西。

晚上念念在方姐家睡着了，陈昊宇回来帮苏曼云把店里收拾好。苏曼云坐在收银台后面补手机卡，陈昊宇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半天开口说：曼云，我明天去趟派出所问问，这种情况能不能申请人身限制令。

苏曼云抬头看他：你懂这个？

不懂，可以问。陈昊宇说，他再来闹，咱不能光指望他喝醉了走人。我查了，他这种情况属于寻衅滋事，可以报警留记录，次数多了能拘他。

苏曼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陈昊宇，还知道查这个。

陈昊宇挠头：我百度查的。

苏曼云把碎手机往桌上一搁：行，明天我跟你一块去。

从派出所回来那天晚上，苏曼云做了个决定。她把陈昊宇叫到阳台上，递给他一罐啤酒，自己开了罐可乐，靠着栏杆说：昊宇，我比你大十四岁，这事咱俩都清楚。我以前老觉得你年轻，不定性，哪天说走就走了。可今天这事我看明白了，你遇事不慌，知道找辙，比我那个前夫强了不止一百倍。我就问你一句，你想清楚了没有？跟我，还有念念，往后日子长着呢，烦心事少不了。

陈昊宇把啤酒罐搁在栏杆上，转过身正对着她：苏曼云，我要是没想清楚，今天就不会去派出所。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跑外卖出身，现在帮你管仓库，挣得不算多，但有一把子力气，人也算勤快。你前夫再来闹，我拦着。念念要开家长会，我去。你店里要搬货，我搬。我就一条，你别老觉得我小，啥事都自己扛着不跟我说。今天这事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早想办法了。

苏曼云看着他，夜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管，拿手里的可乐罐轻轻碰了碰他的啤酒罐：行，成交。

陈昊宇咧嘴笑了，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第六章 新店

五月中旬，苏曼云把隔壁方姐的童装档口盘了下来。方姐老公在东莞开了个加工厂，叫她过去帮忙，档口急着转手，苏曼云捡了个便宜。两间打通之后面积翻了一倍，她重新装修了门头，换了亮堂的射灯，左边挂女装右边挂童装，中间摆了个小沙发和茶几，念念放学可以在这儿写作业，陈昊宇管这叫多功能厅。

新店开张那天，红姐来了，王秀兰也来了。王秀兰是陈昊宇专门回老家接来的，说妈您来看看我们的店。老太太嘴上说有啥好看的，收拾行李比谁都快，还从镇上带了一麻袋土特产，腊肉、干笋、自家晒的番薯干，把苏曼云店里的茶几堆得满满当当。

开业当天生意不错，陈昊宇在门口支了个桌子搞扫码送袜子，嗓子都喊哑了，念念穿着新裙子在店里跑来跑去给客人递塑料袋。王秀兰坐在收银台后面帮着收钱，苏曼云在旁边教她用收银系统，老太太学得慢，可架不住认真，拿个小本子把步骤一条一条记下来，说以后你们忙不过来我可以来顶班。

晚上关了店，一家人在隔壁大排档吃饭。红姐喝了两杯啤酒，话匣子打开了：曼云啊，当初我给你介绍小陈，你还嫌人家小。现在咋样？姐看人啥时候走过眼？

苏曼云给她夹菜：是是是，红姐最靠谱。

王秀兰在旁边接话：红姐你也给我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我也找个伴。

一桌子人都愣了。陈昊宇差点被嘴里的茶呛到：妈你说啥呢？

王秀兰拿筷子敲他：咋了？许你找年轻的，不许我找老伴？你妈我五十三，身体好得很，再活二三十年没问题，一个人过多没意思。

苏曼云笑得直拍桌子：阿姨我支持您，回头我帮您参谋。

陈昊宇看看他妈又看看苏曼云，闷头扒饭，嘟囔了句：这都啥事啊。

念念举着果汁杯站起来：祝奶奶找到帅爷爷！

王秀兰乐得嘴都合不拢，搂着念念亲了一口。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下去了。可生活不是童话，总有磕磕绊绊。七月份苏曼云前夫又来过一回，这回没喝酒，站在店门口往里张望，正好陈昊宇在门口理货。陈昊宇看见他，没躲，也没上来就急眼，把手里的货放下，走过去挡在门口问：有事？

前夫梗着脖子说：我来看我闺女。

陈昊宇说：看闺女可以，你提前打电话，约好时间，在公共场合见。你上回跑店里来砸东西，吓着念念了，这事还没完呢。

前夫瞪着他：你算老几？

陈昊宇说：我算曼云现在的对象，算念念的叔叔。你要看孩子，按规矩来，我陪你去派出所调解室见，有社工在场。你要来闹事，我马上报警，上回监控都存着呢。

前夫骂了两句，到底没敢动手，转身走了。后来真通过居委会约了时间，在社区调解室见了一面，念念开始不肯去，陈昊宇陪她去了，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念念才慢慢放松下来，跟前夫聊了二十来分钟。出来之后念念拉着陈昊宇的手说：哥哥，我不想再去了。陈昊宇说行，不想去就不去，咱回家。

苏曼云知道这事之后，晚上等念念睡着了，坐在客厅沙发上跟陈昊宇说：你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陈昊宇嘿嘿笑：我百度查的。

苏曼云踹了他一脚：除了百度你还会啥？

陈昊宇认真想了想说：还会跑外卖，还会搬货，还会给你娘俩做饭。最近刚学会番茄炒蛋，虽然蛋有点糊。

苏曼云笑得歪在沙发上起不来。

八月底，陈昊宇报了个夜校的物流管理班，每周二四晚上上课。苏曼云说你现在管仓库，学点正规的东西没坏处，学费我给你出。陈昊宇说不用，我自己挣的够交。两人推来推去，最后各让一步，苏曼云出学费，陈昊宇出书本费。

开学那天苏曼云带着念念去送他，念念趴在学校铁门上往里看，回头跟她妈说：妈妈，哥哥的学校好大啊。苏曼云说这不是大学，是个大专，念念问大专是啥，苏曼云想了想说，就是大人上的学。念念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我长大了也要上大专。

陈昊宇从教学楼里出来接她们，穿件白T恤背个双肩包，看着跟学校里的学生没啥区别。苏曼云看着他走过来，恍惚了一下，想起头回见面那天他也是这么推门进来，白T恤，晒得黑黑的，耳朵根红着，被她一句亲个嘴吓得差点摔了手机。这才几个月，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一眨眼。

陈昊宇走到她面前：想啥呢？

苏曼云说：想你头回见我那怂样。

陈昊宇脸又红了，压着声音说：你能不能别老提这茬。

念念在旁边蹦着喊：什么怂样？哥哥你怂了吗？

苏曼云牵起念念的手：走了走了，请你俩吃肠粉去，庆祝哥哥上学。

陈昊宇追上来说我请吧，苏曼云头也不回：你留着交书本费吧。

陈昊宇在后面嘟囔：书本费也不用那么多……

晚上把念念哄睡着之后，苏曼云坐在阳台上刷手机，陈昊宇洗完澡过来靠着栏杆站着。广州的秋天又来了，夜风里裹着桂花香，楼下大排档的炒粉味飘上来，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踏实。

陈昊宇忽然说：曼云，我算过了，等我夜校毕业，加上这两年攒的钱，咱们把隔壁街那个空铺面盘下来，专门做童装批发。你这边零售稳住，那边跑量。

苏曼云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陈昊宇说：是啊，物流课不能白上。

苏曼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啊陈老板，那我以后跟你混了。

陈昊宇认真纠正她：咱俩一块混。

苏曼云笑了，拿脑袋撞了一下他肩膀：傻子。

他没躲，伸手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电动车报警器呜呜响的声音，隔壁楼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水珠子滴滴答答落下来。苏曼云心想，日子就该是这样的，吵吵嚷嚷的，热气腾腾的，有鸡飞狗跳，也有个肩膀能靠。

她闭上眼睛，闻着陈昊宇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心想，三十七岁遇见这么个人，不算早，可也不算晚。刚刚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