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2025年7月初,一支采访团来到新疆奇台县的大泉湖村。
村民阿卜都拉·再柯依一家向记者展示了制作塔塔尔族传统糕点的手艺。主人说,这些点心是招待亲友用的,也是给快到的撒班节提前备下的。
做糕点的这个民族有两处特别:一是人少,在全国人口普查里排在最末;二是读书多,一直有"没有文盲的民族"这个名声。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中,塔塔尔族总人口3544人,主要散居在新疆天山北部,伊犁、昌吉、乌鲁木齐等地人数较多。高山族在普查中是3479人,但普查范围不包含港澳台地区。
高山族主要生活在台湾地区,2004年时就超过45万人,所以人数最少的民族其实是塔塔尔族。
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时,塔塔尔族有6900人,2000年是4890人,2010年减少到3556人。一般认为,一部分人迁回了境外,一部分人在通婚、杂居的过程中改了民族登记。
这个族名本身也有一段曲折的来历。
鞑靼在汉语里是个带贬义的词。北京宣武门外有条胡同,清朝时那里曾是满蒙官兵的驻地,南城的汉人百姓就管这条胡同叫"鞑子桥"。20世纪北京整顿地名,为了消除民族对立,"鞑子桥"改名为"达智桥"。
差不多同一时期,中国西北一个少数民族的正式族名定为"塔塔尔族"。塔塔尔族的祖先,就是近代从俄罗斯移民到中国的鞑靼人。
辛亥革命之前,"鞑靼"一词已经在中国流行了几百年,用来蔑称来自北方森林草原地带的居民。明朝人说的鞑靼指蒙古本部,但当时蒙古人自称"四十万户蒙古"或者"大元兀鲁思",心高气傲的蒙古王公们从来不可能接受鞑靼这个名字。
到了清朝,"鞑靼"或"鞑子"是汉人对满蒙统治者的蔑称。清末,革命党人喊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辛亥革命之后,随着社会变迁和各地的改名运动,"鞑靼"一词慢慢变成了历史名词。
研究表明,"鞑靼"或"塔塔尔"最早应该指草原上的某个部落。辽金时期,中原人开始用"鞑靼"泛指所有草原居民,到明清时期这种说法成了惯例。
这个名称最早见于突厥碑文《阙特勤碑》,唐代文献写作"达旦"。电视剧里和成吉思汗结下世仇的塔塔儿部,跟今天新疆的塔塔尔族不是一回事。
但在塔塔尔族的祖源地东欧和北亚,"鞑靼"仍然是600多万人共同的族名。大多数鞑靼人生活在今天的俄罗斯和乌克兰境内,少部分住在波兰、保加利亚、中亚等地。其中一部分人非常认同鞑靼人这个身份,甚至以此为荣,尤其是克里米亚鞑靼人和喀山鞑靼人。
中国的塔塔尔族是19世纪以来陆续从俄罗斯的喀山、斋桑等地迁来的。他们重视读书的风气,也要从喀山说起。
俄国征服喀山之后,大多数牧民变成了农民,同时要为俄军服役。大多数农民处在赤贫状态,基本上不了学。鞑靼语书写的文本也被有意或无意地毁掉了,所以19世纪之前的鞑靼语文本保存得很差。
俄罗斯向中亚扩张的大本营在奥伦堡,许多鞑靼商人在这里充当了殖民先锋。帝国也需要鞑靼教士和知识分子帮忙,去和国境内外的其他穆斯林族群打交道。
伏尔加河畔的喀山是现代鞑靼斯坦共和国的首府,也是近代以来东欧鞑靼文化乃至中亚突厥文化的圣地之一。1804年,亚历山大一世下令创办喀山大学。从此鞑靼斯坦有了一所领头的高等学府,带动了当地的办学热潮,有力推动了当地知识阶层的形成。
亚历山大二世最大的功绩是1861年的俄国农奴制改革。这场改革对数量庞大的鞑靼农奴来说是个福音,而且时机正好:19世纪初的教育改革已经结出果实,一批近代化的鞑靼知识分子正需要施展的空间,农奴制改革就给了他们群众这个大舞台。
19世纪末,鞑靼知识分子发起了一场深入群众的近代化运动,史称扎吉德运动,领军人物是克里米亚鞑靼人加斯普林斯基。扎吉德运动的核心主张是世俗化和近代化,特别重视创办新式学校和报刊。很多运动领导人都是教育家,他们甚至不远万里跑到喀什去办学。
这些主张和鞑靼传统教士阶层的利益发生了很大冲突。另外,扎吉德运动强调民族身份而不是宗教身份,招来了保守势力的强烈敌意。
差不多同一时期,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30年代初,在塔塔尔族知识分子的影响下,乌鲁木齐、伊宁、塔城等地兴起教育改革,把只念经文的旧学堂改成了教现代知识的新学校。
伊宁的"曙光学校"最出名。1910年,伊宁塔塔尔族群众筹资扩建原有的经文学校,1914年盖起两层楼房,办成了女子中学,初中开设代数、几何、化学、天文等课程,还招收维吾尔、哈萨克、回、锡伯等民族的女生,也有几位汉族女孩在这里就读。
塔城一位办学人派儿子阿不都热合曼和一批学生去喀山学习,他们毕业后回校任教。这所学校后来成了全疆第一所男女混编学校。女教师再娜甫被伊犁人尊称为"阿帕",她从1936年起在女子学校开设了全新疆最早的汉语课。
早年来新疆的塔塔尔人里,不少是商人、手艺人和读书人,做生意要记账、写信,识字算账是谋生的本事。
如今,七普数据显示,塔塔尔族每10万人中受过大学教育的超过3万人,大约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兰州大学的资料提到,3544名塔塔尔族人中有350人属于高级知识分子。
也有世代放牧的塔塔尔人。奇台的大泉塔塔尔族乡成立于1989年,是全国唯一以塔塔尔族为主体的民族乡,当初没有路、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2019年,大泉湖村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2023年,全乡农牧民人均纯收入为24423元。
撒班节在201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节日当天,参赛的人口衔汤匙托着鸡蛋赛跑,手风琴一响,各族乡亲都会过来跳舞。
过去100年间,"鞑靼"这个词西升东落:在东亚慢慢消失在历史里,在东欧却成了身份色彩很强的民族称呼。这背后是19世纪以来一次重大的民族觉醒浪潮,它的余波直到今天还在冲击欧亚大陆腹地。
下一次全国人口普查要等到2030年,3544这个数字将来是增是减还说不准。不过,一个只有几千人的民族,一百多年前就在新疆办新式学校、让女孩子走进课堂,这段经历已经写进了当地的教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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