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表姐凌晨一点多给我打来电话。她平时不会在这个点打电话,我心里先咯噔了一下。电话接起来之后,那头半天没有声音,只听得见喘气的声音。然后她才说:能不能先借我三万,下个月就还给你。

我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说没有出什么事,就是手里的卡还不上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比我大四岁,在深圳已经待了九年,做的是商场品牌销售,一个月到手一万二上下。在我以往的印象里,她一直都属于挺体面的那种人:每年过年回来,都会给我妈带些东西;前年的时候,还给我买过一双鞋。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她手上总共有着十四张卡。并不是把一张刷爆了再开一张,而是十几张卡轮着来倒:这个月还这一张,下个月就套那一张,中间再垫上一点网贷,把窟窿给捂住。就这么捂了两年多,到今年实在是捂不住了。

房租是四千五,位置在宝安,一室一厅的户型。我去过一次,屋里收拾得挺干净的,阳台上晾着两件工服,桌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气泡水,冰箱里就只有两盒面膜、一袋冻饺子。那天我还跟她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素了。她笑了一下说,上班哪有时间做饭。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冰箱其实挺能说明问题的。真要是纯粹乱花钱的那种人,冰箱里应该塞满了外卖盒以及水果。她的冰箱是空的,这就说明,钱压根就没有往吃这个方面花。

那钱到底花到哪儿去了。房租、通勤、工服干洗、护肤品,还有脸。她们那一行是有规矩的:你的脸要是不行,柜台灯一打下来,客人第一眼就不会信你。她做过两次医美,都是分期做的,一次两万八,一次一万六,分了二十四期。她说做的时候并不心疼,一个月还一千多,跟交话费差不多。

说到这个我就烦。

网上一说起这种事,评论区清一色都是“活该”“谁让她爱慕虚荣”“月薪一万二还敢过月薪三万的日子”这样的话。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挂了电话还跟媳妇嘀咕,说她不会过日子。我媳妇当时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去年换车的时候,怎么不说过日子。

我一下子就不说话了。我自己房贷还剩二十三年,车贷也还有十一个月,实在没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不过我也不是想要替谁洗白。有些人确实是买了不该买的东西、刷了不该刷的卡,这个方面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后来慢慢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有个老同事叫阿珍,是湖南人,在深圳做过两年的跨境电商。她的债不是买包买出来的,是做生意亏出来的:压了一仓库的货,平台规则一改,货全砸在自己手里了。她先是刷信用卡来补,补不上就借网贷,利息一个月滚一个月。她说,最难受的并不是欠钱,而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得算一算今天有几笔要还。

她那段时间瘦了十几斤。有一次一起吃饭,她点了个最便宜的粉,吃两口就放下了,说是没什么胃口。我问她跟家里说了没有,她说没有。她妈还以为她在深圳混得挺好的,逢人就说女儿在深圳开公司。开公司。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深圳这个地方是有一个毛病的:你穿得差了,就进不去那个门。做销售、前台以及客户经理的这些人,人家第一眼看的是你的包,第二眼看的是你的鞋。你说这是虚荣也可以,但它确实是一种成本。表姐那十四张卡,一部分是消费,一部分是门面,还有一部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算什么。

我一个做HR的朋友跟我讲过,她们公司招前台,有个姑娘背着爱马仕来面试,人事当场就犹豫了。并不是嫌她有钱,而是觉得这个人留不住,也养不起。

你看,这样就成了一个死循环。穿得差,没有人要你;穿得好,人家又觉得你图什么。

还有个事情。表姐去年相过一次亲,对方条件相对不错,是做外贸的。见了三次面,第四次那个男的问她有没有负债。她当时回答说没有。回来之后她跟我讲,她并不是想骗人,是真心觉得那些钱下个月就能还上。

前几天我下楼买烟,小卖部的老板娘跟我唠嗑,说现在收现金比以前要多了,好多小姑娘买瓶水都掏出现金来。我说,现在不都是用手机吗。她说不知道,反正就是多了。说完就给人家称瓜子去了,我也没再多问。

这个事情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是她那儿的信号不好,还是有些人真的开始使用现金了。

我们老家那边也有这样的情况。一个姑娘在深圳做直播,前年回来盖了三层楼,去年又回来把那栋楼给卖了。她妈在村口跟人讲女儿在深圳买房了,讲了有大半年,后来就不讲了。

我妈知道表姐的事之后,第一反应是,现在的姑娘胆子真大。我说妈你不懂,一个月还一千多,谁都会感觉自己能扛得住。我妈说,那也不能这么花啊。我说是。然后我俩就没有话了。

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我说的对不对。有时候觉得这是消费主义挖出来的坑,有时候又觉得,人家就是想过得相对体面一点,这又能有什么错。想不清楚。

表姐那三万,我最后转了两万过去,跟她说不用还了。她隔了挺久才回了一个“嗯”,然后发来一张截图,是她把剩下的几张卡都销掉了。再往后就没有消息了。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几个借款软件的推送全都关掉了。关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有卸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