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爸妈搬走那天,连一声再见都没说,只在厨房地上留了一箱方便面。

我发现这件事,是晚上十一点多。

那天是周三,离大考还有十二天。

我从补习班回来,钥匙插进门锁,拧了两下,门没开。

我以为锁坏了。

又拧了一下,门开了,屋里没开灯,客厅的沙发不见了,电视柜也不见了,连我爸常年放在门口的那双灰拖鞋都没了。

我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厨房里有一箱方便面,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箱子上还压着一张纸。

我妈写的。

晚晚,先吃饭,别耽误考试。

没有落款。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校服口袋里,去厕所洗了手。

水龙头坏了,拧到最右边还是会滴水,滴一会儿停一会儿。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没接。

再打,还是没接。

我爸的电话关机。

我弟弟的电话倒是通了,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坐在厨房的地砖上,拆了一袋红烧牛肉面。

没有锅,我只能把调料倒进碗里,用热水泡。

热水也是刚烧开的,屋里唯一还能用的东西,是饮水机。

我吃了两口,觉得味道有点淡。

我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学校。

经过班主任办公室时,我还顺手把昨天的数学卷子放进她桌上的文件夹里。

林晚,昨晚回去复习得怎么样?

班主任周老师从一堆试卷里抬头。

挺好的。

你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

她看了我两秒,把手里的红笔放下。

家里没事吧?

没事。

我回答得太快,自己都听出来了。

周老师没有追问,只把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把这道错题重新做一遍,下午交。

好。

我拿起卷子走了。

班里有人问我:你弟昨天是不是转学了?

我愣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群里啊,你妈昨天在家长群退了。

我低头翻手机,家长群果然没了。

家庭群也没了,我爸妈和弟弟三个人新建了一个群,名字叫我们一家四口。

我没在里面。

那天上午我做了三套卷子,错题比平时多。

我把橡皮切成了两个小方块,一块放在左手边,一块放在右手边,写错的时候换着用。

午休时,周老师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你昨天晚上住哪儿?

家里。

一个人?

我没说话。

她把筷子放下。

林晚,你不用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今天晚上还是一个人,学校宿舍有空床位。

我笑了一下。

老师,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能。

她说得很平静。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土豆有点硬,我嚼了很久。

下午放学,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在图书馆坐到闭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人坐。

我把所有课本按大小排好,又把桌面擦了一遍。

走的时候,借书证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发现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写了一行字。

晚晚,别怕,先把考试考完。

字不是我爸妈的。

我拿着那张借书证,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没去问是谁写的。

那天晚上,我还是回了那间只剩方便面的屋子。

我把门反锁,坐在地板上,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去哪儿了?

过了很久,她回复。

先别问,安心考试。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十分钟。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烧水,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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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冰箱里还剩两个鸡蛋。

我把鸡蛋煮了,水开以后忘了关火,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发出一阵细响。

我关掉煤气,把锅端下来,鸡蛋壳裂了一道缝。

我吃了半个,另一个放进书包。

到学校后,周老师没有再问我家里的事。

她只是把一张住宿申请表压在我试卷下面。

我把表翻过去。

晚晚,填了吧。

我不住校。

宿舍里有空床。

我家离学校近。

你家现在还有几个人?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教室后面有人在拖桌子,桌腿蹭着地面,声音很刺耳。

我爸妈只是出去办点事。

带着你弟弟?

嗯。

把你一个人留下?

我把卷子抽出来,压住那张表。

老师,我爸妈可能觉得我不需要照顾。

周老师没接话。

她把目光落到我书包边上,那里露着半个鸡蛋。

鸡蛋壳已经被我捏裂了,蛋白沾在塑料袋上。

你中午别吃泡面。

我没天天吃。

你这两天吃了几顿?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继续问。

中午,我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

刚坐下,沈楠端着餐盘过来。

她是我同桌,也是班里最早知道我家出事的人。

你家真的搬了?

没有。

群里说你爸妈把房子卖了。

谁说的?

我妈听你妈说的。

我把馒头掰开,里面有一块黑色的面粉疙瘩。

她跟你妈说什么了?

没说细,就说你要住校。

我不住。

你妈让你住校?

她没说。

沈楠夹了一筷子青菜,停在半空。

那你爸妈为什么搬走?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得罪他们了?

我抬头看她。

没有。

我就随便问问。

你这个问题听起来不像随便问问。

她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

我听见我妈说,你们家欠了很多钱。

我捏着馒头,手指上沾了面粉。

欠谁的?

这个我不知道。

你妈知道?

我妈什么都知道。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食堂今天的汤太咸。

我下午给我妈打了三个电话。

她接通的时候,背景里很吵,像有人在搬东西。

妈,你们在哪儿?

在外面。

家里是不是卖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我。

晚晚,你快考试了,别想这些。

我一个人在家,你让我别想?

家里不是给你留吃的吗?

我看着桌下那箱方便面。

你们就给我留这个?

你弟弟也要上学,我们不能一直在那边住。

那我呢?

你都这么大了。

这是我妈第一次说这句话。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以为电话断了,又问:晚晚,你还在吗?

在。

把心放在学习上,考完我们就回去。

你们住哪儿?

先这样,妈有事。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从左上角一直划到中间。

那是我弟弟去年摔坏的,后来他换了新手机,旧的给了我。

晚自习第二节,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宿舍你今晚就去住。

老师,我不需要。

不是让你申请,是我通知你。

我爸妈会回来的。

他们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你知道他们把家里东西搬空,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林晚,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看着窗外操场上的灯。

可能他们有自己的难处。

周老师把住宿表递给我。

难处不是把一个孩子留在空房子里,再让她替大人保持体面。

我没有接。

她把表放在我面前。

你要是不想住学校,我可以联系社区老师。你选一个。

我不选。

那我替你选。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

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她皱了皱眉。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有人管饭。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我低下头,把表拿过来,填了名字。

字写得很端正。

像我家还没有搬空一样。

03.

我住进学校宿舍的第一晚,沈楠帮我铺了床。

她把被子抖开,拍了两下。

你真不打算报警吗?

报什么警?

你爸妈把你扔下。

他们只是搬走。

这有什么区别?

我把校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区别很大。

你就这么替他们说话?

我没替他们说话。

那你在干什么?

我关上柜门。

我在等他们回来。

沈楠看着我,没再问。

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在刷题,一个戴着耳机躺在床上。

窗外有人洗衣服,水声一阵一阵的。

沈楠坐在我的床边,忽然说:其实你妈前几天来过学校。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上周五。

她找你?

没有,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妈看见的。

她为什么不进来?

沈楠耸了下肩。

可能没空吧。

我没有追问。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我弟弟发来的消息。

姐,家里的钥匙你放哪儿了?

我回:你问爸妈。

过了十分钟,他说:他们说你知道。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

你们现在住哪儿?

他没回。

下午放学,我回了一趟家。

屋里只剩几样没搬走的东西,墙上的挂钟停了,书柜里还留着我小学的奖状,边角卷起来。

我找到钥匙,给弟弟拍了照片。

他很快回复:收到。

没有谢谢。

我把钥匙放回原处,走到我爸原来放文件的抽屉前。

抽屉没锁,里面有一沓银行单据,还有一张租房合同。

租房人写的是我爸。

地址在城南的旧小区。

我拍下合同,发给我妈。

你们住那里?

她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搬家,欠钱,还有你们现在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谁跟你说欠钱?

抽屉里的单据。

那不是你的事。

我是你女儿。

所以才不想让你操心。

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是怕我操心?

他叹了一声。

林晚,别闹。

这两个字让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以前闹过很多次。

弟弟打碎我的杯子,我说他几句,妈妈说我别闹。

家里没钱交补习班费用,我问为什么,爸爸说我别闹。

后来他们给弟弟买了新的练习册,我问我的旧书什么时候还,妈妈还是那句,别闹。

好像只要我开口,事情就变得麻烦。

我没闹。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

对你们来说,我除了考试还有别的用吗?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我听见我弟弟喊:爸,水开了。

我爸立刻说:先挂了。

等一下。

还有什么?

你们是不是打算不回来了?

他没回答。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周老师问我数学卷子有没有订正完。

完了。

你爸妈联系你了吗?

联系了。

说什么?

让我好好考试。

还有呢?

没有。

她把一叠资料递给我。

学校会给你申请临时助学金,住宿和饭卡先不用操心。

我不用。

这不是施舍。

我能自己解决。

你现在怎么解决?

我没说话。

周老师把资料收回来。

你每次说自己能解决,意思都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解决不了。

我看着她。

老师,你也会看错。

当然。

那你怎么知道这次没看错?

她把资料放回桌上。

因为你从昨天开始,一直在问我,饭卡什么时候到账。

我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饭卡申请单,边角已经皱了。

周老师没有笑。

她只是把那张单子摊平。

今晚去食堂吃饭,别再泡面了。

我没钱。

先记账。

以后还吗?

等你有能力了再说。

如果一直没有呢?

她抬头看我。

那就一直记着。

这句话我没听懂。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不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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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大考前第七天,我妈终于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我弟弟。

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我从教学楼出来,看见她时,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我头发是不是很乱。

这是我当时最先想到的事。

妈。

你放学了?

嗯。

我弟弟看着我。

姐,你那把钥匙呢?

在家。

拿给我。

你们回去住?

我妈没回答,把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怎么在你那儿?

搬家的时候顺手拿的。

我接过袋子,里面有两件毛衣,一条牛仔裤,还有我小时候用过的毛巾。

你们住城南?

我妈的脸动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租房合同。

你爸什么都没藏。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弟弟不习惯那边。

那我呢?

你住学校不是挺好吗?

我站在校门口,旁边有学生经过,认出我以后又装作没看见。

我妈把声音压低。

别在这里说。

那去哪里说?

晚上回家。

哪个家?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弟弟在旁边插话。

姐,钥匙先给我。

你自己去拿。

我不知道放哪儿。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妈皱眉。

晚晚,你别跟弟弟计较。

我把塑料袋还给她。

我不要。

你衣服。

你们拿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

我只是问你们为什么搬走。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那你们为什么把我留下?

她沉默了。

校门口的保安在喊学生让路,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进来。

有人把一只纸箱放在门边,箱子上写着旧书。

我妈伸手来拿塑料袋。

我没松手。

妈,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先觉得难堪。

像是小时候发烧时,站在客厅里等她摸额头。

那时候我也问过,她是不是更喜欢弟弟。

她说没有。

但她后来一直坐在弟弟床边。

我妈把手收了回去。

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

你是我们女儿,我们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你要考试。

弟弟也要上学。

他成绩跟不上。

所以他需要你们,我不需要。

我妈低下头,整理塑料袋的提手。

你从小就懂事。

懂事就是不用带走吗?

她没说话。

我弟弟看了看她,又看我。

姐,你别这样,妈最近也很累。

我笑了一下。

你知道她累?

当然知道。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累吗?

他不说话了。

我妈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很快又松开。

晚晚,你先把考试考完。别的事情,等你考完再说。

等我考完,你们还会在吗?

她的眼睛红了一点。

会。

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们到底住哪儿,为什么搬家,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

她转过身。

你爸在等我们。

我弟弟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钥匙呢?

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别弄丢。

他接过去。

知道。

他们走出校门时,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塑料袋。

我打开看了看,毛衣袖口沾着一根白线。

我把线头扯掉,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没去宿舍,去了周老师办公室。

她正在批卷子。

你怎么来了?

我妈回来了。

接你回家?

没有。

她说什么?

说我懂事。

周老师停下笔。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我发现自己一直在讲我弟弟要钥匙,讲他问我钥匙在哪儿,讲那根毛衣上的线。

我没说我想哭。

周老师也没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这是教工宿舍旁边的小房间,学校临时给你留的。今晚别回空房子。

我能回去。

我知道。

我不想麻烦你。

你已经麻烦我了。

什么时候?

从你把泡面箱子搬进办公室那天。

我愣住。

你看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当时在装作没事,我怕拆穿你,你会连饭都不肯吃。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周老师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住不住,自己决定。

我拿起钥匙。

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就换一条路。

我爸妈会失望。

他们现在已经在让你替他们承担失望了。

我没听明白。

她低头继续批卷子。

你先把今天的晚饭吃了。

办公室角落有一盒冷掉的饭。

我坐下来,把饭盒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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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考前第四天,我才知道,那箱方便面不是我妈留下的。

周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时,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给你的。

什么东西?

你先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一封信,还有几张缴费单。

缴费单上是我这两年的补习费和住宿费,付款人一栏写着周老师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张,手停在那里。

这是你交的?

先别看这个。

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她把信抽出来,递给我。

先看信。

信是我妈写的。

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在很赶的时候写的。

晚晚,我们不是不要你。家里欠的那笔钱,是你爸替人担保留下的。房子卖掉以后,还差一部分。城南的房子是租的,只有一间房,你弟弟晚上要做透析,不能跟着你来回跑。

我看到这里,停住了。

纸上的字没有变,我却看了很久。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些关于身体和治疗的字眼,我一直不愿意看。

它们没有写得很重,写得很普通,普通到像在说一件不该影响我的事。

信里继续写:

你从小不爱麻烦人,也不肯开口。你爸说,先让你住学校,等考试结束再想办法。周老师已经联系过我们,她说学校可以照顾你。你不要怪她,也不要怪弟弟。我们只是怕你知道以后,连考试都不肯参加。

我把信放回桌上。

我弟弟怎么了?

周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他需要长期住在城南,那边离学校和医院都近。

那你们为什么骗我?

你妈不想让你背着这件事考试。

你们就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留一箱方便面,然后告诉我安心考试?

那箱方便面是我买的。

我抬头看她。

什么?

你爸妈搬走前来过学校。他们说你不肯接受帮助,也不肯住校,怕你一个人在家里饿着。我让他们留点能吃的东西。

所以那箱面是你让他们买的?

是。

我低下头,盯着银行卡。

卡里有多少钱?

够你这段时间吃饭,剩下的你自己安排。

这是你的钱?

学校的临时救助金,还有老师们凑的。

我不能要。

你已经用了几天饭卡。

我会还。

可以。

我现在还不起。

那就以后还。

我拿起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爸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可以去问他们。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说。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

周老师把信重新折好。

你妈说,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家里没钱,她去找亲戚借钱。你醒来以后问她,为什么总是你弟弟有新东西。她后来一直觉得,是她让你太早懂事了。

我看着她。

她记得这个?

她一直记得。

那她为什么还这样对我?

因为她以为你不需要。

我没说话。

周老师把那几张缴费单推过来。

你初三那年,补习班费用有一半是她借来的。后来你爸失业,你妈去做了两份工作。你以为他们只是在偏心,你没有看见他们在别的地方怎么补。

那周老师呢?

我问。

我怎么了?

我高一交不起住宿费,是你交的。去年我换手机,也是你找人修的。你一直知道我家的事,对不对?

知道一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来感谢我。

我不想感谢你。

我也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帮我?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因为你每次说没事,都会把手指掐在课本边上。因为你不吃早餐,却每天替你弟弟买牛奶。因为你数学考得不好,不是不会,是你晚上要等你爸回家。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做了十年班主任。

她说完,低头翻卷子。

我拿起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我弟弟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

他问我要钥匙,是不是因为他们准备回那套房子?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周老师没有回答。

我忽然明白过来。

那套房子已经卖掉了。

钥匙没有用了。

我弟弟只是想确认,我还会不会把钥匙给他。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晚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弟弟的事?

她没有说话。

妈,你说话。

你爸不让我说。

你就听他的?

他怕你分心。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最难受的不是你们搬走,是你们把我排除在外。

她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我们以为这是在保护你。

你们保护的是考试成绩,不是我。

晚晚。

我可以不去城南,可以不照顾他,可以继续考试。你们至少应该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弟弟说,你会不要他。

我愣住。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一直觉得我们偏心,他怕你知道以后,不肯再管他。

所以你们把我留在这里,让我猜。

对不起。

这是我妈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考完。

这次别骗我。

不会。

电话挂断后,我没有哭。

我把那箱方便面拆开,数了一下,还剩十七袋。

我拿出一袋,去食堂借了锅。

锅里水开的时候,我给我弟弟发了一条消息。

钥匙没用了,房子卖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给我。

我没回。

他又发来一句。

姐,你还在生气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面煮好了,调料放多了,有点咸。

06.

考试结束那天,我没有立刻回家。

学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人,车停得乱七八糟。

周老师站在台阶上,一直提醒大家不要堵住出口。

我背着书包,从她旁边经过。

考得怎么样?

有一道大题没做完。

那就没做完。

你不问我难不难过?

你已经问过了。

我笑了一下。

老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我一直这样,是你以前只听得见批评。

我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银行卡我会还。

等你有钱再说。

那封信我带走了。

带走吧。

我妈说,你以前去过我家。

去过几次。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搬?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爸妈想亲口说。

他们也没说。

所以后来我告诉他们,不能再把你蒙在鼓里。

我看着校门外的人群。

他们现在在哪儿?

城南。

我去找他们。

周老师把一张纸递给我。

地址。

我接过来,没拆。

老师。

嗯。

如果我不考了,想去打工呢?

先把成绩拿到手,再决定。

如果成绩不好呢?

那也拿到手。

她转身去拦一辆差点撞到学生的电动车。

我把纸塞进书包。

下午,我去了城南。

那是一栋旧楼,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纸箱。

二楼门口放着一双小号拖鞋,旁边有一个塑料桶,桶里泡着几件衣服。

我敲门。

我弟弟开的门。

他瘦了不少,头发剪得很短,手里还拿着一支没盖帽的笔。

姐。

你妈呢?

在里面。

我走进去,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台旧风扇。

桌上放着我弟弟的课本,课本下面压着我的准考证复印件。

你拿我的东西干什么?

妈让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她说你可能要来。

我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上端着一碗面。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的书包。

考完了?

嗯。

饿不饿?

还行。

锅里还有。

我坐下来,没动那碗面。

我爸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晾衣杆。

回来了。

嗯。

谁都没有提房子的事。

我弟弟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道题,又停下来。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你们要搬?

很早。

多早?

你参加月考那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说你会考不好。

你自己也这么想?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我怕你不管我。

你觉得我会不管你?

你以前说过,等你考上大学,就不想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睡觉的时候。

我睡觉怎么说?

你说梦话。

我妈把面碗放到我面前。

他说他听见了。

所以你们就相信一个梦话?

没人回答。

我拿起筷子,挑了挑面。

面里放了鸡蛋,还有几片青菜,味道很淡。

我吃了一口。

我妈坐到我旁边。

晚晚,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你可以先说,你们搬走了。再说弟弟的事。再说钱。不要什么都不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把你当外人?

我看着她。

我已经觉得很久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

我爸把晾衣杆放到墙边。

是我不让你妈说的。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回来照顾我们。

我也没说要回来照顾。

你会。

他说得很肯定。

你从小就是这样。

那你们至少应该给我选择。

我爸点了点头。

是。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反驳我。

屋里安静下来。

我弟弟忽然问:姐,你考得好不好?

有一道题没做完。

那你能考上吗?

不知道。

你会走吗?

我放下筷子。

会。

他抬起头。

那你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

看你们有没有留饭。

他低下头,像是没听懂。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鸡蛋夹到我碗里。

我不吃。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刚才没吃。

我吃过半个。

那这个给你。

我没有再推回去。

晚上,我回学校宿舍收拾东西。

那箱方便面还放在柜子旁边,周老师进来时,我正在把剩下的面分成两袋。

带回家?

嗯。

你家现在有锅了?

有。

那你还吃?

我弟弟喜欢这个味道。

她看了我一眼。

你妈知道你来了?

知道。

她说什么?

让我下次回去提前说。

你会提前说吗?

看情况。

周老师没有再问。

我把最后一袋面塞进书包,拉链卡住了。

拉了两次没拉上,周老师伸手帮我把袋子往里按了按。

拉链终于合上。

我背起书包,忽然觉得有点重。

老师,助学金以后还要还吗?

你先把大学考上。

那之后呢?

之后再说。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

嗯。

那张借书证背面的字,是你写的吗?

她正在整理桌上的试卷,头也没抬。

什么字?

没什么。

我走出宿舍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弟弟发来的消息。

姐,妈问你周末想吃什么。

我站在楼梯口,回了三个字。

随便吧。

他很快又问。

方便面行吗?

我低头看着书包里那一箱没吃完的面,想了很久,才回他。

行,但别只煮面。

后来我还是搬去了新的学校,周末偶尔回城南。

周老师有时发消息问我饭卡够不够,我总说够。

那箱方便面一直放在厨房最下面,谁也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