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6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在斯德哥尔摩公布当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一半奖金授予英国牛津大学的罗杰·彭罗斯,表彰他发现黑洞的形成是广义相对论的一个稳健预言。
当时他已经89岁,在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历史上,这样的年纪并不多见。
外界原本以为,这位老人会借着获奖回顾一生的成就,可他在获奖前后的公开交流里,谈得更多的却是大爆炸之前还有什么,人的意识究竟从哪里来。
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生死。
于是一种说法在网上越传越广:人类的死亡只是宇宙的幻象,生命是不可能终结的。
1931年8月8日,彭罗斯出生在英国埃塞克斯郡的科尔切斯特。
他的父亲莱昂内尔·彭罗斯是知名的医学遗传学家,哥哥奥利弗后来也成了物理学家,弟弟乔纳森则是国际象棋特级大师,一家人几乎个个和逻辑打交道。
彭罗斯在伦敦大学学院读完数学,随后进入剑桥大学攻读博士,1957年拿到学位,研究的是相当冷门的代数几何。
读博期间他和父亲合作,设计出一种在纸面上看起来毫无破绽、放到现实里却根本搭不起来的三角形,1958年发表在《英国心理学杂志》上。
这个图形后来被人们称作“彭罗斯三角”。
荷兰版画家埃舍尔受到这类“不可能图形”的启发,在1960年和1961年先后创作了《上升与下降》和《瀑布》,楼梯怎么走都回到原点,水流怎么落都流回高处。
一个年轻数学家的小游戏,就这样走进了艺术史。
从这件事能看出彭罗斯的一个脾气,大家越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他越要拆开来看个究竟。
在那之前,不少物理学家怀疑黑洞只是理想化计算算出来的东西,觉得真实的恒星形状不规则,坍缩时未必会挤成一个点。
彭罗斯换了一条路,他没有去解具体的方程,而是借助拓扑学引入“俘获面”的概念,证明物质一旦坍缩到这个地步,奇点的出现就躲不开,跟天体对不对称没有关系。
后来他和霍金合作,把同样的思路推到整个宇宙,得出宇宙在大爆炸开端处同样存在奇点,两人也因此在1988年共同获得沃尔夫物理学奖。
可以这么讲,彭罗斯前半生做的事情,是证明时空会走到尽头。
谁也没想到,他后半生最用力的地方,偏偏是去追问尽头之外还有没有路。
按照目前主流宇宙学的认识,宇宙大约诞生于138亿年前,此后一直在膨胀。
1998年,两个独立的超新星观测团队发现,这种膨胀不但没有放慢,反而在加速。
照这个势头推演下去,恒星会在极其漫长的岁月里陆续熄灭,黑洞也会通过霍金辐射一点点蒸发掉,宇宙最终变得冰冷、稀薄,几乎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这种结局通常被称为“热寂”。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觉得,原来宇宙本身也逃不过一死。
彭罗斯不这么看。
他注意到一件很少有人在意的事,宇宙极其遥远的未来,和大爆炸刚刚发生时的样子,在共形几何的意义上非常接近。
等到足够遥远的未来,有质量的粒子都被认为会以某种方式消失,留下来的主要是光子这类没有质量的东西。
对以光速运动的粒子来讲,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
而当宇宙中找不到任何有质量的东西去充当尺子和钟表,“多远”和“多久”这两个问题本身也就没了着落。
在这样的条件下,一个无限膨胀、无限稀薄的老宇宙,就可以在数学上平滑地接到一个刚刚诞生、尺度极小的新宇宙上。
彭罗斯把每一段从大爆炸到遥远未来的历程叫作一个“永世”,我们所在的宇宙,只是一长串永世当中的一段。
照这个思路,热寂并不是宇宙的终点,而是下一轮开始之前的过渡。
他没有满足于纸面推导,而是一直试着从天空里找证据。
2010年11月,他和亚美尼亚物理学家古尔扎季扬在分析威尔金森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器的数据后,报告发现了一些同心圆状的结构,认为它们可能来自上一个永世中超大质量黑洞碰撞时释放的引力波。
当然,这些结果在学界争议不小。
多个团队对同心圆和霍金点的统计显著性提出过质疑,暴胀理论至今仍是解释早期宇宙的主流框架。
CCC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前提,电子、质子这样的粒子在极远的未来也必须失去质量,而质子衰变到现在还没有在实验中被观测到。
不过在这套理论里,确实没有哪一样东西是彻底退场的,物质和能量只是从一个永世转进了下一个永世。
如果说宇宙循环讲的是“万物会不会消失”,那么彭罗斯关于意识的研究,碰的就是“我会不会消失”。
1989年,他出版了《皇帝新脑》,借助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论证,人的数学洞察力没法被任何算法完整复现,所以意识不可能只是一台复杂计算机跑出来的结果。
1994年,他又出版了《心灵的阴影》,同一时期,他和美国亚利桑那大学的麻醉学家斯图尔特·哈梅罗夫合作,提出“协调客观还原”理论,简称Orch-OR。
这个理论的大胆之处在于,它把意识的源头放进了神经元内部一种叫微管的蛋白质结构里。
按照他们的设想,微管中可能存在量子叠加态,这些状态在引力作用下发生客观坍缩,每一次坍缩就对应一个意识瞬间。
这样一来,意识就不只是大脑运转时冒出来的副产品,而是和时空本身的结构连在一起。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人把他的观点概括成,人类眼中的死亡,可能只是我们在有限尺度上对宇宙的一种误读。
这套理论同样被拿到实验室里接受检验。
意大利格兰萨索国家实验室深埋在山体之下,宇宙射线的干扰极少,一支国际团队借助这里的低本底环境,寻找引力诱导坍缩理论预言的微弱自发辐射。
2020年9月,他们在《自然·物理》上发表结果,排除了最简单、不带额外参数的迪奥西彭罗斯坍缩模型。
这意味着如果这种机制存在,它的形式会比最初设想的复杂。
另一条线索来自生物实验。
2024年,美国韦尔斯利学院的研究团队在《电子神经》期刊上报告,给大鼠使用一种稳定微管的药物后,它们在麻醉气体作用下失去意识的时间明显推迟,这为“微管与意识有关”提供了一项值得关注的证据。
只是这项实验并不能直接证明量子过程的存在,Orch-OR能不能站稳,还要靠更多研究来回答。
即便抛开这些前沿假说,从最基础的物理事实出发,“终结”这两个字也没有那么绝对。
组成一个人的物质原本来自宇宙,最后也依旧留在宇宙之中。
彭罗斯做的事情,是把这个朴素的道理一路推到了宇宙学和意识研究的最深处。
2026年8月8日,彭罗斯年满95岁,他提出的共形循环宇宙学和意识量子起源设想,仍旧是物理学界争论最热烈的话题之一。
这也正是“人类的死亡只是宇宙的幻象,生命是不可能终结的”这句话,会和他的名字牢牢绑在一起的原因。
瑞典皇家科学院. 202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新闻公报. 2020年10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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