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号。”九十一岁的周粉英说出这句话时,眼睛早已看不见了。

二〇〇七年,江苏如皋白蒲镇杨家园村,一位老人坐在家里。儿子姜伟勋给她念报纸,报上说,南京公开身份的“慰安妇”受害者雷桂英去世了。

老人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哪个人去世啦?”

儿子把话说明白。屋里安静下来。

周粉英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憋了近七十年的那句话,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其实,我也曾是慰安妇。”

这扇门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她生于一九一七年,娘家在江苏如皋汶池村。家里穷,孩子多,父母养不动她。两岁时,她曾被放到大路边,盼着好心人捡走。

她哭了。

邻居看见,又把她抱回家。

可穷日子没有给她太多退路。五岁那年,她被送到杨家园村倪家做童养媳。她将来的丈夫叫倪金城,比她大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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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进了别人家,吃饭、穿衣、做活,都得看人脸色。

她长大后,和倪金城成了婚。那是一九三六年,她十九岁,倪金城二十四岁。

日子并不宽裕。夫妻俩分出来单过,住的是茅草屋边搭出来的一间小屋,泥墙糊好,就算新房。

可她后来回忆,倪金城对她好。

这点好,在乱世里很轻,也很重。

一九三八年春,日军打进如皋。三月十九日,日军侵占如皋城。白蒲镇也很快陷入恐惧里。

周粉英被抓那天,是她二十二岁生日,农历二月二十二。

倪金城在地里干活,不在家。村里有人喊,汉奸带日本兵来抓女娃子了。

她和一个同伴往外跑,过了小河,躲进一户农家的磨房。磨房里有个大磨盘,两个人钻到磨盘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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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被找到了。

领路的人知道她们。抓人的人推着木架车,绳子先绑脚,再把人抬上独轮车,一边一个,横七竖八捆住。

七八里路。

车轮在土路上颠,她们被推到白蒲镇史家巷一号。那里原是中兴旅馆,旅馆老板早已逃难。

门一关,她看见的不是一个人。

是二十来个被抓来的年轻女子。

往后还会更多。

日军给她们编号。不是按进门先后排,而是按长相排。周粉英胸前被别上一块白布牌,红字,长方形。

牌子上写着“一”。

她后来只记得,自己是“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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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不是荣耀。

是伤口。

旅馆院子有人看守,她们不能随便出去。屋里有小床、小凳、小桌。吃饭时到大房间,一天两顿,中午一顿,傍晚一顿。洗脸布、洗脚布,许多人共用。

日本兵来时,不叫名字,只叫编号。

人就这样被抹掉了。

周粉英第一次看见日本兵,吓得一直哭。对方把刺刀压到她胸口、脖颈一带,像下一刻就要杀人。

她不敢动。

她天天哭。

眼睛就是这样一点点坏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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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熬的是,她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到头。门口有人守着,院里有人管着,来的人一拨又一拨。有人病了,也逃不开这座旅馆的墙。

白蒲镇上有个在伪政府做书记员的人,后来替她交了一笔钱,把她保了出去。

那时已是夏天。

她终于从史家巷一号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另找生路,而是回家找倪金城。

她有自己的男人。

倪金城没有立刻走。可仇恨埋在心里,压不住。

一九四〇年底,他离开家,去找抗日队伍。周粉英早上醒来,发现人不见了。她明白,他是去杀日本兵了。

这一走,再没回来。

她一直等。

一九四三年,一个姓姜的男人常帮她干活,提出和她一起过日子。她起初不肯,后来答应,却撂下一句话:如果金城回来,她还是要跟金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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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没有等回倪金城。

一九五〇年三月,她收到文件,才知道倪金城已是新四军老一团战士,一九四一年在太兴县古溪战斗中牺牲,并被授予烈士称号。

她这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早在九年前就没了。

眼泪又下来。

她的眼睛,终究全黑了。

晚年的周粉英坐在躺椅上,已经起身困难。可她仍把头发梳得整齐,衣服穿得平整干净。要从椅子上起来,哪怕看不见,也会戴好草帽,把带子系在下巴处。

她还记得体面。

二〇〇七年六月,儿子背着她来到白蒲镇史家巷一号。她认不出墙,也看不见门,只能靠记忆指认那个地方。

“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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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是为了让人围观伤口。她要留下证言。

日本右翼势力否认强征“慰安妇”历史时,她的经历就是无法抹去的一页。

二〇〇八年七月六日,周粉英在家中去世。

她活了九十一岁。

史家巷一号还在。如皋白蒲镇那座旧旅馆的遗址,墙面斑驳,门洞沉默。人走过去,只看见一处普通旧址。

可在一九三八年春,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子被绑上车,胸前别着“一号”布牌,被推进了那扇门。

她再出来时,天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