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最后一袋湿纸巾塞进驾驶座后面的网兜里,指腹蹭过收纳袋的拉链锯齿,勾出一根线头。线头是米白色的,跟这块裁剪过的旧窗帘布一个色。这窗帘以前挂在卧室飘窗上,遮光不行,遮丑很行,婆婆嫌土,换下来那天我顺手叠了放柜顶,现在它成了我床车生活里最体面的遮羞布——白天卷上去,夜里拉下来,隔开外面停车场里偶尔晃过的人影和车灯。

十点四十分,我熄了火,把驾驶座往前推到底,后排座放倒的钢板硌得腰眼发酸。副驾脚垫上那个帆布包挨着车门,包里是充电宝、暖水瓶、两包苏打饼干,饼干是上周出差高铁上发的,一直没拆。我摇下驾驶座旁边那条缝,两指宽。风灌进来的声音像撕布,匀速的、细细的嘶啦声,山里停车场就剩两三台车了,隔壁那台房车顶上的太阳能板灯还亮着,蓝莹莹一小点。

手机屏幕亮了,王秀芸的语音条弹出来:“小禾,你今晚到底回不回来?你爸把饭热第三遍了。”

我回了一个字,回。又打了一句,路上堵,别等。发送之前我把定位关了。其实早就该回,但我不想跟王秀芸解释为什么周三晚上九点半我还一个人坐在山脚停车场——本周第二次。上回我跟她说是在公司加班赶标书,她信了,还给我留了粉蒸肉。粉蒸肉第二天早上微波炉一打,碗底汪着一层红油,我蹲在茶水间吃完了,没敢带回家。

王秀芸是我婆婆,说话嗓门大、心急、爱张罗,但粉蒸肉是实打实的功夫菜,米粉是她自己炒了磨的。她还有个毛病,操心过了头就变成管。家里窗帘换不换、冰箱里剩菜放几天、我那条米白色连衣裙该不该配肉色丝袜,她都要给意见,意见最后通常变成“你们年轻人不懂”。

我不懂。我确实不懂的事很多,不懂为什么我四十岁那年升了运营总监,反倒不敢在工位上多待一分钟;不懂为什么一台破轿车后座铺上旧褥子盖上窗帘,我就觉得比家里一米八的床踏实。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周明。

周明是我丈夫,在城建下属的设计院画图。他最大的优点是心大,最大的缺点是心太大。我半个月前跟他说想买个二手小面包车改床车,他嗯了一声,说了句“你高兴就成”,眼睛没离开过电脑上的管线图。那天晚上他睡得跟平时一样沉,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后半夜。

手机又亮了。是组里小吕发来的:“禾姐,明天上午十点金科的人过来看二版方案,赵总让你主讲。”我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我早点到。小吕秒回三个字,收到收到,配了个捧脸的表情。

我锁了屏。山里空气凉得纯,冷风从那条窗缝里钻进来,贴着我的脖子走。停车场的照明灯是太阳能的,白天充完夜里亮,这会儿已经暗下去,剩一圈毛茸茸的黄。我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那条缝正对着北斗七星。第二个晚上睡在这儿,我才发现最难熬的不是耗电——手机电量掉得是快,但车里有充电宝,后备厢里还有一根点烟器转接线。最难熬的是那条窗缝。开大了,风直往脸上扑,山里的潮气能从脖子后面灌进后背。关小了,玻璃内侧结薄薄一层雾,车顶压下来,像个倒扣的铁盒子往我胸口上坐。我试过全关,两分钟就推开了,关不死,我试了三次。

我就那么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把那条缝调到我自以为刚好的两指宽,盯着外面那点毛黄的光,听隔壁房车的水泵抽了两下又停了。脑子里过的是明天的方案二版——赵总的意思是压缩课时包,增加周末场地租赁,账我昨晚就算过,压缩课时等于变相降价,老学员续费会掉。金科那边派的代表我打听到是谁了,姓金,金科是我们最大的合作方,姓金的又是金科老板的侄女,这单谈不谈得下来,说白了不看账算得漂不漂亮,看对方给不给面子。

我在心里把话术过了三遍,越捋越烦躁。手机还剩百分之四十一,我拉开了窗缝——比两指宽,大概三指。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松针沤烂了的酸味。我把自己缩得更紧。这时候停车场入口拐进来一台白色两厢车,车灯扫过我的前挡,我下意识坐起来,脑袋磕在车顶拉手上。

那台车慢悠悠开到隔壁那台房车旁边,熄火。下来一个穿浅灰薄羽绒的女人,短头发,动作利索,开后备厢拎出一个保温壶跟一个折叠水盆,又绕到副驾,从里面抱出一条卷好的褥子。她没急着铺,先拿手在车顶棚上拍了两下,像在拍一个小孩的后背。然后她拉开自己驾驶座旁边的窗缝,手比了比,咔哒一声锁车,抱着褥子钻进了后厢。

我躺回去,闭着眼听,隔壁传来褥子抖开的窸窣声,水盆搁在下层储物格的磕碰声,再然后安静了。过了几秒钟,一把偏低的嗓子传过来,隔着两台车的距离,被玻璃滤得毛茸茸的:“你也睡不着?”

我没吭声,假装不在。她又说:“我这儿有热水,刚烧的,你要不要倒点?”

我摇下半扇窗,探出半个脑袋。她从房车侧门的纱帘后面露出脸,看轮廓四十来岁,眉眼淡,但是笑得很实。“没事,”我说,“我这有。”

“头一宿?”她把下巴朝我车这边抬了抬。

“第二宿。”

她点点头,把保温壶搁在自己车顶平台上,壶身是磨砂深绿的,掉漆掉得斑斑驳驳。“喝一口吧,我水带得多。”她指指壶,“搁这儿了,你想倒就过来倒。我不关窗,我怕闷。”

她退回车里,纱帘放下来,房车顶上那盏蓝灯灭了。就剩我这儿那圈毛黄和满山的黑。我盯着那个保温壶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下了车。脚踩在碎石子上,啪嗒啪嗒响。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

02

第二天中午谈判结束,我回到公司楼下,没上去。坐在车里翻手机,翻到昨晚那台白色两厢车,又翻到深绿保温壶。我甚至连她叫什么都没问。倒完水说了句谢谢,她嗯了一声,说“明天要还来,我给你带个耳塞,隔音那种,能好点”。我觉得好笑,又觉得被看穿了。

下午两点周明给我发微信,是一张照片,我婆婆王秀芸站在厨房灶台跟前,围裙上印着大朵牡丹,正往锅里倒什么东西。“妈过来送粉蒸肉了,”周明的语音条,背景音有油烟机轰轰响,“我说你最近老加班,妈让你注意身体。”紧跟着又一条:“你晚上真加班?”

我在地下车库把车打着火,空调开到暖风,对着出风口吹了半分钟才回:“嗯,最近项目紧。”发送完我把脸埋在方向盘上,真皮凉,贴着脸颊的这面有汗,黏的。方向盘套是我去年自己缝的,米白色,跟那条窗帘一个色号,当时买的边角料剩下不少。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东西一买就买全套,生怕不够。去年做窗帘剩的布,我做了个方向盘套,又做了两个靠垫,靠垫现在在后座当枕头。剩下的布头我收在五金柜抽屉里,一直没扔。

下班前赵总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把今天金科那头的意见整理出来,明天早会过一遍。我应了。退出来的时候听见他给行政打电话,说下周团建定在哪个山来着,远一点的那个,能烧烤的。我心里动了一下,回工位把今天金科的会议记录翻出来重新看。金科那位代表,全程笑盈盈的,说话慢悠悠,夸我们二版方案做得细,然后话头一转,说课时压缩以后课时单价没变,家长那头会不会有想法。一句话把我们三个通宵的活全给点了。赵总接得快,说可以再议。我坐在旁边没吭声,心里清楚这一刀砍下来,我们今年那条线就悬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山脚停车场。这回停得早,天刚擦黑就到了。隔壁那台白车已经在了,后厢门掀着,那女的蹲在车尾,就着露营灯的光在改什么东西,看不清。我拎着从加油站便利店买的一袋橘子和两瓶水走过去,在她车尾站定。

“哟,来了。”她抬头,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膝盖上搁着个拆了一半的充电小台扇。“风扇不转了,我拆开看看,碳刷磨没了,回头配一个。”

“你还会修这个?”

“修不了,就拆开看看,死也得知道死在哪儿。”她把螺丝刀搁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给。”她从车里摸出一对还没拆封的耳塞,橘色的,海绵那种,“我多买了,给你。”

我接过来,把橘子递过去。她也不客气,剥了一个,一掰两半,递给我一半。我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她笑,说:“酸吧?这路边摊的橘子看着红,其实没熟透。”她自己那半也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嚼完了,“我姓姜,姜红梅。你呢?”

“宋小禾。”

“宋小禾,”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又像只是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我自己做点小生意,给人改旧衣服,也收一点二手货翻新了卖。最近租的那店面房东要收回去,我东西搬了大半,剩下一点堆在朋友仓库。住处也退了,省点开支,住车上过渡一阵。”

她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似的。我说:“那你比我彻底。”

“你什么情况?我看你这车不像长住的,褥子都还是新的,连个折叠桌都没添。”

我本来想打个哈哈过去,但对着姜红梅这张脸,我忽然不太想编。我说:“我家离这儿开车四十分钟。家里有婆婆帮着做饭,有丈夫,有自己一间小书房,什么都全。”

她剥第二个橘子,没接话。

“我半个月前升了总监。”我说,“加了薪,活多了一倍。每天早会、日报、周报、月复盘,一天要开三个会。晚上回家,婆婆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又问吃的什么,我就想不起来我吃的什么。”

姜红梅把橘瓣上的白丝撕掉,递给我一瓣。“你车后排那个窗帘布,我认得。”

我愣了。

“上回你倒水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跟你方向盘套一个花色。做窗帘剩的?”她笑了一下,“我给人改衣服二十年,什么料子什么边角看一眼就知道。你这人吧,什么都舍不得扔,又什么都不敢往家里拿。”

我没说话。她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收进一个塑料袋里,扎了口,扔进车里的垃圾袋。动作麻利,一点都不多余。

“你今晚还开那条缝?”她问。

“开。”

“开就开,别怕。”她说,“我头一礼拜也开,后来关死了。关不关睡得着,跟缝宽窄没关系,跟你心里那根弦松没松有关系。松了,关死了也透气。”

03

那之后我又去了三个晚上。姜红梅白天跑她那些二手货的事,晚上回来得不定时。有时候我到了她已经睡下了,窗缝里透出一点充电小夜灯的黄。有时候她坐在后厢门口,就着灯改衣服,电动缝纫机收在房车下层柜子里,平时用不上,她说改小活用手缝就行。她缝东西的时候话很少,偶尔冒一句,都是实打实的事,哪家市场的五金摊子便宜、哪种胶带粘得牢又不留印。我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看,看她把一条裤脚卷边拆了重缝,针脚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第三个晚上她问我:“你升了总监,你老公知不知道你睡山上?”

“知道车,不知道山。”

“那你图什么?家里又不是没床。”

我想了想,说:“在家睡不着。也不是睡不着,是一躺下脑子就开始过白天的事,过完白天过明天,一圈一圈的,跟洗衣机甩干桶似的。在我这破车里,反而什么都不想了,就想着怎么调那条缝。”

姜红梅手没停,针起针落。“你婆婆知道吗?”

“不知道。她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

“她说得没错。”

“是没错。但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般是我说要报个班学点东西,或者周末想自己出去待半天。她说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意思就是,你哪儿也别去。”

姜红梅笑出声来,针差点扎手。“我婆婆以前也这样。”

“你也有婆婆?”

“死了。我离婚了,孩子跟他爸。我净身出户,就带了个缝纫机走。”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没变,跟说刚才那把螺丝刀放哪儿了一样。“我婆婆当年说我配不上她儿子。后来离了,她逢人就说我狠心,连孩子都不要。去年她住院,我去看过一回,她拉着我的手哭,说红梅啊那时候是我嘴不好。我说没事,都过去了。从医院出来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没事还是有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哦了一声。

她又说:“你比我强,你婆婆还给你做粉蒸肉。”

“你怎么知道我婆婆做粉蒸肉?”

“你那天倒水的时候车上开着窗,你在电话里跟人说别等别等,粉蒸肉给我留一块。”她把手里的活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耳朵灵。你下回不用瞒我,我也不问你家里那些事。睡你觉。”

我回到自己车里,把那条窗帘拉好,窗缝留到刚好能听见停车场外面溪水的声音。手机搁在副驾座位上,亮了一下,是周明。他发了一张照片,王秀芸在阳台上收衣服,胳膊上搭着好几件我的衬衫,有一件是上周我穿着去谈判的,袖口沾了点咖啡渍,我当时没在意,直接丢在脏衣篮里了。照片底下跟了一条语音,周明的声音有点犹豫:“妈问你那件衬衫袖口怎么弄的,我说不知道。她说明天用氧净泡泡试试。那个……你这几天真的天天加班?”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衬衫袖口的咖啡渍我当天就知道,是金科那个代表讲方案讲得我走神,手一抖碰倒了杯子。我没跟王秀芸提过,怕她说我毛手毛脚。她连洗衣服都要问我一句,不是审,是真的想知道。我想了想,给周明回了句:帮我说谢谢妈。发完又觉得太干,补了一句:我周五早点回来。

周五晚上我七点半到的家。王秀芸正在厨房择韭菜,看见我进门,头一句是“瘦了”。她放下韭菜就开冰箱,端出个小碗,里面是粉蒸肉,用保鲜膜封着。“给你留的,热热吃。”

我洗完手坐下来吃。她就坐在对面看我吃,手里还择着韭菜。“小禾,你最近是不是单位事多?我看你脸色不好。”

“是有点多。”

“多归多,”她放下韭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饭得吃,觉得睡。你那个项目做到什么时候?”

“还得一阵。”

“那你就好好做。”她起身去拿蒜,“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跟你爸还能动弹。你爸最近腰不好,我让他少下楼,他不听,非要自己去早市上买豆腐。”

我嗯了一声,嘴里嚼着粉蒸肉,没接话。王秀芸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窗帘是不是该换了?我看你屋里那个旧了,我前两天逛布市看见一款棉麻的,颜色素净,要不我给你扯几米?”

“不用,妈,那个还能用。”

“能用是能用,可看着不精神。”她叹了口气,又转过去剥蒜,“算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主意。”

这句话她说得轻,我听得重。我筷子搁下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头。周明从书房探出个头:“回来了?吃了没?”

“吃着呢。”

“哦。”他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一米八的床上,翻到十一点没睡着。周明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得像按了节拍器。我数到第四轮的时候放弃了,起来披了件外套,开车出了小区。到山脚停车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姜红梅的车还在,后厢灯亮着。

我把车停好,窗帘拉开,窗缝留两指。姜红梅那边先开口:“今天早。”

“回了趟家。”

“家里怎么说?”

“说窗帘该换了。”

她噗一声笑了,隔着两台车都能听见那个气声。“那你换不换?”

“不换。”

“嗯。”她说,“你那块布,做窗帘不够,做床单不够,做桌布也不够,裁裁剪剪正好够两个人用的。你说怪不怪。”

我没接这句。停了一会儿,她说:“宋小禾,我下周搬走了。店面的事弄完了,我朋友给我找了个住处。”

“这么突然?”

“不突然,本来就说好过渡一阵。”她说,“你要还来,我这位置留给别人,你别跟陌生人搭话。这地方偏,得留个心眼。”

我应了一声。山里的风比前几晚要软一点,吹过来带着湿凉。我躺在后排座上说:“姜红梅。”

“嗯。”

“你那天说,睡不睡得着跟缝宽窄没关系,跟心里那根弦松没松有关系。你弦什么时候松的?”

她想了半天。“也没松,”她说,“就是有一天我突然想通了,我关不关这扇窗,天亮了都得起来干活。我怕的东西一直就在那儿,开着关着它都在。那我还不如开条缝,起码风是真的。”

04

周日早上我回了一趟家,拿换洗衣服。家里没人,周明带孩子去上画画课,王秀芸跟老姐妹去公园。我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转身去阳台收上周晾的床单。经过书房,看见周明电脑没关,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图,旁边开着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床车改装配件”。我点开看了一眼,里面十来张截图,有折叠床板的尺寸、有逆变器的参数、有副电瓶的型号,还有一张手画的草图,标着“后座放平,长度一米七二,够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周明的笔迹:先斩后奏,别让她知道我在算。

我把文件夹关了。洗衣机在阳台上转着,嗡嗡响,里面绞着周明那件穿了三年舍不得扔的旧夹克。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周明这人,连给我买个生日礼物都要提前一周问我“你想要什么”,好像不问就买错。但那张草图说明他其实一直在看,看我每天折腾什么,看那条窗缝、那个方向盘套、那堆不舍得扔的边角料。他从来不问,是因为他觉得“你高兴就成”。我以前觉得这是不上心,现在看那行字,忽然觉得他可能是另一种笨。

中午王秀芸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块折叠起来的棉麻布料,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两盒自热米饭。她把棉麻布往我面前一摊:“你不让我给你换窗帘,那这块你拿去做你的什么床车。我就听你那天打电话说什么床车床车的,我哪懂这个,做个小窗帘总行吧。”

我拿着那块布,标签都没拆,浅灰底子上有细细的白条纹,是王秀芸的审美。我说妈你不用买。

“不贵,”她摆摆手,“早市上尾货,剩那点我瞧着正好够你那个小窗户。你别嫌花色老气。”

“不老气。”

“你要是嫌老气就搁着你自己的那块旧布,我也不管。”她话锋一转,“中午想吃什么?我看冰箱里还有半只鸡。”

我说随便。她瞪我一眼:“什么叫随便,你点一个。”我说那吃炖鸡吧。她这才满意,系上围裙进厨房,嘴里念叨着鸡要焯水、香菇得提前泡。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塑料袋折好,连布带袋子塞进帆布包里。

下午我回了山脚停车场。姜红梅正在收拾东西,后车厢打开着,折叠水盆、保温壶、螺丝刀套装分门别类往储物箱里放。看见我,说:“来得正好,这个送你。”是一把旧的多用刀具,刀柄磨得锃亮,刀刃没怎么用过。“我收了三个,这个最好使。你留着开罐头、剪绳子。别用这个拧螺丝,拧坏了。”

我接过来,刀柄还是温的,她刚擦过。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走之前我把这车位地面扫一扫,人走地干净。”

“那我今晚还来。”

“来,咱俩再住一宿。”她笑起来,“最后一宿,我请你喝热茶。我买了袋红茶,不是那种茶包。”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睡。两台车,一条窗缝,中间隔着三四步的碎石地。她讲她这些年跑旧货市场的见闻,哪家的老头专收老算盘,哪家的老太太收了一屋子搪瓷缸子,她翻新了一个破藤椅卖出去,买主拿回家当猫窝。我说我这儿成天跟课时包、场地费打交道,项目黄了重做、重做了又黄,每天一睁眼就是数。

“你说你升了总监,怎么倒跟踩了整宿缝纫机踏板似的,越踩越不敢停?”她问。

“怕停下来就看出我虚。”

她隔了一会儿,说:“虚不虚的,你回家让你婆婆给你浇点热水就完了。她那粉蒸肉,你那块布,都是真东西。”

我想起那条旧窗帘,想起王秀芸买的浅灰棉麻布,想起周明文件夹里那张草图,又想起方向盘套那圈米白线头,在拉链锯齿上挂了一小截。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没揪掉。现在它还在。

05

星期一早上我照常上班。金科那边来了邮件,说二版方案可以谈,但要再让一步。赵总说下午开会定,让我先拿个意见。我还没坐下来,小吕跑来说赵总让把三版报价表重做,课时包拆得更细一点,场地租赁单独列。我说行。

中午在食堂打了两个菜,找了个墙角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就一行:宋小禾,我是姜红梅。我搬好了,地址发你,有空过来喝茶。刀用着还顺手吧?

我存了号码,回了句好的。继续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把手机翻回上周四晚上我跟王秀芸的对话。那天我收拾帆布包,翻出来一个新耳塞,橘色海绵的,是姜红梅给的那副里的一只,另一只我找不着了。当时王秀芸看见了,问我:“这什么?”

“耳塞。”

“你买这个干什么?”

“单位发的,防噪音。”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今天中午我忽然明白过来,她当时看那副耳塞的眼神,跟看那件沾了咖啡渍的衬衫是一样的。她心里有数,只是没说。她这辈子在厂里管过两百多号人的仓库,什么假话一听就出来。她说窗帘该换了,其实没换。她问“那件事”做得怎么样,其实不问具体是什么事。我跟姜红梅说“对陌生人得留个心眼”,结果我婆婆才是一直给我留着脸面的那个人。

下午开会之前,金科那个代表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人。会议室里坐了半圈,寒暄完了,那位代表慢悠悠说了句:“宋总监,你这方案做得挺细,就是课包拆这么碎,家长会不会觉得我们在变相涨价?”

我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没有急着答。赵总在旁边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我先说。我把材料合上,说:“拆碎有拆碎的做法。我们可以在新合同里加一个年度课时保底,保底之内单价不动,超出部分才走阶梯。这样家长心里有数,我们也不亏。”

那位代表没马上接话。她看了我两秒,说:“宋总监家里是不是有小孩在上这种课?”

“没有,我孩子还小。”

“那你挺懂家长心思。”她笑了一下,把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女儿今年小升初,我给她报三个班,哪个班我都比老师算得清。你这个保底思路可以,回去跟老板说一下。”

散会以后小吕追出来,在走廊里攥着我胳膊压低声音:“禾姐,成了?”我说还得走流程,但方向定下来了。小吕嗷了一嗓子,被后面出来的赵总瞪了一眼,缩回去了。赵总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我心想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晚上我回了家,自己开的门。王秀芸不在客厅,厨房亮着灯,周明站在灶台前面,围着王秀芸那条牡丹围裙,在往锅里倒水。我愣住了。周明回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妈今天没来,我琢磨着试一下。她发了个语音,说先焯水,然后那个什么……我忘了第二步了。”

台面上搁着手机,屏幕亮着,和王秀芸的聊天界面里,周明问了三句“然后呢”,王秀芸回了两条语音、一句文字、外加一个敲头的表情。我说你把火关小点。他手忙脚乱去拧旋钮。

菜最后做出来半生不熟,鸡肉咬到里面还有血丝。我把鸡块挑出来回锅又炖了十分钟,周明在旁边站着看,手里拿着铲子,不知道该干什么。我说你去切点葱。他切了,长长短短一堆。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阳台那块灰条子的布呢?你拿走了?”

“在车上。”

“哦。”他扒了两口饭,“你那个……车上那个后座,我量过了,放平能睡人。我算了算,副电瓶可以装在后备厢底板下面,不占地方。”

我夹了一筷子炖鸡,没抬头。“你还有多少没说出来的?”

“没了,就这些。”他顿了顿,“我想着你要真喜欢那么睡,咱就把它弄舒服点。但你别睡山里了,那地方不安全。你睡家里楼下,我晚上下来看你也方便。”

我嚼着鸡肉,嚼了半天,说:“行。”

06

姜红梅搬走以后,那个停车场我后来又去了两次。一次是自己去,坐了一会儿就回了。一次是周明陪我去的,他想看看那块地方,车里塞了工具和一张新买的折叠桌,说要给我重新规划一下储物格。我们到了以后发现原来我那车位旁边停了一台银灰色的小厢车,车主是个年轻姑娘,冲我们点了点头,摇上车窗。

周明蹲在后备厢那儿拆装了两块隔板,把电线和搭铁线理了一遍,站起来说好了,这回开着风扇也能睡着。我在旁边看他把多余的扎带剪掉,剪下来的碎头收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口,搁进收纳箱。他这点跟姜红梅有点像,东西用完要归位。我以前没注意过。

王秀芸那块浅灰棉麻布,我拿去裁缝铺子,让人照着我那个窗框尺寸做了个套子,两头穿了松紧带。做好那天我拿回家给她看。她正在择菜,头也不抬,说了句“这不挺好”。我把套子套在车窗上试了试,尺寸大了一点点,窗户角上打个褶。王秀芸看了看,说这个褶子回头让我给你缝个暗扣,就平了。我说不用,这样就行。她哦了一声,继续择菜。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拐去姜红梅那儿。她住的地方是个城中村改造的回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她把缝纫机搁在屋里窗前,旁边支了个铁架子收着她的旧货。她看见我来,先问刀好不好使。我说好使。她又问我窗缝那条毛病改了没有。我说现在开到两指半,基本不结雾了。

她笑。我坐在她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喝了一杯她泡的红茶,茶是好茶,就是杯子缺了个口,我转着圈喝,避开了那个缺口。她看了看,说那个缺口是我自己磕的,用了七八年了,舍不得换。我说你跟我一个毛病。她说废话,咱俩要不是一个毛病,能在那山底下凑一块儿?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包旧扣子,说让我拿回去给王秀芸。“你跟她说,这种老式扣子现在不好找了,给她留着补衣服。”我说行。

路上我拿着那包扣子,忽然想:王秀芸忙活了一辈子,管仓库、管一家人,到头来她想要的也就是别人问一句“你看这个行不行”。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扣子递给她,原话说了一遍。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了句“这扣子现在还真不好找”,然后抬起头问我:“你那个班还没忙完?”

“忙完了。”

“那周末在家吃饭吧,我包饺子。”

“行。什么馅的?”

“你想吃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吧。”

“韭菜鸡蛋。”她重复了一遍,起身就去阳台上拿韭菜,好像我答应了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等了很久的一个什么结果。我站在厨房里,把周明切的葱又往案板上拢了拢,拿过刀重新切了一遍。周明进来倒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葱,没吭声,端着杯子出去了。

晚上睡觉前我又去阳台看了一眼。那块旧窗帘还在柜子顶上叠着,米白色,线头拉出一截。我伸手把它抽出来,抖了抖。

周六早上我下楼买菜,顺便把那条旧窗帘塞进了后备厢。周明看见了,问要不要洗一下。我说不用洗,反正也没多大用,就是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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